亦喜亦忧集-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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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文公有贱妾曰燕姞,梦天使与已兰,曰:“余为伯倏,余而祖也。以是而为子,
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
既而文公见之,与之兰而御之。辞曰:“妾不才,幸而有子,将不信敢征兰乎?”
公曰:“诺。”生穆公,名之曰兰。
这是燕姞梦见祖先给她兰花,恰好郑文公在临御(作爱)她时也赠她兰花,
于是生了郑穆公,就以兰起名的故事。梦象十分直接明白,说穿了不过是巧
合。或竟是燕姞见文公赠兰而编造出来的也说不定。
①
王符(约公元85—163)是考察历史上梦的现象最早作出综合研究的理论家。他将梦分为直、象、精、
想、人、感、时、反、病、性等十类。除“直”、“象”已在本文中述及外,所谓“精”,即思念专精某
事某物而成梦,如孔子“日思周公之德,夜即梦之”。所谓“想”,即昼夜思梦并未自期者。所谓“人”,
即依人之贵贱贤愚、男女少长而分的不同的梦象。所谓“感”,是风雨寒暑等自然现象感而成梦。所谓“时”,
是四季五行旺相而得的“应时之梦”。所谓“反”,是“阴极即吉,阳极即凶”的吉凶相反之梦。所谓“病”,
是因病而得,“观其所疾,察其所梦”的病人的梦象。所谓“性”,是“人之情心,好恶不同”的喜怒形
之于梦。文中各举历史上有名的梦为例,虽然这种分法有的属梦因,有的属梦象,有的属梦效,有些混乱,
但后世的占梦书大抵本此而来,不过更加附益以迷信色彩而已。
但有些梦却古怪荒唐得难判吉凶,幸亏梦本无凭,解释时有其灵活性,
也举一个十分有名的《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文公城濮之战时决战前的一
个噩梦:
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已而盬(吸取)其脑,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
楚伏其罪。吾且柔之矣。”
梦见敌君将自己打翻在地,而且吸自己的脑,分明是大凶之兆。可是舅
犯却解释为晋文公被打翻而仰面朝天,是“得天”;楚成王压在他身上是伏
而向地,是“伏其罪”;吸柔软的脑是“柔之矣”,将敌人柔服了。得梦之
由显然是因为两军临阵之前,国君兼主帅的晋文公胆怯了。可是军者气也,
战场的变化极大,主将的精神状态是大有关系的,所以舅犯必须树立其必胜
的信心,将恶梦曲为解释成吉梦。当时城濮的这场恶战,兵力相当,胜败都
有可能,结果真的楚师大败,晋军被“吉”梦鼓舞起来的勇气大有作用。不
是梦预兆人事,而是人操纵着梦。梦是一种心理现象,而对梦象的占卜判断
则是心理的导向。
解释梦象判断吉凶的随意性极大,但卜梦的官员或民间的术士都有一个
很现实的方针:以现实生活为参照系;或反过来说,以梦为现实生活的参照
系亦可。只须本着“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中庸》)
的原则,只要看一看做梦人的处境、条件和精神状貌,就能像星相术士一样
为对象附会决疑。综合考察了古代卜梦现象的王符在《潜夫论·梦列》篇列
举了各种梦象后,揭出了古代解梦卜梦的真谛和吉凶均由自取之道:
夫占梦,必谨其变故,审其征候,内考情意,外考王(旺)相,即吉凶之符,善恶
之效,庶可见也。且凡人道:见瑞而修德者福必成;见瑞而纵恣者福转为祸;见妖而骄侮
者祸必成;见妖而戒惧者祸转为福。。。凡有异梦感心,以及人之吉凶,相之气色,无问
善恶,常恐惧修省,以德迎之,乃其逢吉,天禄永终。
王符不但将梦归之于人事人道,而且将梦视作应为道德修省的契机,由
人来控制梦而不让梦来左右人,这在人类认识水平相对低下的古代,梦的心
理机制尚无能解释时,可称是明智通达之论了。
1995 年6 月
竹与中国文化
竹并非中国所独产,但品种之多,用途之广和经济效益之高,却是称雄
于全球的。这还不足夸耀。值得大书特书的是,中国形成了一种世界各国所
没有的特有的竹文化,它涵盖着文学、艺术、哲学、伦理、宗教、民俗等等
极其广袤的文化面,成为民族文化乃至文化人类学中的一个不可忽视而且非
