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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4530-帝国的惆怅-第21部分

小说: 4530-帝国的惆怅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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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一种制度,应该说是很科学的。因为这样选出的官员,既有知识(受过正规教育)又有历练(经过基层实习),何况还通过了上级考察和政府考试,怎么能不优秀呢?如果说有问题,就是那时读书的可能性太小,进太学就更不容易。结果由于知识的垄断,变相地形成官职的垄断,终于导致魏晋南北朝的门阀制度。    
    科举制度纠正了这一弊病,政权开始向平民开放,尽管这种开放是有限制的、不彻底的(工商等行业中人不得报考),却总算是进了一步。这个制度,又以唐代的为最好,好就好在礼部考试及格就叫进士及第,就有做官的资格,却又并不立即授官,还要由吏部再考一次,也就是教育部考了人事部再考。大约“礼部考的是才学,吏部考的是干练”,既有知识又有能力,才能做官。这个精神,和汉代是一脉相承的,只不过方法有异而已。    
    但是宋人把这个传统破坏了。宋代的读书人,只要科举及第,立即就委以官职,不必再经吏部考试。这其实是不对的。会读书的人不一定会做事,而国家需要的是管理人才,怎么能只看之乎者也子曰诗云,不要历练?何况所谓考试,原本指的是考绩和试用。现在士人“榜下即仕”,无绩可考,不试而用,就违背了考试的初衷。再说此门一开,天下士人蜂拥而来,朝廷哪里招架得住?事实上自从唐代开放政权以后,参加考试的读书人越来越多,朝廷无官可授,只好设员外郎、候补官,结果“士十于官,求官者十于士,士无官,官乏禄,而吏犹扰人”。用钱穆先生的话说,读书人成了“政治脂肪”,而且堆积在“心脏”周围,这个国家还有不得冠心病的?    
    于是明清两代,只好再做改革。首先是科目的统一。我们知道,所谓“科举”,就是“分科考试,设科举士”的意思。唐代考试的科目很多,宋代也有十科。这些科目中,地位最高的是进士,唐人谓之“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就是说三十岁才考上明经科就太差劲了,五十岁能考中进士则很不容易。因为明经科考的是死记硬背的东西,进士科却考真才实学。明清以后,尽罢诸科,只留进士,考试内容则合并明经、进士两科。这是当年王安石主张的改革方案,到明清算是成了定论。    
    其次是考试的严格。唐宋两代,“主要的考试只有一次”,明清却要从下到上一路考下来。先在州县考,叫“童试”;然后在省里考,叫“乡试”;然后在部里考,叫“会试”;最后在宫里考,叫“殿试”。层层选拔,层层淘汰,过五关,斩六将,才能出人头地。所以很多读书人,一辈子就耗在考场上了。    
    第三是等级的森严。参加童试的考生,不论年龄大小,一律叫“童生”。考中了,就叫“生员”,俗称“秀才”,算是通过了府、州、县的“入学考试”。是否到县学府学读书倒不一定,但有资格到省参加乡试。乡试三年一次,八月举行(因此叫“秋闱”),考三场,中试者为“举人”(因此叫“中举”),有资格进京参加会试。会试次年二月举行(因此叫“春闱”),由礼部主持(因此又叫“礼闱”),中试者为“进士”。进士最后还要由皇帝(或以皇帝的名义)在宫廷里再考一次,分出一二三甲,这就是殿试。殿试中进士的叫“甲榜”,也叫“甲科”,都是“天子门生”,名单用黄绫书写向全国公布,叫“金榜题名”。


《帝国的惆怅》 好制度,坏制度官员选拔(2)

