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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良辰-第15部分

小说: 良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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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条洁白、纯净、漫长的走廊,我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间七号。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男人穿着西装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我。    
    那是顾良城。    
    我没有看见他的脸,但我知道那是他,我的情人,我们拥抱着在夜里入睡了,他那么英俊,掌心温暖,抚摸我的脸,说,我爱你。    
    他转过头看见了我,我说,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二他说。    
    哦,我点点头,然后把那条烟递给了他。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接了过去。    
    我们尴尬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正对的墙上有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大锅炉,上面还有液晶操作屏,外面在下雨,我们两个就像第一次见面而对方又恰巧没穿衣服那样尴尬得无以复加。    
    他终于开口了,说,我找过你。    
    我不甘示弱,说,我也是。    
    然后他说,你出去吧。    
    不。我说,外面很冷。    
    外面真的很冷。他突然拉开了锅炉的门,房间就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有一股滑稽到极点的烤羊肉串的味道弥漫出来,让我顿时觉得很饿。    
    他说,你退开一点。


第二部分在人间(10)

    我往后退了一点,靠在坚硬的墙壁上,偷偷向炉子里望了一眼。我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睛,因为里面是那么温暖,火热,发出太阳一样的光芒,就像母亲的子宫。    
    然后顾良城快步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拖出了一把放大版的锄头,他把那个奇怪的东西放到炉子里面,用力往外扒拉着,而随着他的动作,更多的热气涌出来,温暖着我已经失去知觉的手脚。    
    两分半钟以后他用力关上炉子门,然后拉开下面一个小门,在我什么都没看见以前,他就把一个铁盒子拖出来了。    
    那里面的骨头都是黑色的,黑得像木炭,最上面是一只臂骨,我不知道是左边右边了,微微翘起,那么细小,绝望地,指向天空的方向。    
    我清了清喉咙,问他说,就这样了吗。    
    他说不,调个温度,还要再烧一次。    
    他拖着那个铁盒子开了另一道门绕到炉子的另一边,重新把它塞了进去,然后回来,调了温度,在我旁边站了下来。    
    他似乎伸手要扶我的肩膀,但终于没有落下来。他就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远,他伸手想要抽烟,又想起是不能抽的,终于放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在我彻底失去耐心以前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他说,猫丢了。    
    我说,我知道。我找了它一晚上。    
    他说这怪不了谁,它要走的时候,我们谁也管不住。    
    嗯。我低声回答。    
    唉,他叹气,果然说:它说不定已经到了哈尔滨呢。    
    我听见炉子里面响出微弱的爆裂之声,又或者是我的幻觉,我还听见外面的雨声,那么大好像落冰雹,但或许,还是我的幻觉。    
    我们沉默地站着,我去看炉子上面的液晶屏幕,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数据在跳动,下面显示着它工作的次数,是第三千四百五十九次。    
    下一秒钟我在一天之内第二次,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我说,这里真是一个好玩的地方。    
    顾良城终于抱住了我,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密室,他终于伸手抱住了我的肩膀,把我用力拉进了他的怀里,我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每一下都那么大声,简直媲美四十块一发的高级礼炮,他的手骨节分明,大而且温暖,放在我的肩膀上一言不发,抱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的情人,那个火葬场的锅炉工人,我在海豚酒吧认识的陌生而英俊的男人,说会像我母亲那样爱着我的,顾良城。    
    我爱上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我想我再也不会这样去爱谁了。再也不会了。    
    大概十五分钟以后他第二次重复了相同的动作,把那个箱子拖了出来,里面的骨头还像木柴一样隐隐发出火光,并且,暖和得要命,变成了纯白的颜色。他把那些骨头一把倒在一个大盘子里,发出哗啦一声巨响,他说,好了,再凉一下,就可以放进盒子里面了。    
    那是她。虽然实在难以看出了。但那是她,我明确地知道,她还是那样,虽然变得无比地细小了,像一堆垃圾那样摊在那里,却依然很暖,发出火光,来温暖着我完全冰冷了的身体。    
    我蹲下去暖和了一下,然后试图站起来,但没有成功,顾良城走过来一把把我拉了起来,我听见我全身的骨头哗啦一声乱响。    
    我站起来终于站定了,觉得脚很麻,他说,你现在出去叫人进来装,盒子太重,你搬不动的。    
    我说,好。    
    我转身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穿着西装,像个白领,神情有些奇怪,但依然很英俊,像那个推着巨石的西西弗,像一个沉默而隐忍的神校!   �
    那一眼里我还看见了她,她躺在那里,渐渐变冷了,那根我刚刚看见的臂骨已经在更加炽烈的火焰中被完全烧碎了,她靠过我肩膀的脑袋,她亲吻过我额头的嘴唇,她拥抱过我的手,她背我走过路的两条腿,都彻底地,看不见了。    
    我看了她一会,然后终于开口,叫了她一声。    
    那个音节是那么生涩。我很久很久没有叫过她了,我们常常不说话,或者若无其事坐在一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还是叫了一声,怯生生的,就像我第一次叫她那样:    
    妈妈。    
    接着我转身用力而决绝地推开了门,外面的风很冷,从我的领子灌入了我柔软苍白的身体,但我屏住呼吸,走了一步,然后,快步走了出去。我们都没有说话。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


