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胥出奔-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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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几天世子还是跟我商量怎么谋得司马职位的事,应该怎样送礼,送给哪个能在宋元公那儿说得上话的人等等。我知道这个事是肯定办不成的,只好推说到商丘还没几天,宋国的情形不大了解,认识的人也没几个,所以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这样,世子也不好意思叫我去向宋国的大臣打点了。
世子见商量不出一个结果来,他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心灰得很,这两天总是拿自己的儿子芈胜出气,动不动就拧他的小胳膊。芈胜哭着说:“你自己没本事,就只会拿儿子出气!”世子就更生气,一个人坐在窗前,嘟嘟囔囔地骂人。我知道他一定连我也骂进去了,无非是说我吃白食,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只好在心里对他抱歉: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而是你的想法太奇特。
这天听说来了客人,我就到世子的会客室里去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是张丐,就是那个杀掉华多僚的家伙。我想这个人如果不做人家的家臣,一定是个亡命之徒,做了人家的家臣,也是个闯祸的胚子,他来干什么?
张丐坐在世子的下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世子聊着他的身世,说他原来是个做小生意的,喜欢跟人家抬杠,所以经常与人打架。不料他的主子华驱看中了他,提拔他,所以他要赤心报主。
我问:“你这次来访,不知道有什么要求?”
世子说:“对对对,你这次是干什么来的呢?”
张丐犹豫了一下,说:“世子在商丘这么些日子,一向招待不周,实在不好意思。这次还真的有事情请教,请世子借一步说话。”
他这句话明显是想赶我走,可是世子对我还是很放心的,说:“没事,你说吧。”
张丐又开始吹他的过去,说有一个勇士自认为武艺天下无敌,曾经到商丘挑战,结果被他吓走了,怎么吓的呢?约他一起到桥山,爬上最高的柏树,一齐跳下来,谁没摔断腿算谁赢;大家都摔断腿,就算他赢;大家都没摔断腿,再另外比过。那人到了桥山,看见古柏高四五丈,就灰溜溜地走了。
世子哈哈大笑,说:“如果他敢跳,你也真的跳吗?”
张丐说:“这个自然,我如果不跳,那不是被人看不起?他可以走掉,我却要在这里生活下去的。”
世子看看有我在,张丐是不肯说出冒险来访的真实意图了,就叫我先下去休息。我一肚子的气闷,回到卧室,打算修一下指甲,可心里到底还是不大放心,想,这个张丐可真奇怪,他杀了人,本来应该逃走,怎么又回商丘了呢?他是跟华驱的人,这次一定是为华驱来的。可是华驱有什么事用得上世子呢?难道他们想逃到楚国去,先到世子这儿来打听一下可以到哪里落脚,可以获得谁的照顾之类的事?这世界真是乱七八糟,楚国人巴巴的逃到宋国来,宋国人却又想逃到楚国去,人才流动得真是频繁。
我想去窗外偷听一下,可是馆舍里人多眼杂,我拉不下这个面子,也不肯因此让人指指点点,所以干着急没办法,只好躺在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发呆。隐隐听到门外人声车声,还有谁在那儿唱歌,唱什么歌倒听不分明。
朦朦胧胧正想睡过去,忽然听见敲门声。世子派人来叫我。
张丐已走了。世子一个人坐在毯子上,两眼直直地看着门口,可是我进来他的眼珠也没动一动。走到近处,看见他两腮的肥肉却在不住地颤动。
我咳嗽一声,他才惊醒过来,说:“子胥,这个事情……这个事情……难道是真的吗?我不久可以回去了?”
“回去?回楚国去?”我吃惊地看着他,心想,难道楚国有什么变故?
他说:“我如果回去做储君,那么你的罪也可以赦免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向父亲求情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消息可靠不可靠?”我心里盘算着该不该回去,事实上,他可以回去,但我却没脸回去,我在朋友、仆人面前都发过誓,一定要为父亲兄长向楚王熊居报仇雪恨的,因此这对我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世子咬咬嘴唇,一看就知道是压抑着心里的喜悦,几乎忍不住笑出声音了:“刚才张丐说,华家愿意为我去楚国疏通。他们家在宋国世代为官,也有不小的名声,他们说的话,我父亲可能会听从呢。”
我问:“他们在这里做官时,对你不理不睬,现在逃命出去,自保还来不及,怎么会替你奔走?这个事情可奇怪了。”
世子说:“这也有可能,说不定他们自己有好处呢。反正我能回去就好了。”
“张丐向你提了什么要求?”
“也没什么要求,只是问了我父亲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亲近的官员是谁,讨厌的官员又是谁。”
“你都告诉他了?”
