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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子胥出奔-第16部分

小说: 子胥出奔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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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阖闾责备说:“你刚才失态了,知道吗?”
  伯嚭说:“大王,我只是想起我家的血海深仇,所以才情不自禁,此刻想起来,确实不成体统,请大王责罚。”
  阖闾看着我说:“你报仇心切,我是理解的。你和楚国的关系,与庆忌和吴国的关系倒有点相似,平时要小心一些。”
  我又不能对阖闾说是伯嚭把我拖进来的,也不能说报不报仇我是无所谓的,只好叹口气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活到如今,惟一目的就是踏平楚国郢都。”
  阖闾低头沉吟半晌,没有说话,再抬起头来看看我,又看看伯嚭。我看见他眼中有一种古怪的凄凉,心里就直打鼓,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一点灰尘从屋顶掉下来,落在他的衣服上,大概是钻泥蜂钻出来的。他用手轻轻掸去的灰尘,说:“你们的想法我知道了,今天大家都有些累了,明天再说吧。”
  伯嚭回家去,有一段和我是同路。他也不坐车,一路上跟我说话,喋喋不休的,诉说自己如何报仇心切,我也只好陪着他步行。走到一个街角,伯嚭停下来,背靠在马车上,弄出一副哀怨的神情说:“大王对我们不大信任呢。”
  我哼了一声,心想,他对你不信任,难道对我也不信任?
  伯嚭又说:“我看到刚才他眼睛里有一种凄凉的神色,可能是他替你报了仇,大家两不亏欠,你就不肯再为他尽力了。”
  我说:“这是你瞎想的。大王知道我忠心耿耿。”
  伯嚭说:“你是楚国人,英勇善战,这个大家都知道。可是你如果攻入楚国,扶植了芈胜做楚王,仇也报了,危险也解除了,在楚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还会回吴国来?”
  我不高兴地说:“我留在楚国干什么?”
  他说:“我是假设一下啊。你听我说,楚国与吴国是传统的仇敌,以后当然还会经常打仗,你就是与吴国交兵的最佳人选,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对大王来说,不是去了一个庆忌,却多了一个子胥,还不是一样危险?你要大王怎么相信你?怎么会放心让你去伐楚报仇?”
  我听了这段话,顿时张口结舌。可是很快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本来就不想冒着战死的危险,去报什么仇雪什么恨,大王不让我伐楚,我正好有借口了。我微笑着对伯嚭说:“那也无妨,做人家臣子的,第一要尽忠。不能尽孝报仇,那也没有办法。个人利益必须服从国家利益,这个道理我是懂的。”
  伯嚭说:“你懂,这我知道,可是大王知道吗?大王只知道你一心想报仇,才从楚国逃出来,历尽了千辛万苦。你替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他就是倾尽国力也要为你报仇。你突然对报仇不再热心,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亏欠了你,再进一步,就觉得你心怀怨望,对他不满,可能会担心你危及他的王位和性命。也许你为人宽宏大量,可以不计仇怨,但是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你再也没有办法推托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心里把他的话又过了一遍,觉得他说得实在有很道理。如果我要报仇,阖闾就可能会觉得我私心太重,家事连累国事;如果我不想报仇,他说不定就觉得对我有亏欠,那就更危险,因为一个国王如果亏欠了臣子,而且无法报答,那种内疚就会变成愤恨。我这个最不想报仇的人,不知道怎么搞的,如今竟已经被逼到非报仇不可的境地了。伯嚭这个人,平时倒不显山露水的,看事情却这样明白,恐怕不是省油的灯。
  “听从大王的安排吧。”我斜着眼看看他,不动声色地说。
  伯嚭从车箱上剥了一条小木棍下来,一边剔牙,一边说:“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有一个想法:如果吴国有那么一个人,在用兵打仗上能够胜过你,那你的地位就稳当多了,大王也不会害怕你留在楚国,因为你不再那么危险了,也不再那么重要了。即使你不想回吴国,他也会盛情邀请你回来,毕竟你们的关系非同寻常。”
  我苦笑说:“这样的人哪里去找?”
  伯嚭哈哈大笑,说:“你倒骄傲得很,以为自己是吴国第一上将了。我倒知道一个人,他用兵如神,你跟他相比,差得太远了。”
  我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应道:“是吗?”
