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安顿-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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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良心说,这是我奶奶和我爸的不对,毕竟我妈也是这个家的人,而且她有并需要照顾,就算是一个邻居有了困难,还要去帮助一下,更何况是自己家的儿媳妇?但是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互相之间的伤害都那么深了,谁也不愿意先低头表示和解。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家人,有什么低头不低头的呢?可惜他们都不这么想。
到现在,我妈跟我爸结婚已经30年还多了,但是当年在我奶奶家的事儿一直是他们俩之间的一个过节。我妈一说起来就是我爸不知道心疼她、向着她。那时候每次我爸回来就是听两边告状,我奶奶说我妈不懂事,不是能好好过日子的人,“没有她咱们家该多好”;我妈说我奶奶欺负她,“没想到嫁进你们家之后是这样,连孩子都不是自己的”。你说我爸能怎么样?一边是自己的妈,一边是自己的老婆。
我记得有一回,就是前两年,我都准备结婚了,我妈偶然又跟我提起当年的事情,说每次她跟我爸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爸就装做没听见或者是睡着了,其实她知道他就是故意不表态。我问我妈:“你希望他表什么态呢?”我妈说:“他当然应该倾向咱们娘儿俩,他得跟咱们过一辈子呀!”我那天也惹我妈不高兴了。
我说,我现在也快要结婚了,要是我媳妇也这么要求我,我该怎么办?我妈当时白了我一眼:“你受怎么办就怎么办,你看着办!”
话是这么简单的,可是抹稀泥也是不容易的。那时候有个什么歌,好像是说老婆和娘都掉进河里你先救谁,我们同事之间也一起聊过,有人说,娘没有了就不会再有,媳妇还可以再找,当然先救娘;也有人说,娘反正已经快要死了,媳妇还大年轻,娘不能陪着一起过后半辈子,媳妇可是要白头偕老的,当然先救媳妇。我觉得我这个人不愿意说谎,做不到当着媳妇说先救媳妇、当着娘说先救娘,所以我说我不会游泳,只能打电话求救,时间不够用,谁也救不上来,那我自己也跳下去就完了。
金威冲我笑:“让你回答这个问题,你会怎么回答?”我说,我不用回答,我是女的,我的角色不是媳妇就是娘,反正是要被救上来或者被淹死的人之一。
他笑得特别开心。
现在女人就是比男人活得容易。女人是提要求、提问题的人,男人是身体力行还要写出答案的人。我听见有人把《心大软》那首歌给改了,其中有一句话就是“提问虽然简单,回答太难”,难题都留给男人做了。咱们接着说。
我4岁的时候,我爸大学毕业了,回到原来的单位做工程师,为了他上班近、能随叫随到,单位给了一个一居室的房子。我妈特别高兴,终于可以离开我奶奶家了。过去她是想通过进入一个大家庭得到她没有得到过的温暖,结果不仅没有得到,还搞得很不愉快,所以,她特别向往有一个自己的家,而且我爸不用再上学,天天回家,他们也算团聚了。
他们从我奶奶家出来的时候,除了自己的衣服、我的衣服和很少的玩具之外,什么都没带出来。这也是我奶奶要求的。
她跟我爸说:“你们现在自己有家了,就应该一切靠自己,这边还有两个没有工作的妹妹,我什么也给不了,给你们,你们也不能要啊!”我爸觉得是这么回事,就同意了。我爸这个人就是这样,我奶奶说什么他都接受。不能说孝顺是缺点,但是我爸是孝顺得有点儿过头了。
所以,可以说我妈是白手起家,把一个空屋子治理得越来越像样。那段时间应该说是我们家最平静的日子。我妈就是个工人,没有什么事业不事业的,她的全部心思就是在这个家、在我和我爸身上,而且我妈从小就是一个苦孩子,在生活上各个方面都特别简朴,她一心一意就想建设一个好的家庭。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穷,而且我爸上完学之后工作就越来越忙。我记得我妈一个人带着我从一个信托商店买了一张旧的双人床,木头的,跟邻居借了一辆三轮车,分好几次推回家。