第三部分比太阳更早升起的(1)

    在平原的尽头,还可以闻到平原湿润,温暖,无知的气息,山峦就迫不及待地出现了,带着大块的土黄岩石和充满昏昏欲睡之绿的灌木,激烈地从大地上出现了,挤压着平原柔软的身体,发出粗重的喘息。    
    在长途汽车上,我无时无刻不听到这样的喘息,随着车轮颠簸,从左耳传到右耳。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眼睛看着窗户外面某一个空白的焦点。长途汽车很脏,到处都是浓痰的味道,那些人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在我身边的男人往过道上吐了一口痰,然后摸出一包饼干,吃了起来。    
    长久的沉默,我拿出一本书,试图看,然后又停下。耳朵里面听见尖叫声响起来,平原被山峦截断的声音,充满血腥的意味:啊!啊!啊!    
    我终于忍不住了,打开窗户,猛烈地,呕吐起来。    
    在剧烈的震动中,山峦夹杂着天空劈头盖脑向我袭来,把我砸得头昏脑涨,张开嘴,把身体剧烈呕出就是,然后,用手抹掉嘴唇边的不明物体,哑着嗓子,说出了八个小时之中的第一句话。长久的沉默以后,发出声音这件事情变得新奇又陌生。我对司机说:我要下车。    
    我小心翼翼发出这四个音节,好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确定无误以后,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我对他说:我要下车!    
    平原的尽头和山峦的尽头是漩口镇,我像另一堆呕吐物那样被长途汽车呕吐在此,面色灰黄,几乎提不住行李,确认脚下的土地终于没有颤动以后,直起了腰来深呼吸。    
    我想要详细描述我所嗅到的第一口属于这个镇的空气,可是又怕被指责为过分啰嗦。它充满了潜伏之物,好像有一吨重,压下来,看不见河流,可是闻到河流,看不见平原,可是闻到平原,夹竹桃,猫,狗,床单,看不见,可是,骚动,不安。    
    这一切转瞬即逝,被有一吨重的空气压着,迅速沉入泥土之中了。    
    我只好像新生的婴儿那样,装作什么也不曾发生,抬头,看整个陌生的城镇。    
    漩口镇看起来就像一座被废弃的小镇,大概是下午四五点钟,穿越小镇的惟一一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阴天,空气带着前几天下过的雨的气息,两排灰色的平房挤在山和山的空隙中,远一点的山坡上是一座被废弃的砖厂,每一扇玻璃都碎掉了,烟囱像终于死掉的哮喘病人那样沉默着,在幻觉中冒出沉黑色的雾气。    
    在平原上我听过关于漩口镇的传说,关于被废弃的砖厂。在它还没有谜一般消失以前,是方圆百里最为著名的砖厂,烧出来的青砖像陶瓷一样美丽,钢铁一样坚固,砌成了城墙,传说可以万年不倒,然后,砖厂就消失了。    
    在可以一眼从镇口望到镇尾的山间小镇漩口,第四招待所是惟一一座两层楼的建筑,看起来巍峨得让人发笑,二楼露台上种了大片的夹竹桃,还有别的花朵,和山中所有的花朵一样,鲜艳得像美人的舌头。招待所再往后,当然就是山了,发出雷鸣般的吼叫,生长出来的山峦,面带宽容和沧桑,凝望这些细小的建筑。    
    我是在走进招待所的第一眼看见招梅的,她坐在门口,靠着贴满了陈年报纸的墙壁,很专心地打一件桃红色的毛衣,然后抬起头和我打招呼,问我说,要住吗。    
    她的头发长到肩膀,略带拳曲,柔软的质地,眼睛不大却很黑,皮肤白得像患有某种绝症,一笑之间是那样迷人,问我说,你是要住吗。    
    在经过无数的农民工和沿途买小吃的中老年农妇的折磨之后,我带着哥伦布的愉悦看见了招梅,她问我说你要住下来吗,我一愣,然后点头,我说,是啊。    
    漩口镇就是从我在第四招待所住下来的那天晚上开始下雨的。    
    第四招待所有一个全世界最为像传说中那种神秘温暖甬道的走廊,开裂和充满潮湿痕迹的墙壁用报纸层层遮盖起来,可是黑色却透出层层报纸,在昏黄的灯光下展现在我的面前,好像没有尽头的潮黑,越往里,越黑,越温暖。    
    我住在二楼,一楼有一群来历不明的男人在打麻将,招梅拿着钥匙带我上楼,她对我笑,说,楼上安静一些。    
    她埋头给我铺床,床单是大红色的,发出阳光和洗衣粉的气息让我略略安心,是一张巨大的双人床,而地板是木头的,走上去,它就发出一声潮湿的,撒娇的呻吟,一步一唤。她收拾好房间,把窗户给我打开,钥匙给我,然后关门走了。    
    我躺在床上,抬头看天花板上各种不明的痕迹,并且猜测它们的来历,平息晕车过后未尽的昏眩,半个小时以后,开始下雨了。    
    楼下隐隐传来打麻将的声音,一个男人大叫说,和了和了我和了!    
    然后我的小腹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我弯着腰下去找招梅,我说,这附近有什么医生吗,我肚子痛。她端来凳子给我坐下来,又拿热水给我喝,手忙脚乱,碰翻了一个空花瓶,她说,你等一下你等一下。    
    我想她一定被我苍白的脸色以及满脸的泪水吓到了,所以她白得不像话的脸上显露出一丝莫名的红色。她说,我去给你找人。    
    不要让病人单独留在房间里。这是我能给所有人最后的忠告。在招梅离开的时间里,剧烈的疼痛像蛇一样随着雨声起舞,从我的小腹一路蔓延到大脑,而我紧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不远处欢乐的麻将声像打雷一样震动着我脆弱的神经,然后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用他略带冰凉湿润的手指抬起我的脸,他说,你怎么了?    
    平生第一次,我如此无助地仰望一个像山峦般生长起来的陌生男人,眼神模糊,甚至脑子也是模糊的。    
    他浑身带着湿润的气息,因为在下雨,头发像煤炭一样黑得奇怪,他蹲下来近乎粗暴地按我的腹部,说,是这里痛?还是这里?    
    我的皮肤感受到他的温度,神经质地颤抖起来,因为满脸泪水,我看起来一定糟糕透了,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依然皱着眉毛看我,他说,你哭什么哭,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个男人就是顾良城。    
    漩口镇独一无二而孤独的兽医,俊朗沉默的少年,顾良城。