    这就是等级制度了。秀才一级,举人一级,进士又一级,三级。进士也分级,最高一级(一甲)三个:状元、榜眼、探花,叫“赐进士及第”,也叫“鼎甲”(状元则叫“鼎元”);第二级(二甲)若干,叫“赐进士出身”;第三级更多一些,叫“赐同进士出身”。这又是三级。这还不够。中了进士,照例还应该留在京师读书三年,由朝廷派一位老资格的进士来教,叫“散馆”。三年以后,再考一次,成绩好的就进翰林院,这才算是到了顶,也才有了做大官的资格。明清两代,秀才、举人,是很难做到大官的;进士、翰林,也很少有只做小官的。不像两汉唐宋,“任何人都得从小官做起,但人人都有当大官的希望”。这就有点像魏晋南北朝,“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都讲“出身”,只不过魏晋的“出身”指血统,明清的“出身”指功名。进士、翰林,就叫“出身好”。秀才、举人,就叫“出身不好”。    
    出身好的做了官,出身不好的就只好去做吏。明清时代在衙门里做事的人,有官,有僚,有吏。官就是正职,即长官;僚就是副职、佐贰,即僚属;吏就是办事员,即胥吏。官和僚都是官员,有品级(比如知县正七品,县丞正八品,主簿正九品),叫“品官”。又因为自隋以后,官和僚都由中央统一任命,因此也叫“朝廷命官”。吏则“不入流”,由长官自己“辟召”,身份其实是民。也就是说,官僚都是“国家干部”,吏却只好算作“以工代干”。他们是官府中的“服役人员”,其身份与衙役(更夫、捕快、狱卒之类)并无区别,只不过更夫、捕快、狱卒或服劳役,或服兵役,胥吏则提供知识性服务而已。因此胥吏地位极低(常被呼为“狗吏”),待遇也极低(往往领不到薪水)。此外,还有一条规定,就是胥吏不能当御史(监察官),也不能考进士。官和吏,就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了。    
    不过胥吏的地位虽然低,政治影响却大,因为国家事务,尤其是地方行政,实际上是靠胥吏来处理的。进士、翰林出身的“官”们,“学问”虽好,能力却很可疑。他们往往不屑于(其实也未必能)处理繁琐的具体事务。“吏”却是这方面的专门人才。而且,由于胥吏没有别的出路,无法像官那样步步高升,也就更加努力地把自己打造成“专门人才”,并在执法领域“大显身手”。结果,在处理国家事务和地方行政时,官是外行,吏是内行。外行虽然在名义上领导内行,内行却可以在实际上糊弄外行。要知道,帝国的政策和法令往往都是些“原则性意见”,是用漂亮的文言文写成的,因此是含糊其辞和语焉不详的,具体尺度全靠执行者掌握。官们既然不懂行,则升迁的快慢,处分的轻重,赋税的多少,工程的增减,便都由吏们说了算,或者被胥吏牵着鼻子走。所以,明末的顾炎武,便说当时的情况是“百官者虚名,而柄国者吏胥也”。清末的郭嵩焘,也说有清一代是“与胥吏共天下”。一个王朝的政治,如果居然实际上是由一大批永无出头之日的办事员(胥吏)来操纵的,那光景大约意见可想而知。


《帝国的惆怅》 好制度,坏制度问题所在(1)