  伯嚭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这个人叫孙武,如今在罗浮山隐居。你不相信我,可是你可以去问被离,孙武跟被离是好朋友。”
  他其实早就谋划好了。他为了报仇,可真是处心积虑,一心想借刀杀人,连借哪一把刀他都找好了。这个人确实不简单。可是我此时根本没心思去对付他,也暂时没有必要对付他,因为他地位比我低得多,他能在吴国立足,又是靠了我的关系,总不成无缘无故对我反噬。我只想弄清楚孙武这个人是不是像他说得那样厉害。如果是真的,一定要将他请到吴国来,否则被别的国家请去,说不定就成了我的敌人,我可不想死在他手里。
  我回到家,换了衣服,立即去找被离。
  被离坐在一张竹席上,小桌上放着两杯酒,看见我,笑笑说:“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他这样神秘兮兮的样子,我早就习惯了。我说:“你当然知道。”
  “酒席散后,我看见伯嚭拉住了你,知道你麻烦了。他是一个很麻烦的人,我早就跟你说过。”
  被离一直烦伯嚭,甚至觉得我们以后可能会伤在他手中。
  几年前伯嚭来到吴国找我,正好被离在我家里和我喝酒。那时被离已当了大夫,而且我和被离已经成为好朋友,不再是伯乐和马的关系了。
  伯嚭眉毛很浓,鼻梁挺刮,脸皮也很光洁,但满是风尘之色,前额和下巴各有一道血痕,下巴那一道伤痕浅,估计是刮胡子时不小心弄伤的。他穿得很整洁,坐下去时,还拍了拍坐垫,看来是一个对生活很讲究的人。
  伯嚭的口才非常好,肚才想必也是好的。他说他爸爸伯郤宛,因为得到楚王的信任,被楚国的费无极、鄢将师等人设计害死了,他家也被楚国令尹囊瓦用火烧掉。伯嚭见机得快,才逃得了性命,听说我在吴国,得到吴王的重用,所以前来投奔。他的故事讲得非常生动,远远比我讲得好,而且声泪俱下,触动我的伤心处,我听得一会儿毛发直竖,一会儿泪流满面。
  他说:“鄢将师是骗你哥哥回去的人,费无极更是害得你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我们俩一定要报仇雪恨。”
  这样,我将他推荐给阖闾,阖闾也让他做了大夫。不过虽然他也是大夫,跟我还是有距离,没什么实权。被离对此却很不满意,说:“你真的信任伯嚭吗?”
  我其实没想到阖闾会一下子就让伯嚭做大夫,后来还让他做了太宰,我推荐伯嚭,是因为我们经历相同,有共同的仇人,又是楚国同乡,以后万一有什么事还可以互相照应。可是这些是我的私心,当然不能告诉被离。我说:“我跟他同病相怜,同仇敌忾,所以挺同情他的遭遇。这有什么不妥吗?”
  被离说:“不妥倒没什么不妥,不过依我看来,这个人长得像鹰,走起路来像狼,是一个贪婪的人,很懂得趋炎附势,做事的手段也残忍,没有人情味,不能亲近他,否则就会被他出卖,也不能受到大王的重用,否则我们都会被他害了。”
  都说被离是神相,看人百不失一,不过他对伯嚭的看法我有保留意见。后来我和被离真的全都伤在他的手里,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的。
  26、孙武
  我这次到被离家里来,倒不是要和被离讨论伯嚭,而是想打听一下孙武这个人。伯嚭这样推重孙武,总有一点儿道理吧。孙武的才能究竟怎么样,可能像伯嚭说的那样比我高,也可能伯嚭言过其实,才能比我要低些。如果他到吴国当官,对我会有什么影响,这非常难估计。我倒不在乎是不是能继续保持阖闾的心腹这一地位,就怕他才能倒是不高,害人却有一套。这个亏我是吃过的。
  我坐在被离对面,拿着酒,想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问了:“你认识孙武?”
  被离吃了一惊:“你问他干什么?”
  “听说他用兵如神,撒豆成兵,十分厉害?”
  被离狐疑地瞪着我,好像我的鼻子上画了一枝花似的,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光看过我。看了半晌,才谨慎地问:“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知道瞒不过他,只好老实地告诉他说:“就是伯嚭告诉我的,伯嚭还说他跟你是好朋友。”我还跟他说,孙武这个人既然那么厉害,他一直隐居着,倒也没什么,只怕他心里想隐居,别人却不肯让他隐居,千方百计要他出来当官,如果被别的国家看中了,对吴国可是个不小的威胁,所以,我们只有两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一是偷偷杀掉他,一是请他到吴国来当官。
  被离叹口气说:“多事多事。”
  我说:“既然我能够听说他,别人也能听说他。”
  被离说:“跟你说说也没关系,他确实跟我是好朋友,撒豆成兵的事是没有的,他又不会妖法,但用兵确实神乎其神。不过他性情淡泊,从不想建功立业的事情,只想写一本书流传后世。”
  听说他写书,我心里就有些瞧不起他。在楚国时,我遇到的文人不少,可是只会耍嘴皮子,真本事是没有的。不过会耍嘴皮子的人往往能讨人欢心,得到别人信任,如果他真的性情淡泊,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可以给我做挡箭牌,又不会威胁到我。
  “既然他文武双全,那就再好也没有了,”我说,“大王爱才如命,我们得想个办法请他来。”
  被离看着手中的酒杯,说:“我没有向大王推荐,是因为孙武不爱当官,对朋友尊重那是最起码的。”
  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既不是孙武的朋友,又是吴国的臣子,所以,推荐人才是我的责任,推荐孙武更是理所应当了。”
  被离摇摇头说:“你推荐的人,专诸、要离、孙武,个个都能派上用场,只有伯嚭,狼子野心,我们都要小心他。”
  我点点头,说:“那我明天跟大王去说了?他写的那本书,是文学方面的还是哲学方面的?不知道有没有写好,我也应该向大王说说。”
  被离说:“是兵法。共有十三篇。”
  阖闾对孙武果然非常有兴趣,马上让人准备了一对白璧和其他重宝,派我带人去罗浮山请他。
  孙武见了我,说:“你来请我是什么意思?听说你有大将之才,与楚国结仇多年,如今来请我,是不是因为对报仇的事情并不怎么感兴趣了?”