她买了一些格子布,照着商场里卖的床罩的样子自己缝了一个床罩,又做了两个很厚的褥子铺在床上,床头也用同样的布包起来,我们家就有了一张漂亮的席梦思。我们当时的沙发、我的小床,都是这么买来、这么改制的。现在我看见家具城里摆的那些所谓布艺沙发或者床的时候就会想起我妈当年那种废物利用,那可能就是最早的布艺家具吧。金威停下来喝水,之后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清了清嗓音。这时候我奶奶就又出现了。
我奶奶家离我们家,在当时看起来是比较远,因为交通不方便,坐公共汽车加上走路,大约要两个多小时。老大太第一次来,一进门就吐,因为坐车时间太长了。她自己端来一个小脸盆、拿着一块毛巾、坐在沙发上,一会儿吐一点儿、一会儿吐一点儿。我妈站在旁边,你能想象那种心情吗?一方面是为老人担心,一方面又在担心自己辛苦收拾的家被污染,一方面希望我奶奶能好受一些,或者到厕所去吐,一方面又不敢说出来。那种心情特别复杂。
最后,我妈去倒了一大杯凉水,让我奶奶漱口。你猜,我奶奶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她说:“我来看我儿子和孙子。”
那天是我和我奶奶在家,我爸干什么去了,我想不起来了,我妈去了我大舅舅家。我现在已经会用看女人的眼光去看这些,我觉得女人身上有时候有一种破坏欲,就是我一定要把一个本来很好的东西毁坏给你看,你难受我才痛快,即使这个好东西本来也是她自己喜欢和拥有的。我奶奶当时大概就是这样。她说给我做饭吃,结果把家里翻了一个盆朝天、碗朝地。家里乱得不成样子。我奶奶的想法很简单,这是我儿子的家,我儿子的家就是我的家,我怎么样都可以。
那天我妈好像是很晚了才回来,我爸先回来的。我妈本来以为我奶奶已经走了,谁知她老人家是要住在这儿,而且我爸对我奶奶的要求没有不同意的,他还主动要求让我妈、我奶奶和我睡大床,他在我的小床上将就。我妈的脸色特别难看,最后是我奶奶不愿意跟我妈睡在一起,她睡了我的小床。
我奶奶走了以后,我妈就像跟什么人赌气似的收拾家里,把能洗的都洗了一遍,把我奶奶用过的那条小毛巾也扔了。
她说我奶奶“纯粹就是来捣乱”,我爸当然还是不吭声。从此以后每隔两三个星期,我奶奶就会来一次,都是在周未休息的时候,我妈就躲出去,去我大舅舅家,去同事家,或者去逛商场,逛商场她也舍不得买什么,就是看,看来看去等着天黑了回家。
我奶奶也生气,她说我妈要是这么恋着娘家就不应该嫁人。在她看来,娶进门的儿媳妇从结婚开始就不应该再认原来的家,最好这个儿媳妇一个亲人都没有。
所以她对我大舅舅一家人特别有意见,我妈一跟他们走动,我奶奶就不高兴。
可是她自己偏偏有四个女儿,我的姑姑们出嫁之后,她又要求她们必须一个礼拜回来一回。你说怪不怪?
那时候我妈没少为了这个跟我爸吵架。时间长了,我爸这么笨的人也想出了办法,他说我奶奶岁数也大了,不如我们来看她吧。这样,我们就每个周未都去我奶奶家,我妈不去。
所以,那之后我几乎就没和我妈一起过过星期天。甚至春节的时候,也是我和我爸回奶奶家,我妈去大舅舅家,关系非常僵持。
我年龄大一些之后,也不愿意这样跑来跑去,而且,我觉得我妈也不容易,好不容易到了周未,丈夫和儿子又走了,她一个人也不开心。所以再后来就经常是我爸一个人回去。我奶奶当然不愿意,为这个还哭过好几回。
我觉得不是一家人就永远不是一家人,比如婆媳吧,处得好,也就是一个客气和忍让。当然,我对那种母女一样的婆媳关系也有过幻想,这个幻想是被我妈和我媳妇一起打破的。
我妈和我奶奶到最后也没能融洽起来,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她们算是见了一面,那时候肯定是不会有什么矛盾了。在火化场,我妈哭了。后来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挺可怜的,一辈子也没弄到一块儿。”
金威抬手招呼服务员,问我还要不要加一些别的饮料,我说不要,他给自己又要了一小瓶矿泉水。等着水来的时候,他问我:“你是自己住,还是和婆婆一起住?”我说是前一种,他咧咧嘴,没笑出来:“我真羡慕你。”
真的,我特别相信距离产生美这种说法,人和人只要不扎堆,就不会有矛盾,有,也不会太尖锐。一个家庭里的人要想拉开距离,就得有房子,有自己的空间,就不会产生那么多磕磕碰碰。可惜的是,我也没有自己的房子。