常别致的分支。
竹与中国文化的特有关系,大概由于两种渊源:一是它的形体,一种类
似“文化仿生学”的物我交融关系;一是因为竹是中国最早的也是历史性的
书写工具。前者使它具有了象征完美人格的观赏价值;后者使它因系传播文
化的媒体而与民族文化有不解之缘。
关于竹的形体及其物性的作用,《宋高僧传》作者赞宁《筍谱》卷下《四
之事》中概括得颇为简赅:
。。其根叶密而坚,其茎心空而直,其枝背戾而袅,其叶玲珑而繁。贞而不刚,柔
而不屈,居天下之大端,贯四时而不易,盖得气之本也,是故君子爱之。
竹的挺拔、坚贞、虚怀、耐寒等优美的德性,几乎从一开始有文学起就
成为诗赋所讴歌的传统热点。两千多年前集结的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
已将竹的形体和品格与赞美君子的德行联系起来。《诗·卫风·淇奥》三章,
小序以为是称美卫武公之德,朱熹的注释更逐章具体地予以指实,称首章“绿
竹漪漪”是“以绿竹始生之美,兴其学问自修之进益”;次章“绿竹青青”
是“以竹之坚刚茂盛,兴其服饰之尊严,而见其德之称也”;末章“绿竹如
箦”是“以竹之至盛,兴其德之成就,而又言其宽广而自如,和易而中节也”。
从那以后,历代不但咏竹的诗辞文赋汗牛充栋,而且基调也很一致,将竹和
德行君子和贞人逸士相表里。魏晋风流和“竹林七贤”不可分,以至王徽之
“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
‘何可一日无此君!’”(《世说新语·任诞》)竹竟成了文人生活中不可
或缺的伴侣。苏轼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也把竹当作人生的最佳
享受。
竹于是从形体和物性的象征意义延伸为一种美感经验的载体,由物质的
精神化飞跃而为精神的物质化了。
(一)
竹简是继甲骨、金石以后中国最早的书写工具,符、策(册)、简、籍
是古代用以纪录法令典章、书契函牍以及一切公私著述的手段;一切要诉之
文字的活动都离不开竹,公私奏启要用笺,臣下在朝见君主时纪事要用笏,
计历数要用筭,童子学书要用笘,触处要用竹。较之大约同时作书写用的绢
帛,竹易得、便宜而耐久;因此在被纸所取代之前,是统治性的书写工具;
以至文字记载就称为竹帛(其实是竹多帛少),历史书称为“青史”或“汗
青”,还可直接称作“竹书”,如汲冢书的魏国编年史称为《竹书纪年》。
至于“秦简”“汉简”的至今还保存了珍贵的文献,自不待言。以后发明了
纸,但造纸原料仍以竹浆为大宗,书写用的笔又用的是竹管,因此“管城子”
成了笔的别号。掌握文字的中国文人从来就与竹为伴,竹与中国文化简直就
不可须臾或离。
还有一种其作用略次于文字的原因是,竹又是中国乐器的重要原料。中
国传统乐器的原料向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大类,其中单独
用竹制成的是大宗,笙、箫、管、笛等管乐器全系竹质。西方乐器中的管乐
器多数为铜管,少数是木管,与中国迥然有别;中国的铜管乐器是近世从西
方传入的,而且除了演奏军乐的铜管乐队以外,使用也相对较少。竹管乐器
不论独奏、伴奏和合奏,纵使不能在乐器里中分天下,至少也在三分天下中
占一鼎足。这又使竹通过艺术领域广泛而悠久地参与了中国文化。
此外,竹不但以大量的建材、各种实用和陈设性器皿、食用、药用,从
衣(古代汉高祖时以竹皮为冠,称鹊尾冠,见《汉书》;现在也有竹笠、竹
披等雨具)、食、住、行等各个方面投射入中国文化,还以竹刻、竹编、竹
画等纯粹以观赏艺术或装饰艺术的方式溶入中国文化。至于以竹入画,乃至
专以竹为主题,构成中国画的特有画派,将于下文提到。
(二)
中国文人以纸、墨、笔、砚为“文房四宝”,其中纸、笔两项须取材于
竹。中国文人日常的雅玩,向称琴、棋、书、画,后两者须依托于纸笔,在
这一意义上,知识分子的活动也是“不可一日无此君”的。
这还是从竹的物质效用导致的与文化生活的密切关系,更重要的当是从
竹的物性生发的理想人格的追求上人与竹的契合。这种人与竹精神上的联系
又经过长期各种意识范畴的历史积累而黏着在人们的观念之中,俨然成为民
族集体无意识的心理机制。
要从这方面来探求竹在民族意识的关系上的表层与深层内容,足足可以
写成一部卷帙浩繁的大书,在此只能略举人们所熟知的若干典实,作点滴浮
光掠影的展示。
首先是伦理上,竹有节,成灰而不损,因此它是节士、贞妇的象征。梁
