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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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那么,谢谢您了。邓洛普夫人。”
“弗兰肯先生是个伟大的建筑师。”
“噢,是啊。”
“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真的想让我说出来?”
“唔,当然。”
第三部分恨自己选择了建筑师这一职业
“哎呀,您知道,盖伊·弗兰肯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他恐怕跟您的房子扯不上关系。这是一个我本不该泄漏的商业秘密,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您让我觉得我必须对您坦诚相待。我们设计院最棒的建筑都是由斯登戈尔先生设计的。”
“谁?”
“克劳德·斯登戈尔先生。您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总有一天您会的,只要某个人有发现他的勇气。您知道,所有的设计都是由他完成的,他才是真正的幕后天才,可是最终在上面签名盖章的人却是弗兰肯,名望和声誉全归弗兰肯。现如今哪里不是这样啊。”
“可为什么斯登戈尔先生还能忍气吞声呢?”
“他能怎么样呀。又没有人给他机会让他重新开始。您也知道,大多数人只认准一个死理,一条道走到黑,他们宁可花上三倍的价钱去买同一种商品,只认它的商标。是勇气呀,邓洛普夫人,他们就是缺乏勇气。斯登戈尔先生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但是伯乐毕竟太少,人们看不到这一点。他准备自己干,只要他能找到一个像史岱文森夫人这样杰出的人来为他制造一个机会就行了。”
“真的吗?”邓洛普夫人道,“这多有意思呀?再多讲讲有关这方面的事给我听。”
他又讲了许多。等他们看完弗里德里克·莫森作品的时候,邓洛普夫人握着吉丁的手,对他说:
“你心肠这么好,真是世间少有。你确信如果你安排我和斯登戈尔先生见个面,不会使你在设计院感到难堪吧?我是不敢提出来,你这么善解人意,居然没有生我的气。你太没有私心了,换上任何一个人处在你的位置都不能像你这样无私。”
吉丁向斯登戈尔提议共进午餐时,此人一言不发地听着。接着,他猛地扭过头去厉声问道:
“你搞什么名堂?”
吉丁还未来得及回答,斯登戈尔又突然把头掉过来说:
“噢,噢,我明白了。”他撇了撇嘴,露出明显不屑的表情。
“好吧,这顿午餐我去吃。”
当斯登戈尔离开弗兰肯…海耶设计院另立门户,并且接下了他的第一笔生意——邓洛普夫人的房屋设计时,盖伊·弗兰肯气急败坏地用尺子猛烈敲击着办公桌对着吉丁大发雷霆:
“这个杂种!这个卑鄙的杂种!我上了他的当!”
“你还指望他什么呢?”吉丁说,伸开四肢懒洋洋地躺在他面前的一把低低的扶手椅上,“人心叵测嘛。”
“但是令我摸不着头脑的是,那只卑鄙的鼬鼠是怎么得到的消息?到口的肥羊竟然被他抢了去。”
“哎呀,我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他。”吉丁耸耸肩,“这就是人的天性啊……”
他话音中透出的苦衷倒是情有可原的。斯登戈尔连声谢谢都没说,他临走时只对他讲了这样一句话:“你是个比我想象的还要坏的杂种。祝你好运!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一名大建筑师的。”
就这样吉丁又平步青云地爬上了弗兰肯…海耶设计院首席设计师的职位。
弗兰肯在一间奢华而又相对僻静的饭店举办了个不大的宴会庆祝他的荣升。他一再地说:“再过一两年,彼得……一两年以后,你就会看到事情的发展。你是个好孩子,我会为你办事的……难道我还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吗?……你也见了不少世面,彼得……再过上几年……”
“盖伊,你的领带弄弯了。”吉丁冷冰冰地说,“看你把白兰地洒得背心上都是……”