我和我爱人结婚的时候,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住到她父母家,或者住到我父母家,两边都是两室一厅的房子,都不宽敞。最后我们还是决定住在我父母家,毕竟是我娶媳妇不是人家招女婿。再说,她家还有一个正在上大学的妹妹,周未和放假的时候都要在家里祝说实话当初我对我老婆和我妈都是很有信心的。我老婆这个人应该说是很懂事的,在家里是老大,会做家务也知道照顾人,没有什么脾气,至少在结婚之前是这样的,我妈、我爸都喜欢她。我妈呢,有过跟我奶奶那么多年的不愉快,应该深知做儿媳妇的艰难,绝对不会重复我奶奶的那些做法。
但是,时间越长我越是发现,我妈怎么越来越像我奶奶,而我媳妇越来越像当年的我妈。她们之间也是很难有真正的融洽,而且,她们都把矛盾上缴到我这儿,我跟我爸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我这么说你可能不理解,我还是给你举例子吧。比如说,我老婆每个周未要回一次娘家,希望我跟她一起去,或者在礼拜六或者在礼拜天。我觉得这也很正常,一个星期没回家了,看看父母、一起过一天。我妈就希望我们周未的时候陪她和我爸,因为我们四个人是一家人。所以,只要我老婆一要回娘家,我妈就不高兴。她不高兴也不说出来,就用一些小手段。
比如到那天家里就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起床以后现做,做完了、吃完了,也差不多快中午了,周未嘛,起床都晚一些。或者就是她出去锻炼了,估计着我们该出发了,她打一个电话回来,说没带钥匙,让我们等她回来再走,等来等去她也是快中午了才回来。总之就是千方百计制造障碍。我老婆跟我说过,说我妈是故意的,那时候我真正体会了当年我爸的心情,说谁都不是再比如,我老婆的朋友打电话,我妈一定要站在旁边听,说过多少次,给我们那个房间装一个分机,她不同意,说装修好的房子,拉明线不好看,再说,“你们有什么事情还要瞒着妈”?每次,我老婆打电话说了什么、对方可能是谁、可能说了什么,我妈都跟我汇报。我特别烦,我跟她说,我不需要了解这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知道。
我老婆会跟我说。我妈就骂我傻,说现在多乱啊,她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我好。
我老婆也做得绝,她以后要不就不打电话,要不就开着电话机上的免提打,让大家都能听见她在说什么,对方是什么人。我劝她不要这样做,她说:“不是我非要这样,是你妈不放心。不是想听吗?我让你们听个够。”
这样的事情特别多。跟过去我妈和我奶奶不一样的是。
我妈和我老婆都不是那种能把话说在当面的人,而且,她们谁也不愿意撕破脸皮,又谁也不肯迁就谁,她们俩争来争去无非就是争夺我,争夺我的支持或者倾向。我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特别难受,而这两个人是我都不想伤害的。
我老婆也像当年我妈一样盼着有房子,我们能有一个自己的家,从她身上,我理解了我妈当年的心情。我妈是无论如何不愿意我离开她、离开她用了半辈子建设的一个家,千方百计不能让我们走,她不能容忍一个女人就这么轻轻易易地夺走她的儿子,当然她认为是夺走。从她身上我又特别理解了我奶奶的心情。但是她们谁也没有想过,其实我们共有的是一个家庭,这个家庭里缺了谁都是不完整的。
我特别不理解女人的心态,什么东西都必须独占。如果必须和别人分享,就要为独占而斗争。其实每个人都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比如,我是我父母的儿子同时还是我老婆的丈夫,她们本来就已经是独占着我的,因为母子之情和夫妻之情是完全不可能相同的,但是我理解她们的那种独占就是指跟谁在一起,那都是形式上的东西。所以,烦是很烦,仔细一想,女人也很幼稚。金威看着我:“你不会是这样的吧?”我反问他:“你有这么精辟的分析,为什么不对你母亲和你妻子讲一讲呢?
金威发出一个近似于“喊”或者“啼”的声音。
那怎么可能呢?家庭是最没有逻辑分析的地方,因为每个人都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去想问题和解决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讲,家庭也是最利己主义的地方,家里的纷争一般都是不同的人的不同的利己主义之间的纷争,你说对不对?
我觉得金威在讲这些比较精到又有些调侃的话时,显得很智慧。我说:“你还真深刻。”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