第三部分比太阳更早升起的(2)

    几个月以后,在一个雨后的黄昏,我躺在顾良城破烂房子的宽大木床上,看见斜上方的墙角上有一只黑色的蜘蛛在辛劳地结出一个猪尾巴形状的网,我就对他讲到我们的初次相识,他却说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想象。    
    根本就没有这件事情。他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埋头在床对面的一张破桌子上写着什么,停了一下,他说,把衣服穿好回招待所去吧,今天晚上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于是沉默地起身穿衣服,把一件桃红色的高领毛衣给穿反了,但我毫不在意,套上棕色的灯心绒外套,对他说,我走了。    
    他头也不回,依然埋头在那小破桌子上,点头说,嗯。    
    从顾良城的兽医诊所到第四招待所大概有五分钟的路程,我是在第三分钟来到的时候哭出来的,漩口镇那重达两吨的空气压得我喘不过气,和着所有的暧昧的液体气味,好像硫酸那样刺激着我的嗅觉和视觉,让我的泪水滚滚而下。这时候我看见招梅顺着路从招待所方向面带桃花地走来了,白色的皮肤上有粉红的印迹,她穿一条白色的裤子,桃红色长毛衣,看见我,对我笑着打招呼,她说你回招待所吗,帮我看着点,我今天晚上有事情,不回去了。    
    她对我的眼泪熟视无睹,在漩口镇,所有的人都变得对我的眼泪熟视无睹,他们习惯了此地平原和山峦间那暧昧的,催泪瓦斯一样的空气,再也不会哭泣,也对我的眼泪表示出极大的习惯,就好像每天都需要小便那样。    
    那天晚上我和第四招待所一楼的那几个男人打麻将,手气极佳,连着和了十二次,我对面的男人脸色很难看,可能两边的也一样。他肤色黝黑,鼻子上面毛孔极大,鼻孔略略上翻,他说你很厉害啊看不出来。    
    我一言不发,把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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