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花园(2)-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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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起身,我挽着部长的手臂,一起走回沙龙。他又调侃地说道:
“嗯?又能怎样呢!说不定你还真能发现细胞呢?谁知道呢?贝特洛还会扮鬼脸呢,嗯?”
这一说法使我恢复了一点信心,也让我开心了一些。不是说它能让我彻底高兴起来;我宁愿以一个合理的身份接受这个委任,比如说,以知名胚胎学家的身份,或者,国家议会重要人物的身份,接受这一任命。但是你不得不妥协;况且,冒险本身也不无乐趣。几分钟前,我还仅仅是个政治流氓,部长的魔杖轻轻一挥,我就成了即将去揭开生命之源神秘面纱的著名科学家,经历了这一巨大转变,你不由得会产生一种奇怪的自豪感和可笑的伟大感。
原先极为糟糕的晚会,即将在欢欣中结束。
我主动和G夫人搭讪,她正兴高采烈地组织着恋情,在人群中挨个散布奸情。
“那位尊贵的罗马尼亚伯爵夫人,”我问道,“仍然对我疯狂吗?”
“是的,我亲爱的……”
她挽住我的胳膊。她的羽毛耷拉下来,鲜花枯萎了,荷叶边也松散了。
“过来!”她说;“她在吉佐小客厅里,正在和奥奈王子调情。”
“什么!她也会这样?”
“可是,亲爱的,”这位伟大的政客答道,“以她的年纪,她的诗情画意,如果不去什么都试试,那可就太不幸了!”
第三部分:使命虚情假意深深感动
很快我就一切就绪。我很走运,那位钟情于我的年轻的罗马尼亚伯爵夫人不仅给我不少建议,我羞于启齿的是——还愿意用她的钱包资助我。
此外,我的运气也很不错。远征从一开始就非常顺利。不同于以往官僚作风的办事惯例,距G夫人沙龙上的那次决定性谈话不过八天,我就得到了上述的所有基金,丝毫没遇到什么拖拉的办事程序或人为的延误。我压根没敢想他们竟会如此慷慨,因为我很熟悉政府在这类事情上的自私,以及他们出于善心而拨给科学家(真正的科学家)用于远征的那点少得可怜的专制预算。毫无疑问,这份不寻常的慷慨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科学家,因此,为了演好这一角色,我比任何人都需要更多的资源。
为了远征成功,他们安排了两个秘书、两个仆人,又花巨资购买了各种解剖器材、显微镜、摄像仪器、折叠船、潜水钟,甚至还买了科学采集用的广口瓶、猎枪,和为了把捕捉到的动物活着带回用的各种笼子。老实说,政府确实出手大方,对此我不得不大加赞赏。不用说,我自己可没买这种碍手碍脚的东西,我决定不带任何人,只靠我自己的聪明才智在这片未开垦的科学和印度丛林中走出一条路来。
得益于我的闲暇时光,我了解了有关锡兰的一些情况,包括它的风俗和地形,对我在那些可怕的热带地区将要过的生活也有了一定了解。甚至在排除了旅行者叙述中的那些夸张、炫耀和扯谎的因素之后,我读到的东西仍令我心醉神迷——尤其是一位严肃的德国学者报道的这一细节:在科伦坡郊区,美丽的海边花园之中,有一幢不可思议的别墅——他们称之为平房,一位富有而古怪的英国人在里面养了一群妻妾,各种完美的女性形象,从黑皮肤的塔姆尔斯女人到腰肢柔软的拉合尔舞妓,以及凶恶的比拿勒斯酒神女祭司,代表了印度的各个种族。我下定决心要设法接近这位一夫多妻制的爱好者,并且把我的比较胚胎学研究局限在这一地点。
我去向部长辞行,告诉了他我的计划。他完全赞同我的方案,并对我的节俭美德颇为赞赏。离开时,他发表了一篇感人肺腑的演讲,在他言词的冲击之下,我感受到一种亲切——出自一个善良的人的纯洁的、振奋人心的、崇高的亲切感。
