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黑小史-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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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照当时习惯,一例叫做“师爷”。从这些同事日常生活中,我真可说是学习了许多许多。
此外,又还有个受教育对我特别有益的地方,即一条河街和河码头。那里有几十家从事小手工业市民,专门制作黄杨木梳子、骨牌、棋子和其他手工艺品,生产量并不怎么大,却十分著名,下行船常把它带到河下游去,越湖渡江,直到南北二京。河码头还有的是小铁匠铺和竹木杂货铺,以及专为接待船上水手的特种门户人家,经常还可从那里听到弹月琴唱小曲琮琮声音。河滩上经常有些上下酉水船只停泊,有水手和造船匠人来人去。虽没法和这些人十分相熟,可是却有机会就眼目见闻,明白他们的生活和工作。和他们可说的话,也似乎比同事面前多一些,且借此知道许许多河码头事情。两相比较下,当时就总觉得这些自食其力的普通劳动者生活,比起我们司令部里那些“师爷”或“老爷”,不仅健康得多,道德得多,而且也有趣得多。即或住在背街上,专为接待水手和兵士的“暗门头”半开门人物,也还比师爷、老爷更像个人。这些感想说出来当然没有谁同意,只会当我是个疯子。事实上我在部分年青同事印象中,即近于有点疯头疯脑。
我体力本来极差,由于长时期营养不良,血液缺少粘合力,一病鼻子就得流血,因此向上爬做军官的权势欲没有抬头机会。平时既不会说话,对人对事又不会出主意,因此做参谋顾问机会也不多。由于还读过几本书,知道点诗词歌赋,面前一切的刺激和生活教育,不甘随波逐流就得讲求自救,于是近于自卫,首先学坚持自己,来抵抗生活行为上的同化和腐蚀作用。反映到行为中,即尽机会可能顽强读书,扩大知识领域。凑巧当时恰有个亲戚卸任县长后,住在对河石屋洞古庙里作客,有半房子新旧书籍,由《昭明文选》到新小说,什么都有。特别是林指林纾。译小说,就有一整书箱。狄更司的小说,真给了我那时好大一份力量!
从那种情形下,我体会到面前这个社会许多部分都正在发霉腐烂,许多事情都极不合理,远比狄更司文学作品中所表现的英国社会还野蛮恶劣。一切像是被什么人安排错了,得有人重新想个办法。至于要用一个什么办法才能回复应有的情况?我可不知道。两次社会革命虽在我待成熟生命中留下些痕迹,可并不懂得第三回社会大革命已在酝酿中,过不多几年就要在南中国爆发。因为记起“诗言志”的古义,用来表现我这些青春期在成熟中,在觉醒中,对旧社会,对身边一切不妥协的朦胧反抗意识,就是做诗。大约有一年半时间,我可能就写了两百首五七言旧体诗。呆头呆脑不问得失那么认真写下去,每一篇章完成却照例十分兴奋。有时也仿苏柳体填填小词,居然似通非通能缀合成篇。这些诗词并没有一首能够留下,当时却已为几个迎面上司发生兴趣,以为“人虽然有些迂腐,头脑究竟还灵活,有点文才”。还有个拔贡出身初级师范校长,在我作品上批说“有老杜味道”,真只有天知道!除那书记长是我的经常读者外,另还有个胖大头军法官,和一个在高级幕僚中极不受尊敬,然而在本地小商人中称“智多星”的顾问官,都算是当年读我作品击节赞许的大人物。其实这些人的生活就正是我讽刺的对象。这些人物,照例一天只是伴陪司令老师长指陈渠珍。坐在官厅里玩牌,吃点心,吸烟,开饭喝茅台酒,打了几个饱嗝后,又开始玩牌……过日子永远是这么空虚、无聊。日常行为都和果哥里今译果戈里——编者注。作品中人物一样,如漫画一般,甚至于身体形象也都如漫画一般局部夸张。这些人都读过不少书,有的在辛亥时还算是维新派,文的多是拔贡举人,武的多毕业于保定军校,或湖南弁备学校。腐化下来,却简直和清末旧官僚差不多,似乎从没思索过如何活下来才像个人,全部人生哲学竟像只是一个“混”字。跟着老师长混,“有饭大家吃”,此外一切废话。
一九三五年左右,我曾就这些本地“伟人”生活,写过一个短篇小说,名叫《顾问官》,就是为他们画的一幅速写相,虽十分简单,却相当概括逼真。当时他们还在作官,因担心笔祸,不得不把故事发生地点改成四川。其实同样情形,当时实遍布西南,每省每一地区都有那种大小军阀和幕僚,照着我描写的差不多或更糟一些,从从容容过日子。他们看到时,不过打个哈哈完事,谁也不会在意。