    以上讲的,大概就是中国古代政制怎样由“好制度”变成“坏制度”的过程。那么,何以至于此呢?钱先生也总结了几条,比如“中央政府有逐步集权的倾向”,以及中国社会过于平等,中国人民过于自由,中国政治太讲法治不重人治等等。这几条,除了第一条外,其他结论都让我们目瞪口呆。但仔细读来,才发现原来钱先生的概念和我们大相径庭。他老先生说的“平等”,其实是“平铺”;他老先生说的“自由”,其实是“散慢”;他老先生说的“法治”,其实是“死抠条文”,或“教条主义”、“本本主义”。这就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了,因此我们只讨论第一条:“中央政府有逐步集权的倾向”。    
    从秦汉到明清,帝国的中央政府有逐步集权的倾向吗?有。比如地方行政从郡、县两级,到州、郡、县三级,到道、州、县三级,到路、州府、县三级,到省、府、州县三级,再到名义上的省、府、州县三级,实际上的总督辖区、省、道、府、州县五级,就是中央政府不断破坏原有制度,不断从上往下派出官员、增设建制,亦即不断从地方收权向中央集权的过程。结果,是“管官的官多,管民的官少”。上级机关日趋庞大,地方政治日趋糜烂,管理成本增加了,问题却越来越多,效果也越来越差。    
    那么,帝国又为什么要向中央集权呢?这就要先弄清楚权力集中到哪里去了。集中到所谓“中央政府”那里去了吗?没有。实际上,以宰相为首脑的“政府”的权力,也在同时被逐步蚕食。东汉的相权小于西汉,隋唐的相权小于东汉,宋元的相权小于隋唐,明清则干脆取消了宰相。中央政府没了首脑,只剩下一群秘书和部长名不正言不顺地在那里维持工作。这样的“政府”,难道也是集权政府吗?    
    显然,从秦汉到明清,一方面是地方政府的权力被逐步削弱,另方面是中央政府的权力被逐步剥夺。收回来的权力集中到了一个人的手里,他就是皇帝。    
    所以,帝国制度的全部问题,就在皇帝这里。    
    皇帝自然是不能没有的。没有皇帝,就不叫帝国了。何况正如钱穆先生所说,一个统一的国家不能没有一个元首,这个元首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也只能是皇帝。这当然也在理。问题是元首可以有两种,一种是虚位的,一种是实位的。帝国也可以有两种,一种是名义上的,一种是实际上的。王国、共和国,也一样。比如君主立宪的英国,就是名义上的王国实际上的共和国。她的国家元首就是虚位的。萨达姆时代的伊拉克,则是名义上的共和国实际上的王国或帝国。她的国家元首则是实位的。可见,有没有皇帝,要不要皇帝,或者一国之首叫不叫皇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作为国家元首,究竟是虚位的,还是实位的。    
    钱穆先生主张和赞赏的,显然是一种“皇帝虚位的帝国制度”,即“皇帝是国家的惟一领袖,而实际政权则不在皇室而在政府。代表政府的是宰相。皇帝是国家的元首,象征此国家之统一;宰相是政府的领袖,负政治上一切实际的责任”。作为一种主张,钱先生此说自然不无道理;但要说这是中国人的“一向意见”,恐怕就值得商量。    
    中国人一向主张帝国的元首(皇帝)虚位吗?否。倘若果真如此,就不会有所谓帝国了。帝国制度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邦国制度演变而来的。邦国是一种什么样的制度?是普天之下一个名义上的国家联盟领袖(天下共主),天子之下若干个各自为政的诸侯王国。如果把这“天下”看作一个国家,则这个“国家”的元首(周天子)就是虚位的,即“天子虚位,国君实位”。后来,不但国家联盟的领袖(天子)是虚位的,组成联盟各国的元首(诸侯)不少也变成虚位的了,政权实际上掌握在卿大夫手里,即“政由宁氏,祭则寡人”。钱先生的主张,岂非老早就实现过了?    
    可惜大家都说不行。说不行的人还不肯坐而论道,都要用拳头说话。最后是打出了一个大秦王朝,也打出了一个帝国制度。创立这个制度的秦也有一个特点,就是从来没实行过国君只当虚位元首,把政权交给王国政府的制度。实际上,秦王国之所以能在兼并战争中胜出,重要原因之一,就在于秦孝公依靠商鞅的变法,打击了封建领主势力,把政权、财权和军权全部集中在国君手里,建立了“国君集权”的制度。秦始皇既然是靠着这个制度把王国变成帝国的,那么,他在由秦王变成了皇帝之后,又怎么会把政权交给宰相?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即大秦王朝和帝国制度的建立,究竟是偶发事件还是历史必然?从结果看,显然是后者,因为“百代皆行秦政治”,汉唐宋元明清也都是不叫“大秦王朝”的大秦王朝,即帝国。所以,帝国是一种必然。帝国既然是必然,那就由不得你喜欢不喜欢,也一定会按照自己的规律来运行。这才有汉的削藩(取消封国的自治权),唐的分省(将中央最高行政机构由一个宰相府分成尚书、中书、门下三省),宋的释兵(收回将帅兵权,改由文臣将兵),明的罢相(废除宰相制度),也才有前面说的种种变革。这些变革,说到底,就是要把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到皇帝手里,而且集权、集权、再集权。    
    实际上,钱穆先生讲的其他问题,比如宋以后的中国传统社会是一个“平铺的社会”等等,也都因此而生。钱先生所谓“平铺的社会”,其实也就是没有贵族阶级的社会。没有了贵族阶级,就只剩下了两个等级,或一个关系,即君与臣。君只有一个,其余都是臣,地位一样,这就是“平等”(其实是“平抑”)。没有了贵族阶级,官位不能世袭,政权对外公开,只要考试合格,人人可以做官,这也是“平等”(其实是“均等”)。没有了贵族阶级,地方上也就没有核心人物,没有凝聚力,这就“自由”(其实是“散慢”)。机会均等,大家一样,互不买账,就不能靠人治,只能靠王法律条来治理,这就是“法治”(其实是“律治”)。钱先生所说的种种问题,是不是都由废除贵族政治始?


《帝国的惆怅》 好制度,坏制度问题所在(2)

    那么,帝国为什么要取消贵族阶级呢?因为贵族制度和帝国制度是不兼容的。帝国制度的本质,是“中央集权,一人专政”。这个“一人”,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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