“去吧,我的朋友,回来之日,你就会更加强大……回来之日,你就是个全新的人,一位荣耀的学者。你的这次流放,你会用它来成就伟大的事业,我对此毫不怀疑,它将使你的力量再次充盈,来面对未来的种种艰险。它将磨练你的意志,就在生命之源,在人性的摇篮,它……它是人性的摇篮,是……去吧……如果回来之时,你发现——我认为不会这样——如果你发现,我是说,痛苦的回忆依然存在,有艰难困苦……敌意……障碍阻拦你实现自己的抱负……记住,你的备忘录里还记着足够多的政府官员,可以凭借他们的权势帮你克服困难。千万别气馁!何况,还有我在。当你在那里,作为研究进化的英勇先驱和为科学而战的志士……当你在那里为法国,为我们亲爱的法国,测量海湾的水深,探测神秘的环状珊瑚礁——我是不会忘记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将以巧妙的、循序渐进的方式,设法在哈瓦通讯社和我自己的报纸上为你制造声势——我们未来的年轻胚胎学家。我将使用华丽的、能够打动人心的介绍词——‘我们伟大的胚胎学家’……‘从这位年轻而杰出的学者身上,我们得知……他在胚胎学上的发现……等等’……‘当我们这位不屈不挠的胚胎学家在二十英寻的水面下研究某种迄今为止尚无人知的海参类动物时,差点葬身鲨鱼腹中……一场殊死搏斗……等等。’去吧,去吧,我的朋友,为了国家的荣誉勇往直前。今天,一个民族之所以伟大,并不仅仅因为它的武器;它的伟大,首先,在于它的艺术……在于它的科学。依赖科学的和平的征服比依赖……的征服更加适合文明……等等。科学就是力量。”
喜悦、自豪、伟大与狂喜的感觉使我禁不住啜泣起来——狂喜是因为我即将成为伟大的人物,成为美轮美奂的人物。以他人的眼光审视自我,我第一次认识到,在那个时刻,我还拥有另外一个灵魂——一个近乎圣洁的灵魂,一个富于创造、甘于牺牲的灵魂——某些崇高的、充满强烈国家自豪感的英雄人物的灵魂——对人性充满希望的灵魂。
至于部长——那个该死的尤金——也差点情难自禁。他的目光中饱含着毫不掺假的热情,话音中带着如假包换的颤抖。眼中挤出两滴热泪。他紧握着我的双手,几乎要将它们捏碎。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两人都被自己的虚情假意深深感动,不知不觉成为受它摆布的可笑玩偶。
啊,不堪回首!
第三部分:使命一个败落之人
带上写给锡兰‘权威人士’的推荐信,装备完毕之后,我终于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于马赛启程登上库页岛号。
从踏上汽船的那一刻起,我就立刻认识到了头衔的价值,以及与此俱来的荣耀如何使一个败落之人,譬如当时的我,在陌生人以及路人的眼中提升身份,并进而提升自己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那位‘久仰我的建树’的船长,对我倍加关注——几乎崇拜到五体投地。最舒适的船舱是为我而留的,最佳的餐位也是如此。船上有位知名科学家的消息迅速传遍了船舱,大家纷纷出舱,特意对我表示敬意。他们脸上除了倾羡的热光,别无所见。女人明显地表示出她们的好奇心与好感;有些较为谨慎,有些则以更大胆的方式表现。众女性中,有一位牢牢地抓住了我的目光。她是个天生尤物,一头红棕色的秀发,眼睛是淡绿色的,带着一点金色,犹如潜伏在丛林深处伺机而动的野兽的眼睛。她随身带着三个女仆——其中一个是中国人。我向船长打听了她的情况。
“她是英国人,”他告诉我,“人们叫她克莱拉小姐。是世界上最不寻常的女人。虽然才二十八岁,已经环游了世界各地。前不久她住在中国。这是我第四次在船上看到她。”
“富有吗?”
“噢,非常富有!我听说她的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了,在广州做鸦片生意。她就是在那里出生的,事实上。她有点儿疯狂,我想,但是非常迷人。”
“结婚了?”
“没有。”
“还有呢?”
用这个联结词,我其实提出了一堆涉及他人隐私、甚至有点无礼的问题。船长笑了笑。
“这个我就说不好了。我可不这么想。我从没发现什么……在这儿。”
这些就是那位善良的海员的回答,但是在我看来,他知道的情况可不止他说的那些。我并不坚持,但是对我自己说:
“你,是我的女人……绝对错不了!”
我在船上最先结识的几个乘客中,有两位是驻伦敦大使馆的中国人;另一位是去往越南东京的诺曼底绅士,他非常热衷于打猎,我很快就赢得了他的信任。
“我正在逃离法国,”他告诉我。“一有机会我就逃。自从我们变成共和国,法国就已经不存在了。偷猎者到处都是,他们倒成了主人。您相信吗,我在我自己的地盘上都不能养猎物了!偷猎者替我捕杀了,法庭还帮着他们说话。实在有点过分!这还不算,所剩无几的猎物还纷纷得了莫名其妙的传染病,都死了。所以,我就打算去东京。多棒的狩猎地啊!这已经是我第四次,亲爱的先生,离开法国去东京了。”
“啊,是吗?”
“是的!在东京,猎物多得惊人。尤其是孔雀。真带劲,先生!此外,这还是项危险的运动;您必须得留点神。”
“这么说还有凶猛的孔雀?”