面对着他的第一份设计任务,吉丁想到了帝姆·戴维斯,想到了斯登戈尔,想到了其他许多想得到这个设计任务,并为此付出努力的、却被他打败了的人。那是一种成功后飘飘然的感觉。他的伟大已经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坐在用玻璃围起来的办公室里,正低头看着一张空白的设计图纸——他孑然一身。有某种东西从他的喉咙咽到了肚子里,冰凉而空洞,那是一种他似曾相识的下沉的空洞。他靠在设计台上,闭上眼睛。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以前这一点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实——去填充一张图纸,在图纸上进行某种设计。
那只不过是一间小小的宅第。可他没有看到它在眼前矗立起来,相反,却看到它在陷落。他看到它形如地面上的陷阱,像他心里的陷阱,像个空洞,只有戴维斯和斯登戈尔在其中徒劳地破口大骂。关于这幢建筑,弗兰肯是这样对他说的:“它必须要体面,这你知道,体面……没有丝毫的神奇怪诞之处……外观优雅……费用要低于预算。”这就是弗兰肯传授给他的所谓设计师的理念,并且让他把这些理念表现出来。在一阵冰凉的茫然若失的麻木中,他仿佛看到客户在当着他的面嘲笑他。他似乎听到了托黑那令人不愉快的,至高无上的权威声音在提醒他,提醒他抓住向他敞开着的当管子工的机会。他厌恶地球表面的每一块石头。他恨自己选择了建筑师这一职业。
当开始着手绘制图样时,他竭力地不琢磨正在做着的事,而是想弗兰肯做过设计,斯登戈尔,甚至连同海耶,以及所有其他的人,他想,假如他们能做得到,那他也一样能做得到。
第三部分我设计的第一幢房子
他花了许多天才完成了预备草图的绘制。在弗兰肯…海耶公司的图书馆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为他设计的房子挑选合适的门面照片。他感觉到那种紧张感在他的胸中逐渐地融化。那种感觉很正常,他感觉良好。那幢房子在他的笔下生长着,因为人们还仍然崇拜着之前设计过它的那些大师们。他不是非得去疑惑,去畏惧,或是去冒险,已经有人将它设计好了。
当那些草图制好以后,他站在那里审视着它们,心里没谱。假如有人告诉他说,那是世界上最出色的或者是最丑陋的建筑物,他恐怕两种观点都会赞同。他并没有把握。他必须得有所把握。他想到了斯坦顿,想起了每当设计作业时,他所依赖的东西。他拨通了凯麦隆设计院的电话,找霍华德·洛克。
当晚,他来到洛克的住处,将他的第一宗设计图、电梯分布图和正视图悉数展开在洛克的面前。洛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们。他的胳膊张开着,双手扶着桌子的两边,良久没有说一句话。
吉丁着急地等待着。他感觉到愤怒随着焦虑在一起疯长——而且他不明白有什么理由要如此焦急。当再也忍耐不住时,便开口说:
“霍华德,你也知道,谁都说,斯登戈尔是全纽约最出色的建筑设计师,而且我想他并不乐意退出公司,可是我逼走了他,并且接替了他的职位。我必须得有漂亮的思路去设计它,我……”
他没有往下说。那声气并不像在别的任何地方那样听起来快活而自豪。它听起来像是在乞讨。
洛克转过脸注视着他。他的眼神里没有鄙视;只不过是比平常睁大了些而已,是那么专注,却又是那么为难。他什么也没有说,又转身去面对着那些图纸。
吉丁感觉自己是赤裸裸的。戴维斯、斯登戈尔,弗兰肯在这儿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就是他用来对付人的保护伞。洛克的意识里没有他们。别的人都能使吉丁有一种对于他的自我价值的认同感。洛克却什么也不能给他。他觉得应该抓起自己的草图逃跑。那种危险不在于洛克,而在于他自己。他并没有走。
洛克转身对着他。
“彼得,你喜欢设计这种东西吗?”他问。
“噢,我知道。”吉丁说,他的声音很刺耳,“我就知道你不赞赏它,但这事很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你对它的实际看法,而不是哲学上的,不是……”
“没有。我没想教导你什么。我只是好奇。”“霍华德,如果你能帮我,如果帮我一点点忙。这是我设计的第一幢房子,而在设计院,它对我又至关重要,可我没什么把握。你觉得怎样?霍华德,你愿意帮我一把吗?”