我的诗当时虽像是有了出路,情感却并没有真正出路。因为我在那些上司和同事间,虽同在一处,已显明是两种人,对于生存意义的追求全不相同,决裂是必然的。但是如果没有一种外来的强大吸引力或压力,还是不可能和那个可怕环境决绝分开的。在一般同事印象中,我的“迂”正在发展,对社会毫无作用,对自身可有点危险,因为将逐渐变成一个真正疯子。部队中原有先例,人一迂,再被机伶同事寻开心,想方设法逗弄,或故意在他枕下鞋里放条四脚蛇,或半夜里故意把他闹醒,反复一吓一逗,这同事便终于疯了。我自然一时还不到这个程度。
真正明白我并不迂腐的,只有给我书看那个亲戚。他是本县最后一个举人,名叫聂仁德,字简堂,作的古文还曾收入清代文集中。是当时当地唯一主张年青人应当大量向外跑,受教育、受锻炼、找寻出路的一个开明知识分子。
我当时虽尽在一种孤立思维苦闷中挣扎,却似乎预感到,明天另外一个地方还有分事业待我去努力完成。生命不可能停顿到这一点上。眼前环境只能使我近于窒息,不是疯便是毁,不会有更合理的安排。我得想办法自救。一时自然还是无办法可得。
因为自己写诗,再去读古诗时,也就深入了一些。和青春生命结合,曹植、左思、魏征、杜甫、白居易等人对世事有抱负有感慨的诗歌,比起描写景物叙述男女问题的作品,于是觉得有斤两有劲头得多。这些诗歌和林译小说一样,正在坚强我、武装我,充实增加我的力量,准备来和环境中一切作一回完全决裂。但这自然不是一件简单事情。到这个部队工作以前,我曾经有过一年多时间,在沅水流域好几个口岸各处飘流过,在小旅馆和机关作过打流食客,食住两无着落。好容易有了个比较固定的职业,要说不再干下去,另找出路,当然事不简单。我知道世界虽然尽够广大,到任何一处没有吃的就会饿死。我等待一个新的机会。生活教育虽相当沉重,但是却并不气馁,只有更加坚强。这里实在不是个能呆下去的地方,中国之大,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地方,比这里生存得合理一些。孟子几句话给了我极大鼓舞,我并没有觉得有个什么天降大任待担当,只是天真烂漫的深深相信老话说的“天无绝人之路”,一个人存心要活得更正当结实有用一点,决不会轻易倒下去的。
第一部分 我怎么就写起小说来第4节 一点新的外力,扩大了我的幻想和信心
过不多久,五四余波冲击到了我那个边疆僻地。先是学习国语注音字母的活动,在部队中流行,引起了个学文化浪潮。随后不久地方十三县联立中学和师范办起来了,并办了个报馆,从长沙聘了许多思想前进年青教员,国内新出版的文学和其他书刊,如《改造》、《向导》、《新青年》、《创造》、《小说月报》、《东方杂志》,和南北大都市几种著名报纸,都一起到了当地中小学教师和印刷工人手中,因此也辗转到了我的手中。正在发酵一般的青春生命,为这些刊物提出的“如何做人”和“怎么爱国”等等抽象问题燃烧起来了。让我有机会用些新的尺寸来衡量客观环境的是非,也得到一种新的方法、新的认识,来重新考虑自己在环境中的位置。国家的问题太大,一时说不上。至于个人的未来,要得到正当合理的发展,是听环境习惯支配,在这里向上爬作科长、局长、县长……还是自己来重新安排一下,到另外地方去,作一个正当公民?这类问题和个空钟一样,永远在我思想里盘旋不息。
于是作诗人的兴趣,不久即转移到一个更切实些新的方向上来。由于五四新书刊中提出些问题,涉及新的社会理想和新的作人态度,给了我极大刺激和鼓舞。我起始进一步明确认识到个人和社会的密切关系,以及文学革命对于社会变革的显著影响。动摇旧社会,建立新制度,做个“抒情诗人”似不如做个写实小说作家工作扎实而具体。因为后者所表现的,不仅情感或观念,将是一系列生动活泼的事件。是一些能够使多数人在另外一时一地,更容易领会共鸣的事件。我原本看过许多新旧小说,随同五四初期文学运动而产生的白话小说,文字多不文不白,艺术水平既不怎么高,故事又多矫揉造作,并不能如唐代传奇明清章回吸引人。特别是写到下层社会的人事,和我经验见闻对照,不免如隔靴搔痒。从我生活接触中所遇到的人和事情,保留在我印象中,以及身边种种可笑可怕腐败透顶的情形,切割任何一部分下来,都比当时报刊上所载的新文学作品生动深刻得多。至于当时正流行的《小说作法》、《新诗作法》等书提出的举例材料和写作规矩方法,就更多是莫明其妙。