“天哪,当然没有。事情是这样的:有鹿的地方就有老虎……有老虎的地方就有孔雀!”
“格言?”
“您要听懂我的意思。仔细听我说……老虎吃鹿,而——”
“孔雀吃老虎?”我一本正经的接口道。
“当然不是……那既是说…。。听着,是这个样子。等老虎吃饱了鹿,就睡熟了;接着醒过来,排泄之后就离开了。孔雀有何行动呢?它高高地踞在附近的树枝上,谨慎地守候着这个时刻,接着,它落到地上,去吃老虎的粪便。此时就是对它进行突然袭击的绝佳时刻……”他举起双手,仿佛握着一把来复枪,作出瞄准孔雀的姿势:
“啊,多棒的孔雀!您根本想象不出来!因为,那些养在鸟舍和花园里您以为是孔雀的东西,其实连火鸡都算不上。它们压根不算什么。亲爱的先生,我捕杀过各种东西。甚至还杀过人。但是,从没有一种枪声能比射杀孔雀时的爆炸声更加令我心潮澎湃。孔雀,我该怎么向您说呢,先生……捕杀它们,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沉默片刻之后,他作了个总结:
“旅行——就是它没错!旅行中,您会见到各种促使您思索的千奇百怪的事物。”
“完全正确,”我对此深表赞同,“但是必须是一位伟大的观察者,正如您一样。”
“没错!我观察过不少东西,”这位善良的绅士不禁洋洋得意。“在我到过的所有国家里——日本、中国、马达加斯加、海地,和澳大利亚的一些地区——没有比东京更好玩的。也许您觉得您见过母鸡?”
“是的,我想我见过……”
“您错了,亲爱的先生,您从未见过母鸡。您只有去了东京才能见到母鸡,但是也颇不容易。它们藏在森林深处,躲在浓密的树丛中。您从来都看不到它们。但是,我有一个诀窍。我乘着舢板逆流而上,随身带着一只装着公鸡的笼子。我停靠在森林边缘处,把笼子挂在树梢上。公鸡开始啼鸣。过不多久,从森林的角角落落,都有母鸡闻声而至……络绎不绝。数不胜数。我猎杀它们!一天里面就杀了多达一千二百只!”
“太不可思议了!”我激动地大声说道。
“的确如此。但是无论如何,数量还是比不上孔雀。啊,孔雀!”
这位绅士不但是个猎人,而且是个赌徒。那不勒斯还远在视线之外时,我们四人:两个中国人、孔雀杀手和我,已经玩起了扑克牌。幸亏我有这方面的专门知识,他们远远不是我的对手;到达赛伊达海港时,我从这三位绅士手里赢的钱,使我随身携带的用于享受热带生活、探索所谓的胚胎学未知领域的金钱增加了两倍。
第三部分:使命作呕的讽刺
当时,就算最糟糕的诗意描写也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诗情要在日后才降临到我身上,因爱而生。当然,和别人一样,我也欣赏大自然的美丽,但是远未达到令我心醉神迷的程度;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一个保守的共和党人的方式,欣赏大自然的美丽。我对自己说:
“自然,无论从火车车窗,还是轮船的舷窗望出去,总是千篇一律,一成不变的;她的最大特点在于缺乏即兴创作的能力。她总是一再地重复自己,形式单一,结合方式单调,只拥有很少几个侧面,无论哪里都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排列。在她无边无际的千篇一律中,只存在些许难以察觉的细微差别,唯有那些驯服温良动物的训练人,我可算不上——虽然我也是个胚胎学家——和那些吹毛求疵的学院派才会对这些细微的差别感兴趣。简而言之,只要你在乡间旅行超过一百公里以上,不管是哪里的乡村,就已经阅遍了天下美景。”而那个卑鄙愚蠢的尤金居然宣称:
‘你将会见到自然……树木……繁花!’
就我个人而言,树木总会令我坐立不安,我只能忍受女士商店和帽子上装饰的鲜花。至于热带风光——蒙特卡洛就足以满足我作为风景美学鉴赏家的需要,也足以实现我远途旅行的梦想。我会认得棕榈树、可可树、香蕉树、红树、柚子树和露兜树,只要我能在它们的浓荫下聚集形形色色娇小美丽的女人,她们双唇间咀嚼的也不仅仅是槟榔果。可可树:就是妓女树。我只喜欢这种真正的巴黎分类法之下的树木。
啊,当时的我真是个既聋又哑的野人!我怎么能用这么令人作呕的讽刺,来亵渎无穷无尽的形体之美呢!从人类到野兽,从野兽到植物,从植物到山川,从山川到浮云,从浮云到鹅卵石,它们的影像中蕴含了生命的一切辉煌!
虽然时值十月,穿越红海仍然令人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