“好吧。”
洛克将那幅画着凹槽的装饰着半露柱的建筑门面、分开的人字形墙饰、窗户上方的罗马人权标以及门口的两只帝国之鹰的正视图扔到一边。他拿起设计蓝图,拿出一张复写纸,蒙在上面,便开始画起来。吉丁站在一边看着洛克手中的铅笔。他看到壮丽堂皇的门厅不见了,迂回曲折的回廊不见了,采不到光的死角也不见了。他原来觉得很窄小的空间出现了一个宽敞的起居室,一面开着宽大窗户的墙对着花园,还有一间宽敞的厨房。他观看了好久好久。
“那正面呢?”当洛克将铅笔扔掉时,他问道。
“那个我帮不了你。如果你必须要设计成古希腊罗马式的风格,至少要设计成好一点的古典样式。你不必采用三个人字形装饰,一个就足够了。而且把门上的那些鸭子取掉,太多了。”
要走了,吉丁充满感激地冲他笑笑,胳膊下夹着他自己的草图。下了楼,他感到受了伤害,满腹怨气。他大干了三天,仿照洛克的草图制作出新的蓝图,还有一幅新的、更简洁的电梯图。然后,他将设计好的房屋构造图呈交弗兰肯过目,还趁机做了一个戏剧性的动作。
“哎呀,”弗兰肯一边说,一边审视着设计图,“怪了!……彼得,你的想像力多丰富啊……我不知道……它是有点大胆,可是,我不知道……”他咳嗽着,又说,“它和我心目中想象的一模一样。”
“当然。”吉丁说,“我研究过你的建筑了,并且我努力地去揣摩你的设计意图,所以,如果它很出色,那是因为我觉得我知道怎样去捕捉你的思想。”
弗兰肯笑了。而吉丁突然间觉得弗兰肯并没有真正相信他的话,而且心知自己也不相信这样的话。然而,他们两人都彼此心照不宣地得到了满足,被一种共同的手段和共同的罪恶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第三部分我会为你据理力争的
凯麦隆办公桌上的那封信不胜遗憾地通知他,经过认真的考虑,信托公司董事会无法接受他对奥斯托拉分公司大楼的建筑规划,并且说,该项目已经委托给了古尔德·潘丁吉尔设计院。随信附着一张支票,作为预备草图的报酬,这是事先约定的。那点钱还不够支付那些设计图的开销。
那封信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凯麦隆坐在桌前,身子向后倾,仿佛不敢碰桌子似的,他双手插在两膝之间,一只手背贴在另一只的手掌中,攥紧了手指。虽然它只不过是一张纸,可是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缩成一团,因为那封信仿佛是某种超自然的东西,像放射性物质一样,如果他动一动或者把他的皮肤暴露出来,它发出的射线就会灼伤他。
三个月来,他一直等待着来自保险信托公司董事会的答复。鲜有的机会若隐若现地光顾着他,在别人含糊其辞地答应声中隐隐出现,又在坚定的拒绝中明确地消失了。很久以前,他不得不辞掉一名制图师。房东向他提及房租,起初是礼貌地,继而是冷漠地,再后来便是公开而粗暴地诘问。但是设计院的人们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也没注意到像往常一样的工资拖欠:以前一直有保险信托公司的业务。该公司的副总裁要求凯麦隆提交一份设计图参加竞标。他曾说过:“我知道,有些董事们和我的看法不一致。可是,凯麦隆先生,继续坚持下去,和我一起把握住这个机会,我会为你据理力争的。”
凯麦隆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和洛克拼命地干,为的就是递交计划——要准时、要提前递交,要赶在古尔德·潘丁吉尔设计院之前将计划提交上去。潘丁吉尔是银行总裁夫人的表兄,他是庞培废墟研究的权威人士。银行总裁是凯撒大帝的狂热崇拜者,有一次去罗马,还特意花了一小时零一刻钟的时间,虔诚地参观了古罗马的椭圆形竞技场。
凯麦隆与洛克,煮上一壶咖啡,住在办公室里,起五更睡半夜,连续苦干了许多天。凯麦隆下意识地想到电费账单,但又有意识地将这些事抛在脑后。清晨,当凯麦隆打发洛克出去买三明治时,设计室的电灯依然亮着。洛克在街上发现天已蒙蒙亮,而他们的办公室窗户面对着一堵砖墙,制图室里依然漆黑如夜。在最后一天,还是洛克午夜之后命令凯麦隆回家去的,因为凯麦隆的双手在不住地发颤,两膝发软,直往设计台前的一条高凳上靠。他慢慢地、小心翼翼的靠到凳子上,完全是患病要呕吐的样子。洛克将他背下楼去,叫了一辆出租车,借着路灯,凯麦隆看见洛克疲倦的面庞,他极力地睁大了眼睛,脸都扭曲了,嘴唇发干。第二天早晨,凯麦隆走进制图室,看到咖啡壶掉在地板上,边上黑乎乎地洒了一摊咖啡,洛克的一只手还在上面,掌心朝上,半握半开,四肢张开,躺在地板上,头向上仰起,睡得很沉。在设计台上,凯麦隆看到了做好的计划……
他坐下来,读着桌上的这封信。此时他竟然颓丧到想不起所熬过来的那些日日夜夜,他无法去想本来应该在奥斯托拉修建起来的大楼,也无法去想那座即将要取代它的大楼,颓丧到心里只想着拖欠的电力公司的账单……
在过去的两年里,凯麦隆常常离开办公室,一走就是好几天不见人影。洛克到他家去也找不到他,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他只能等待,希望凯麦隆能平安归来。后来,凯麦隆甚至连极度的痛苦也不以为意,他摇摇摆摆来到办公室,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