加之,以鲁迅先生为首和文学研究会同人为首,对于外国文学的介绍,如耿济之、沈泽民对十九世纪旧俄作家,李人、李青崖对法国作家,以及胡愈之、王鲁彦等从世界语对于欧洲小国作家作品的介绍,鲁迅和其他人对于日本文学的介绍,创造社对于德国作家的介绍,特别是如像契诃夫、莫泊桑等短篇小说的介绍,增加了我对于小说含义范围广阔的理解,和终生从事这个工作的向往。认为写小说实在有意思,而且凡事从实际出发,结合生活经验,用三五千字把一件事一个问题加以表现,比写诗似乎也容易着笔,能得到良好效果。我所知道的旧社会,许许多多事情,如果能够用契诃夫或莫泊桑使用的方法,来加以表现,都必然十分活泼生动。并且大有可能超越他们的成就,得出更新的记录。问题是如何用笔来表现它,如何得到一种适当的机会,用十年八年时间,来学习训练好好使用我手中这一枝笔。这件事对现在青年说来,自然简单容易,因为习文化学写作正受新社会全面鼓励,凡稍有创作才能的文化干部,都可望得到部分时间从事写作。但是四十年前我那种生活环境,希望学文学可就实在够荒唐。若想学会吸鸦片烟,将有成百义务教师,乐意为我服务。想向上爬作个知县,再讨两个姨太太,并不怎么困难就可达到目的。即希望继续在本地做个迂头迂脑的书呆子,也不太困难,只要凡事和而不同的下去,就成功了。如说打量要做个什么“文学作家”,可就如同说要“升天”般麻烦,因为和现实环境太不相称,开口说出来便成大家的笑话。
至于当时的我呢,既然看了一大堆书,想像可真是够荒唐,不仅想要做作家,一起始还希望做一个和十九世纪世界上第一流短篇作者竞短长的选手。私意认为做作家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写几本书也平常自然,能写得比这一世纪高手更好,代表国家出面去比赛,才真有意义!这种想像来源,除了一面是看过许多小说,写得并不怎么好。其次即从小和野孩爬山游水,总是在一种相互竞争中进行,以为写作也应分是一种工作竞赛。既存心要尽一个二十世纪公民的责任,首先就得准备努力来和身边这四十八盏烟灯宣告完全决裂,重新安排生活和学习。我为人并不怎么聪敏,而且绝无什么天才,只是对学习有耐心和充满信心,深信只要不至于饿死,在任何肉体挫折和精神损害困难情形下,进行学习不会放松。而且无论学什么,一定要把它学懂,学通……于是在一场大病之后,居然有一天,就和这一切终于从此离开,进入北京城,在一个小客店旅客簿上写下姓名籍贯,并填上“求学”两个字,成为北京百万市民的一员,来接受更新的教育和考验了。
第一部分 我怎么就写起小说来第5节 新的起点
和当时许多穷学生相同,双手一肩,到了百万市民的北京城,只觉得一切陌生而更加冷酷无情。生活上新的起点带来了新的问题,第一件事即怎么样活下去。第一次见到个刚从大学毕业无事可作的亲戚,问我:
“来做什么?”
我勇敢而天真的回答“来读书”时,他苦笑了许久:
“你来读书,读书有什么用?读什么书?你不如说是来北京城打老虎!你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理想家!我在这里读了整十年书,从第一等中学到第一流大学,现在毕了业,还不知从哪里去找个小差事做。想多留到学校一年半载,等等机会,可作不到!”
但是话虽这么说,他却是第一个支持我荒唐打算的人,不久即介绍我认识了他老同学董秋斯。董当时在盔甲厂燕京大学念书,此后一到公寓不肯开饭时,我即去他那里吃一顿。后来农大方面也认识了几个人,曾经轮流到他们那里作过食客。其中有个晃县唐伯赓,大革命时牺牲在芷江县城门边,就是我在《湘行散记》中提及被白军钉在城门边示众三天,后来抛在沅水中喂鱼吃的一位朋友。
我入学校当然不可能,找事做无事可做,就住在一个小公寓中,用孟子上所说的“天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戕伐其身心,行拂乱其所为……”此处引文系作者凭记忆所引,与《孟子》原文有误。来应付面临的种种。第一句虽不算数,因为我并没有什么大志愿,后几句可落实,因为正是面临现实。在北京零下二十八度严寒下,北京没这样冷。作者记忆似不准确。一件破夹衫居然对付了两个冬天,手足都冻得发了肿,有一顿无一顿是常事。好在年青气概旺,也并不感觉到有什么受不住的委屈。只觉得这社会真不合理。因为同乡中什么军师长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