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行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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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行”结束后的时间里,我曾应邀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中国民间工艺美术学会民间工艺美术委员会第十九届年会上做演讲,其中,我强烈呼吁社会给予民间艺术家以切实的关爱和救助,建议国家文化部门早日创建“中国民间艺术家保护基金会”,因为有成千上万的像库淑兰一样的民间艺人正处在困难之中。
虽然我先后通过富村村委会转交给库淑兰近四千元的听众给她的捐助款,但我现在才意识到,库淑兰在生命历程的最后阶段,她所需要的已不再是金钱和名气,她需要的是浓浓的人间温情,我们能给予她吗?
第五部分草原母亲—斯格勒玛
我到达呼伦贝尔盟大草原时,已经是初秋季节。一个人在鄂温克族自治旗的街上懒散地踱着闲步,心里盘算着,若能碰上地道的草原牧民,我就跟着他们下到苏木(乡、镇)去,离开这喧闹的县城。正巧,两位身着民族服装的年长妇女,急匆匆地走进我的视线。她们健康却略显肥胖的体态,认真、专注的神情和沉稳、急促的步履,一看便知是来自遥远的牧区。主动上前搭讪,才知道她们是布力亚特蒙古人。作为跟随她们下乡采访的条件,我答应用我的吉普车载着她们和她们采购的一大堆草原上没有的生活用品去牧区,其中以青菜、瓜果和布匹最多。
布力亚特人是蒙古族的一个古老部落,其先民一直生活在贝加尔湖一带的森林草原地区,从事牧业和狩猎生产。大约在1207年,布力亚特人成为成吉思汗的属部,逐步迁徙至额尔古纳河、贝加尔湖、色楞格河流域一带草原上游牧。据史料记载,在1922年,经呼伦贝尔副都统衙门批准,一百六十余户七百余人迁入今鄂温克旗锡泥河流域建立布力亚特旗,辖四个苏木,一直居住至今。目前,有近七千人的布力亚特蒙古人,繁衍生活在这一地区。
吉普车在辽阔的草地上足足行驶了三个半小时,我们才到达目的地——北辉苏木,查干若尔戈察牧民村。如果没有主人带路,我早就不识东南西北了。
这里是真正的草原腹地,一望无际,没有电、通讯和交通设施,偶尔能见到在草甸上弯曲延伸的路,那是人、畜踩出来的,一到春夏季节,这些路就会被茂草淹没掉。所谓的村,也就是三户牧民分居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范围内,这是牧民的特殊属性决定的,那是为了各户的牛、马、羊有足够的空间(草场)吃食,所以在草原很少见到群居现象。但牧民之间的走动、联系紧密,有着一家有难,全体相助的传统美德。过去他们彼此来往的交通工具,就是马和马车,冬季是骆驼。如今,一部分先富裕的人率先用起了摩托车和拖拉机。牧民的孩子,不论男女,大多到了五六岁时,就学会了骑着骏马在草原上奔驰。
把我带到这里的主人名叫斯格勒玛,六十多岁,养育了三个儿女。两个儿子已成家立业,只有最小的女儿巴娜玛还未出嫁。她从高中毕业起就去了海拉尔闯世界,曾教过书,打过工,开过饭馆,如今饭馆也开不下去了,就带着一位城里汉族小伙子(她的对象)回到草原的老家,帮助父母打草。
秋季,是牧民一年中最繁忙,劳动强度最大、最辛苦的季节,要打到足够的草料以备牲畜过冬。他们吃住在草甸上,夜晚还要忍受蚊虫的叮咬。这可难为了巴娜玛的汉族对象,他整个是一个废人,什么活儿也不会做,斯格勒玛老两口儿打心里不满意,但不满意也只能放在心里,现在女儿家可不比以前好管了。巴娜玛与她的母亲是两个时代完全不同的女人,巴娜玛思想前卫,紧跟时代,但浮躁,急功近利,因此,她的青春路走得很不平坦。
早年的斯格勒玛是苏木(乡里)的妇女主任,从二十多岁的青春年华起,一直干到五十多岁才退下来。她耿直、待人热忱、性情温和、坚毅,在当地有着极好的口碑和人缘,是出了名的女强人。用她的话说:这全是用真诚干出来的。斯格勒玛家住的是三间砖房,房顶上盖着石棉瓦,东房住着老两口儿,中间是仓库,西屋则住着新婚不久的小儿子夫妇。屋内家什简单,都睡铁床,一切打理得整整齐齐,这对游牧民来说,算是上乘的条件。斯格勒玛家养的牲畜数百头,羊三百只、奶牛四十二头、马八十九匹,这些,都是她家的命根子。之所以养这许多羊,是因为羊的产出周期短,经济效益来得快,但羊对草原生态系统的破坏相当严重,甚至是自杀性的破坏,它们吃草的习性是连根拔的,从不留后路。近些年来,牧民们受到利益的驱使,羊的只数只增不减,斯格勒玛谈到这里时,也只能是一脸无可奈何的神情。养奶牛经济周期相对较长,需要足够的耐心,好在每日挤的鲜奶可以换来现钱。而养马主要是为了解决交通和食肉。