“自然告诉他了,既然他答应替我奔走,我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没说别的了吗?”
“没有了。他还说,到时候他一定会还我这笔人情的。”
“这可越来越奇怪了!他们替你奔走,倒是他欠了你人情,不是你欠了他人情?如果他们替你奔走成功,你让他们在楚国安身立命,弄个一官半职给他们,那也是你欠他们多一些啊。为什么他要来还人情呢?”这笔账实在难算,我越弄越糊涂。
“这有什么奇怪的?”世子说:“他们现在走投无路了,我到时候给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继续过那种锦衣玉食的日子,他们当然要感谢我了。”
王室出身的人就是不一样,我想,只知道让别人向他感恩,他从来不会想到感谢别人的,此时他回国去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他就为自己接受别人的感恩找理由了。可是张丐不过是市井混混儿出身的,却也预先想着感谢,倒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他肯定要做对不起世子的事情。
“我有点明白了……有点明白了,”我说,“他们现在还在南里是不是?宋伯派去的乐大心,还围着他们攻打是不是?”
世子说:“是啊,他们能守那么多天,真是不容易。”
我说:“可能是这样的,他们要向楚国借兵救难,他们凭什么借兵呢?第一,先找你打听好了,以便去贿赂你父亲和楚国的大臣;第二,替楚国找一个出兵的借口,借口是不难找的,我们在这里平平安安的,就是一个借口啊;第三……第三,答应把你抓起来,当一笔大礼献给楚国,顺便也把我抓起来献给楚国,让熊……让你父亲了却一笔心事。就是这样!事情很糟糕啊,我们这下子可能性命难保!”
世子吃惊地睁大眼睛,说:“什么?世上哪有这么阴险的人?”
我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洋洋得意,说:“这样吧,这两天我们不要睡在馆舍,另外租房子住。如果几个晚上太太平平,没特别的事情发生,你再相信张丐的话,行不行?”
21、躲避
我的话说得满了。世子倒真的被我吓了一跳,紧张了半天,决定权且听我一次。我想租房子目标太大,就用了调包计,在天黑时,悄悄地让世子一家三口住到我的房间里,我住在世子的房间里。如果他们真的来绑架,遇到的是我,想必不那么容易得手,闹得大了,他们当然只好逃走。
可是连续几夜,都没有发生什么古怪的事,我深更半夜都睁着眼睛看窗外,可是世子却说他们睡得特别香,他连梦也没做一个,他妻子连梦话也没说一句,他儿子连尿床也没尿一次。我听得出世子对我的提议十分反感,好像我要老占着他的房间不肯搬似的,只好马上动手,给世子抱回被铺。世子跟在我后面唧唧咕咕,说我神经过敏,疑神疑鬼的,多半是在出逃时被楚兵吓破了胆。
他这话我不爱听,让我十分不舒服,所以我反驳说,这几天是没事,可不等于以后也没事,因为华驱还困在南里,派张丐悄悄出来不难,但要派数十个人来抓我们,那可不容易,一是南里需要人手,二是宋兵包围着,人多目标大,出不来。
世子很不高兴,说:“你这个人长得又高又大,力气是有的,可是没有你哥哥聪明。那也没什么,人都各有所长。”
张丐潜入商丘和世子谈了一下,也有点好处的,就是世子不再想着去谋取宋国的司马了,一心等待他父亲熊居派人来招他回去,这使我省掉了不少麻烦,至少不用听他一厢情愿的盘算了。
老实说,他等楚国来人,甚至等得有点儿迷迷糊糊,有时听见我在外面说话,仅仅是因为听到我的楚国口音,也会以为是来了楚国使者,急匆匆地跑出来,问是不是请他回去的人来了。我见过的疯子不少,我们世子变成这种样子,可以说是最轻微的疯子,因此我也不怎么担心。他究竟是想家想疯的,还是想楚国世子这个身份想疯的,我没有仔细去揣摩,也不想仔细揣摩。我已经不可能回到楚国去,也不可能恢复原来的身份,就是我的贵族户口,也不是那么容易保住了,我落到了现在这种样子,如果别人不肯承认,我就不是贵族。
当然,我对现在的生活还是不怎么满意,至少没有稳定的收入,也没法娶个女人,无家无室,日子就会过得稀里哗啦。这迟早总得改变,只是我不知道会往好的方向改变呢,还是会往坏的方向改变,因此我只能盼着改变来得晚一些。但天不从人愿,改变来得比我想像得还要快。
天已经冷了,到十月,宋国依然没有太平。听说华登请了吴国的军队来救华氏,结果被齐宋联军打败,华登带着吴国的败兵,却又打败了宋国军队,形势一下子十分吃紧,弄得宋元公想逃出商丘。幸亏齐国军队再次援手,打败了华氏。反正双方打来打去,没有一个结果,商丘城里人心惶惶,市场上蔬菜水果的价钱也涨了两倍。
十一月份的时候,一封来自楚国的匿名信交到了我的手中。据我的猜测,是申包胥写来的,他身上有点文人气质,所以难免感情冲动,有的时候会缺乏原则。不过也许我猜错了,也许是某个对薳越心怀不满的人写的,因为信上的字迹不是申包胥的。
信里说:宋国内乱,华氏派人到楚国求援,大王业已同意出兵北伐,拜薳越为将,率领楚兵数万,已准备出发救华氏。你和世子住在商丘,楚国已有不少人知道,还是赶快避一避,以免发生意外,倒被别人立功。
我拿信给世子看。世子的鼻子一直是红的,但脸上变得一阵青一阵红,两手冻得瑟瑟发抖。他犹豫着想说话,但只是嘴唇动了动。
我说:“楚兵向来善战,如果攻入宋国,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世子红着脸说:“你看薳越不会是派人来接我们回去吧?我是说,他是不是另有使命?”