刘孝先《竹诗》所谓“无人赏高节,徒自抱贞心”,表明它还是只求自我人
格完善而不计得失的。特别是女性,《诗·邶风·静女》就有“贻我彤管”
之句,郑笺曰:“彤管,笔赤管也。”孔疏:“必以赤者,欲使女史以赤心
事夫人而正妃妾之次序也。”彤管是纪录宫中后妃之事的笔,由于见之于经
书,后人就将贤德贞节的妇女称之曰“彤管流芳”。虽然,治《诗》的学者
考证名物,以为彤管并非竹质,但因为郑《笺》称笔,人们习惯于日常用的
笔是竹管,而且又与竹有节联系起来,意象中排除不了彤管是笔管的印象。
总之,竹和贞节是牢不可破地连在一起了。
传统宗法伦理中最重要的规范是孝,所谓“百行孝为先”。许多封建王
朝也昌言“以孝治天下”。而竹正好又和孝相关,旧时连训蒙课本都要宣扬
的二十四孝中,就有“孟宗哭竹”一条。《艺文类聚》卷八十九引《楚国先
贤传》:“孟宗母嗜笋。及母亡,冬节将到,笋尚未生,宗入竹哀叹,而笋
为之出,得以供祭,至孝之感也。”
竹也和爱情的坚贞有关,娥皇女英滴泪成湘妃竹的古老传说是家喻户晓
的。张华《博物志》:“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啼,以泪挥竹,竹尽斑,今下
隽有斑皮竹。”湘妃竹的故事自《楚辞》以来,历代文人的作品中用为熟典,
湘妃竹也成了观赏竹的佳品。至于以竹制的管乐器产生的爱情故事,如秦穆
公女儿弄玉与萧史的“吹箫引凤”之类,则更不胜枚举。
竹和宗教意识也有微妙的因缘。佛教的普入人心的观世音菩萨是栖身于
紫竹林中的;佛教教主释迦牟尼宣扬佛法二十余年的祇园也有竹林,所以唐
代画圣吴道子的如来佛壁画中有“门前两丛竹,雪节贯霜根”(苏轼《王维
吴道子画》),这些都为人所熟知。中国土生土长的道教也和竹有渊源,《道
藏》上有所记载。《真诰》卷八记保命君密告许谥,令他在室外种竹。说竹
能“天感机神,大致继嗣孕,既保全诞,亦寿考征著之兴,常守利贞。此玄
人之秘规,行之者甚验。”同书卷十九,中侯夫人亦劝许谥“种竹比宇,以
致继嗣”。大概因为竹的笋子生殖很繁茂,俗称“雨后春笋”,故而取以为
多嗣之象。上面提到王徽之居处要种竹,恐与道教教义中的劝人种竹不无关
系,因为王羲之一家都是信奉天师道的。
魏晋以后文人对竹的钟情,当然和竹林七贤的事迹有关,竹林名士的耽
于老庄学说,又使竹和中国哲学搭上了关系。
(三)
在文学艺术中,处处有竹存在。不但诸体文学作品涉及竹的不胜悉数,
单是专以竹为主题的竹赋、竹赞、咏竹诗,也数量浩繁,无人能搜罗齐全,
更不包括以竹管乐器为对象的作品,如名篇王褒的《洞箫赋》、马融的《长
笛赋》、潘岳的《笙赋》等等,甚至要把与竹有关的作品编一个目都是很费
搜求的。
园林中以竹林为景,文人的宅圃中都喜植竹,即使宅院不广,也要“只
须三两竿,清风自然足”。只要看古来文人以“竹”为斋室之名、别号之名
的现象也可见一斑。在近人陈德芸编的《古今人物别名索引》中,就收录了
以“竹”为别号斋名的人物近三百人,而且这还是远未收录完全的。其中不
乏十分有名的人物,如唐代诗人王维的竹里馆,宋代诗人兼诗评家周紫芝的
竹坡居士,元代画家王冕的竹斋,明代吴门画家沈周的竹庄,清代学者兼词
人朱彝尊的竹垞、高士奇的竹窗、钱大昕的竹汀。。不一而足。
竹的物状、物性及其衍生义,加上它的观赏价值,使它自然而然成了画
家钟爱的题材。不仅有四屏一套的梅、兰、菊、竹,有和松、梅合题的“岁
寒三友”,有冲淡富贵花牡丹的富贵气则配以竹枝的富贵平安(取“锦绣春
明花富贵,琅北ㄖ衿桨病钡氖洌┩迹械阕河谏剿腿宋锘械拿�
舍竹林,等等,而且从宋代文同(苏轼的表兄,字与可,曾任湖州知州)起,
兴起了专画墨竹的文与可画派,又称文湖州画派。以竹为主题的画并不始于
文同,如五代画家徐熙的《雪竹图》,今尚藏于上海博物馆,但一生单画墨
竹,创“以浓墨为面、淡墨为背”,讲究“胸有成竹”的表现法而开一派之
宗的,却自文同始。苏轼师从文同,当时也是湖州画派的代表。此后元代画
家如赵孟。。、高克恭、吴镇、柯九思等,都是湖州画派的巨擘,以至明代僧
人莲儒专撰了《竹派》一书,记述了文、苏以来的墨竹画家。墨竹画在元明
以后绵延不绝,清代著名的郑板桥就以墨竹著名。墨竹画是道地的文人画,
必须有书卷气。“无竹令人俗”,画竹也不能带匠俗之气,否则就和竹性的
贞静疏放不协调,这又是体现了竹文化的特殊性格的。
1994 年2 月
迎马年话生肖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