自打我来到的那天起,草原上的天,就像漏斗一样阴雨不止,无法走动和拍摄。这却挡不住牧民们的日常劳作。斯格勒玛一家人,每日早晨四点左右就起床去牛栏里挤牛奶,近两个小时才能完成这一工作,然后把整桶的带着母牛体温的鲜奶,一桶桶搬到牛栏外,等着收奶车拉到城里去加工,通常每斤鲜奶能卖上一角多钱,每天能挤上几十斤,刚好贴补日常生活。
他们家的早餐多是馒头和油饼,再配上香喷可口的奶茶,直喝得周身冒汗,五内通畅。而用羊肉、羊下水和草原上野韭菜做馅的“布力亚特包子”,更是吃了令人难忘,它皮薄,肉多,香味扑鼻,是布力亚特人款待贵客必不可少的传统食物。只要吃上两三个,足够饱上一天。
到了傍晚天色擦黑时,她们还要去牛栏挤一次鲜奶,这样,一天的活计才算忙完。
平日里,男人们都去了自家的草甸上割草,女人们管理着家庭和照料牲畜,还有制作不完的针线活,布力亚特人至今仍保留着穿戴自己手工缝制的衣裙衫裤的习惯。所以,布力亚特妇女个个都是女红能手,难怪她们从城里买来那么多布匹。虽然布力亚特妇女不会像苗族女人们织布刺绣,但她们却有苗族妇女不会的制皮手艺和赶羊毛毡毯的技术。你说这是智慧也好,勤劳也罢,她们就是这么一辈一辈传下的习惯,她们认为没啥好夸奖的。
在布力亚特人中间,妇女是家庭中的支柱和灵魂,也就是说,每个家庭的兴衰,全是由妇女的能干与否决定的。斯格勒玛就是最典型的代表,她的男人,自打和她结婚之后,就养成了好酒的习性,且嗜酒如命,每酒必醉,不难想像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可斯格勒玛却能一手撑天,家中的私事和苏木的公事,从没落下任何事,样样都做得无可挑剔。她是位优秀的草原母亲,她脸上所表露出的慈母般的神情和聪慧精干,让人感到她始终生活在一种自信中。即便如此,你没听到一句豪言壮语;她的心境如呼伦湖一样的沉静与博大,像草原一样的辽阔与宽广。
二十五年前冬天的一个深夜,她为了寻找放牧未归的丈夫,冒着越下越大的暴雪行走了二十多里路。终于在凌晨时分,在茫茫雪野中,找到了醉倒的丈夫和羊群,他(它)们已冻得奄奄一息。无奈之中,斯格勒玛放弃了羊群,硬是把丈夫从死亡线上救了出来。之后,很多人都不敢相信她是如何连拖带背地把丈夫从齐大腿深的暴雪中,冒着随时被冻死的可能,忍着刺骨的严寒和饥饿,又走了一天零半夜才回到家中。那时的小巴娜玛,哭嚎得只剩下一丝声音,眼巴巴地盼着斯格勒玛回来喂奶吃。那次生死经历后,斯格勒玛在草原上的威望更高了。她对我说:“当时有几次我都坚持不下去了,心想着只有一岁的巴娜玛不知是冻死还是饿死,两个大孩子去了十多里以外的姨妈家,根本就不知家中的事。那心里真不是滋味……后来,就那样忍着,坚持着,坚持着……也就回来了,我家那口子差点冻成残废人。”这就是草原妇女的刚毅性格。
又是一天的早晨,一阵西北风吹来,把天上的乌云全带走了,湛蓝的天空还飘着几片鱼鳞云,一轮红日在雨后的草原上升起,它显得那样温暖和亲切,我心中不觉充满对大自然的感恩之情。
昨天,斯格勒玛从其他几个牧民点上邀来了乌日金、斯布勒、斯里格玛和达丽格玛四位妇女,她们个个都是当地有名的制衣能手。这是斯格勒玛出的主意,她们要亲手为我这远道来的贵客,做一身只有新郎官才穿的布力亚特男人盛装送给我。没有电熨斗,就用铁制的土熨斗在炉火上烧热来熨衣;没有尺,就用木板替代,惟一一件现代用品,那就是上海“飞人牌”手摇台式缝纫机。看着她们认真、投入、专注的神情,你会感到她们的真诚。眼看着一套崭新的服装就要制成了,她们脸上充满创造的幸福感,竟情不自禁地齐声唱起了本族民歌,那歌声充满自信、坚毅和奔放,有着极富内涵的游牧气质。歌中内容大多是歌唱母亲的,可见女性在布力亚特人心目中的重要位置。
血红的夕阳终于掉进了草原的尽头,又一个黑夜来临,仰望满天繁星,使人感受到宇宙的博大和布力亚特人火一样的热忱。斯格勒玛老妈妈帮我穿上她们精心制作好的新装,人们一下掉进了欢欣的氛围中。主人点起烛火,人们合唱古老的歌谣,跳起了只有布力亚特人才会跳的民族舞蹈。
直到深夜,欢乐的歌声仍然回荡在草原的星空中。