我说:“这个倒不知道,信上也没写。可是如果你父亲想让你回去继续当世子,我想恐怕不会气势汹汹地来,总得另外派人,带着慰问品什么的来。如果是这样,即使我们离开了商丘,也会得到消息的,因为只要你父亲露出一点点意思来,到那个时候,拍你马屁的人还怕少吗?”
就这样,我们乘楚兵还没有到,就悄悄地离开了商丘,准备去郑国。世子动身不像我那么简单,带着弓箭和一把剑就行了,所以我们实际上是有五辆马车。我因为曾经在逃亡中饿得死去活来,所以出发前大肆采购,在其中一辆车里装了许多粮食。
采购粮食这件事,我不怎么拿手,远远没有买水果那么熟悉行情,所以我请馆舍厨房里的老头陪我去买。厨房的老头满脸皱纹,眼角还有眼屎,我想到是他烧菜烧饭给我们吃的,肚子里就有些消化不良的感觉。他还特别喜欢絮絮叨叨,主要说的是宫中秘闻,消息来源是他家的邻居宜僚。他对我说,宋元公是庶出的,害死了世子才当上宋伯的,这件事情,倒跟熊居对他儿子干的事如出一辙。他还说,这次对华家发难,本来是看上了华家的巨额财产,没想到华家的财产这么不容易谋夺。他又说到朝廷的人事变动,如今华费遂也走了,司马的职位一般要落在公孙忌手中。这倒是一个好消息,世子再也不用为这个职位牵肠挂肚流口水了。
老头喋喋不休,看上去已经背时了,其实却已活成了人精,偷偷赚了我不少钱。我们买了粮食回来,馆舍中就有人告诉我,平时每石谷只要二十钱,遇到荒年,或者像现在战乱时候,也不过三十钱,可你付了整整四十钱呢,一定是让老东西吃回扣了。我这才想起来,买谷的时候,他跟粮店里的人说了好长时间悄悄话,还用手比划来比划去的,我当时还以为他又在跟他们说宫里的事情呢。可我又拿不出证据证明他吃回扣,也没时间调查,只好盼着晚上吃饭时噎死他。
世子在宋国混得可真够糟糕的,他竟没有人需要告别,也没有人来送行。他从郢都到城父去的时候,送别的人多得像苍蝇,把大路变成了集市,熙熙攘攘的,许多人想跟他说上几句一路保重、后会有期之类的套话也没有机会。这样一比,真是有天壤之别。
我料想薳越即使知道我们在商丘,也不会想着先来捉拿,一定正愁着怎样对付齐宋联军。吴国的军队没有讨得好去,他当然是知道的。因此我们也不急着赶路,慢吞吞的倒像是游山玩水。可是宋国实在没有什么好景致,一路上旷野光秃秃的,一些树胡乱地远近散布着,枯枝黑得像碳棒似的,几只乌鸦在枯枝上飞起来,“饿啊饿啊”的乱叫。我想,如果下一场雪,可以看看雪景,倒也不错。
第二天近午,天上果然飘下几朵雪花。我的车子在最后面,正掀起车帘看雪,那么几片雪,一落到地下就变成湿湿的一小块,实在不好看。忽然觉得车子停了下来,一个神色张皇的仆人跑过来说:“世子叫你过去呢。”
世子并没有下车,他揭开车帘一角,小声对我说:“前面有人拦路呢,不知道是不是从楚国来的。”
我早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