  他一句话就点中我的心事,吓了我一跳,只好强笑着回答:“我朝思暮想,何曾有一日忘记报仇的事?只是孤掌难鸣罢了。”
  孙武嘿嘿笑笑。我再三劝说求恳,他明白不走是不行的了,因为这次不肯出山,以后满天下的国王都会来请他,只怕从此永无宁日,连躲也无处躲藏,终于收拾了行装,跟我来见吴王阖闾。
  我没有想到的是,他见到阖闾第一天,就夸口说打仗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指挥得当,妇女也可以上阵。他这话我最不爱听。我从小练武,当初就是想在战场上夺旗斩将,建功立业,照他这么说,我的武功不是白白练了吗?打仗的时候,都是一刀一枪的来往,女人哪有本事招架?
  阖闾倒对他的说法非常感兴趣,约定第二天凌晨五更时分,去看孙武操练宫女,还派阖闾的两名爱姬做队长。
  我当然了不会错过这场热闹,早早的来到校场,心里想,孙武这个大色鬼,就喜欢混在女人堆里。又想,他可真是艳福无限,一到就见到了阖闾养在深宫的那么多美女。不过阖闾也够大方的,换了我,怎么肯让自己的女人给别人操练?
  阖闾站在阅兵台上,看孙武煞有介事地指挥那些宫女,三百名宫女都戴盔披甲,要不是腰肢像柳条似的东摇西摆,嘻嘻哈哈乱笑,倒还真像是一批士兵。我站在台边,心情有点儿复杂,一方面想看孙武出洋相,让他的女子上阵论失败;另一方面却又不想看他出洋相,因为他毕竟是我推荐来的。但总的说来还是比较担心的,因为孙武的女子上阵论一旦失败,他在朝廷中的威性就荡然无存,自然不可能再带兵打仗了。
  我看见阖闾笑嘻嘻的,好像也没有把这个事当真,他提出让宫女给孙武操练,可能本来就是想看一出滑稽戏。这时我看见阖闾身边站在一个人,心里格登一下,想起了被离的告诫,就有点不快。
  那个人就是伯嚭,几乎是挨着阖闾站着,脸上似笑非笑。我心里想,从来也没有臣子与君王站得那么近的。
  孙武还在那里装模作样,一会儿作报告,一会儿打鼓,一会儿让宫女站队列,一会儿让两个女队长比划手中的黄旗,叫别的宫女跟她们走。可是没走出两步,宫女们就笑成七八十堆,东倒西歪,乱成一团。孙武的报告是听不清楚,但宫女放肆的笑声却一直传到台上来了。
  孙武傻乎乎地坐在中军帐前,一动不动,等她们乱过一阵,又开始重复刚才的事情,作报告、打鼓、站队。
  阖闾哈哈大笑,手握着下嘴唇,冲台下吹了一个响亮的唿哨,宫女们更是弯着腰摸着肚子放声大笑,还纷纷向阅兵台挥手。阖闾回头笑着对我说:“行军打仗从来是男人的事,孙武可真是异想天开啊。这么有趣的事,从来没有看到过。”
  不知怎么的,我却已经不觉得有趣,反而感到索然寡味。阖闾让孙武在校场上操练宫女,说不定因为孙武昨天在朝廷上公然口出大言,因此想侮辱一下这个书呆子。但这时我感到受到侮辱的是我自己。我强笑着回答阖闾说:“是啊,女子怎么能上阵打仗?”说话中,我看见阖闾的手在轻轻抚摸着伯嚭的肩膀,伯嚭闭着眼睛,微张着嘴,一动不动。我的心怦地一跳,肚子里泛上一股浓浓的胃酸,背上出了一阵汗。
  他们以为天色还没有大亮,别人看不见,可我小时候练习射箭,眼力早已练得明察秋毫了。
  孙武显然被那些宫女激怒了,把什么东西往地下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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