几天后,我带着布力亚特蒙古人的深情厚意,带着草原母亲的慈祥与博爱,带着斯格勒玛和她的姐妹们为我制作的新衣,又回到了车水马龙、喧嚣浮躁的都市,但我的心却留在了那片溢满母性光辉的草原上。
第五部分黄土塬上的巧婆娘
在陕西省中部洛川县的黄土塬上,有位远近闻名的巧婆娘——杨梅英。
2000年,我选择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按照当地人的指点,在县城南的一个用青砖修造的窑洞里,找到了我要拜访的主人家。这种自打北宋末年就有的“穴居”,在黄土塬上一直沿袭至今,它经济实用,冬暖夏凉,很舒服。杨梅英家的庭院,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里面种满各种蔬菜和花草果木,房里屋外打理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一看便知这家的主妇是个“撒利”(勤快)的人。
六十一岁的杨梅英,比我想像中的要年轻得多,身材高大,面和心善,是那种很易接近的人。她之所以远近闻名,是因她擅长做面花(面塑),前些年又改做了捏泥人。不仅如此,民间剪纸、刺绣、农民画等与当地民俗有关联的活儿,她样样精通。可别小看不识多少字的杨梅英,她创作的这些土里土气的玩意儿,被选送到省、市,甚至国外去展出,她还被邀请到日本、中国香港去访问和进行才艺表演,所受到的广泛赞誉自不用说,乡亲们都很羡慕,可她自己却从没把这当回事儿。
“我这人心胸宽得很,财和名算个啥?人活着,身体健康,精神愉快才是宝!你看,我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黑亮亮地,眼不花,耳不聋,你说,这不就是最大的幸福吗?”我们刚刚见面,杨梅英就扯开大嗓门,干脆利落地打开了话匣子。可见,她是一个开朗而又健谈的巧婆娘。
“那你啥时开始喜欢上了这些民间艺术?”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们黄土地的农民,男人劳动一辈子,就是为了能修上几孔窑洞,有了窑洞,娶了婆娘才算是成家立业哩。男人刨挖黄土地,种庄稼,而女人就在土窑里操持家务、生儿育女,还要寻思把自己的日子搞得美美地,让劳累的男人看了心情愉快哩嘛,这也显示着咱们农家人地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地,让人看了喜庆,不‘坷碜’。我们不知道啥叫‘民间艺术’,那是你们公家人说地。我们不识字,只知道这么个弄好看,能把我们心里地喜怒哀乐表达出来,把想说的话变个样样子说出来,这样看着就是美,心里头就是舒坦。人是见笑就喜,见哭就悲,好事、喜事想得多了,看得多了,你的心情也就快乐了。人是感情动物,人心做梦都是想着好事哩。你说,你为啥到我这儿来?不就是想看美的东西。我们过去捏面花、剪窗花并不是为了卖钱养家口,也不是上贡给谁,我们就拿这铰衣服的大剪子,自由自在地,想剪啥就剪啥,想损坏个啥模样就是个啥模样。你问它们有啥子意思?那可多着呢!都是咱们生活中的事儿,心中的盼望,精神的寄托……”
如今,她每天创作不止,而且经常接待慕名前来访问的中外客人。她过去真的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些随便弄起的玩意儿,如今能换钱,贴补生活。用她的话说:“我弄啥像个啥,每件东西里面都是有说头地,全是我们当地老百姓日子的事,反映美好的心愿,祈福地希望,纳祥地兆头。谁知道,耶们城里人和外国人也信这个,耶们来看了(作品)欢喜地了不得,像是见了宝贝。那年来了两个意大利的客人,见了我的作品之后,又是唱,又是跳,那个高兴的劲儿就像是疯了似的,他们说我的作品像什么‘斯’,对了!像外国的艺术大师‘马蒂斯’!我才不管什么是‘马蒂斯’、‘羊蒂斯’呢,我就是怎么想就怎么做。最后耶们走时硬要买我地‘艺术品’,说是带回去收藏、宣传哩。我说:这些土里土气地,有啥好收藏地,想要就送你,人家毕竟是远道来地客人嘛。可耶们硬是把钱给留下了,说是尊重艺术,尊重劳动。既然这么个,那我为啥不收钱,这就好像把喜事、美事卖给了人家。是好事,是善事,是积德的事,你说对呀不?”说着,她就从炕席下边拿出一叠剪纸,当她展开在宽大的炕上时,我一下看呆了,这并不是我平日里在陕北看到的巴掌大小的窗花花,而是用整张整张的大红纸、黑色纸剪成的剪纸作品。那种强烈的视觉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