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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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麦隆点了点头,许久没有作声,然后说:
“霍华德,你把设计院关了。你叫他们留着家具出租吧。不过,你把我办公室墙上的那幅设计图拿下来托运给我,我只要那个。其余的东西你全烧了吧。所有的文件、文件夹、草图、合同,统统都烧掉。”
“好吧。”洛克说。
凯麦隆小姐与抬着担架的护理员走过来,他们是乘坐一辆救护车赶到渡口的。在通向渡口的入口处,凯麦隆对洛克说:
“现在回去吧。”随后又说,“霍华德,你要来看我……不要来得太频繁了……”
当他们把凯麦隆抬向码头的时候,洛克转过身,走开了。那是个阴沉沉的早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海水腐败的气味。一只海鸥忽地降下,低低掠过街道,在一块潮湿的,有条纹的岩石映衬下,那灰灰的身躯就像一块飘飞的报纸。
当天晚上,洛克来到凯麦隆倒闭了的设计院。他没有开灯。他在凯麦隆办公室的弗兰克林式火炉里生了火,把抽屉里的东西统统倒进火里,并没有低头看它们。在静默中,只听见那些纸张文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丝淡淡的霉味随着燃烧渐渐地升起,并在黑暗中弥漫了整个屋子。火焰发出嘶嘶声和毕毕剥剥的暴烈声,跳动着色彩明亮的火苗。随时会有边角变得焦黑的纸片从火焰中飞起来。他用一把钢尺的头再把它们拨回去。
这里有凯麦隆著名的设计图。有的设计图中的建筑从来就没有修起来过,设计蓝图或计划大纲,上面用细细的白色线条标出某个竖立纵梁的位置。有与名人签署过的合同。时而,从红色的火光里闪出一组写在黄色纸上的七位数字,倏忽一闪,便飘落下去,迸发出微弱的火花。
一张剪报从一个旧文件夹里装着的信件中,飘落到地板上。洛克将它捡了起来。它已经变得枯黄易碎,在洛克的手指间,那些折叠过的地方碎裂开来。上面刊登的是亨利·凯麦隆所接受的一次专访,时间是1892年5月7 日。文中写道:“建筑不是一门生意,也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场讨伐运动或改革的圣战,以及一种通向能证明地球存在的快乐。”他将剪报丢进火里,伸手去拿另一个文件夹。他把凯麦隆抽屉里的每一截铅笔头都收集到一起统统扔进了火里。
他在火炉旁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朝下看。他感觉着火焰的跳动,它们在视线的边缘轻轻地颤抖着。他注视着那幅挂在墙上的从不曾建起的摩天大楼的设计图。
第三部分她们与现在的丈夫不般配
那是彼得·吉丁在弗兰肯·海耶设计院工作的第三个年头。他高扬着头,身体故意挺得笔直。他看起来就像高档剃须刀或者中档小汽车广告画面上的成功青年。
他着装考究,并且观察到人们在注意他的着装。他在离公园大街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套公寓,虽然不大,但很时髦,他买了三幅很贵重的蚀刻铜版画,还有他从未读过的某部古典名著的第一版,买来后他连封套都不曾打开过。偶尔,他陪同客户到都市歌剧院去。有一次,他在一次穿奇装异服的化装舞会上登台亮相,他身着一款中世纪石匠的服装——那大红色的天鹅绒和紧身衣引起了轰动。报纸的社会版上有关此事的报道中提到了他的大名——这还是他在新闻界头一次被提到——他还珍藏了这篇报道的剪报呢。
他已经淡忘了他设计的第一座大楼,以及它产生时给他带来的恐惧和疑虑。他已经知道,事情原来不过如此简单。只要他为客户们设计一幅庄严的建筑物正面,一个威风凛凛的大门,和一间足以使他们的客人大跌眼镜的堂皇的起居室,他们就会全盘接受下来。这一招很灵验,结果是皆大欢喜:吉丁才不在乎呢,只要他的设计能给客户们留下印象就行;客户们才不在乎呢,只要他们的客厅能给他们的客人留下印象就行;而客人们呢,什么样的客厅,关他们什么事呢。
吉丁太太将她在斯坦顿的房子租赁出去,来到纽约和他一起生活。不是他需要她,而是他没法拒绝,因为她是他的母亲,他就不应该拒绝她。去接她的时候,他表现出一种很热切的样子。至少他可以因为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的地位升高而使她中意吧。她并不中意。她视察了他的每一个房间,看了他购置的衣物和银行存折后只说了一句话:“还成,皮迪——你到纽约来的时间并不长嘛。”
她去他的办公室造访过一次,不到半小时就告辞了。当天晚上,他只得静静地坐着,抱着脑袋,头痛地聆听她的谆谆教诲,长达一个半小时之久。“皮迪,威泽斯那家伙的西服可要比你的高级多哟。那可不行。你得在那帮小伙子面前注意你的形象。那个拿着蓝图进来的小个子——我可不喜欢他同你说话的方式……噢,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换上我,我就会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那个长鼻子的家伙可不是你的朋友哦……别介意,我只是心里有数……你要当心那个叫做巴内特的。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除掉他。这个人很有野心。我能看出些苗头来……”
然后,她又问:
“盖伊·弗兰肯……他有子女吗?”
“他有一个女儿。”
“噢……”吉丁太太说,“她长得好不好?”
“我从未见过她。”
“真的,彼得,如果你还没有想办法去会会他的家人,这对弗兰肯先生可是真正的无礼哦。”
“她在外地上大学呢,妈妈。总有一天我会去认识她的。时候不早了,妈妈,我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呢……”
可是,整个晚上他都在想这件事,第二天还在想。以前如此,常常如此。他知道弗兰肯的女儿很久以前就大学毕业了,而且知道她现在正为《纽约旗帜报》工作,她负责写一个有关家庭装饰的小栏目,除此之外,他对她一无所知。设计院似乎没有人认识她。弗兰肯也对她的事绝口不提。
就在与他母亲谈话的次日,午餐时,吉丁决心面对这个话题。
“我听说了很多夸奖令媛的话。”他对弗兰肯说。
“那你是从哪里听说她的优点的呢?”弗兰肯问道,语气里已经预示着不祥的兆头。
“噢,唔,您也知道这种事情。人总是要听说什么的。她文采不凡。”
“对,她文采出众。”弗兰肯猛地咬住嘴唇闭口不说话了。
“真的吗?盖伊,我想认识她。”
弗兰肯看着他,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她现在并不和我一起生活。她自己有一套公寓——没准儿我连她的地址都不记得了……噢,我想有一天你会认识她的。彼得,你不会喜欢她的。”
“哎呀!您怎么这样说呢?”
“就是那么一回事,彼得。作为父亲,我恐怕是完全失败的……喂,彼得,关于楼梯扶手的事,梅娜隆太太怎么说?”
吉丁感到忿忿然,很失望,继而又感到释然。他看着弗兰肯矮胖的身材,暗自寻思,说不定她继承了父亲的哪一点遗传,从而落得如此不讨父亲的喜欢也未可知呢。富有,但是丑陋,犹如犯罪——就像大多数富家女一样,吉丁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想,即便这样,也没必要遮遮掩掩嘛——总有那么一天的——他惟一感到欣慰的是,这一天推迟了。他又怀着一种新的渴望,他今晚就想去看望凯瑟琳。
在斯坦顿的时候,吉丁太太见过凯瑟琳,她原本希望吉丁将凯瑟琳忘掉。现在,她知道他并未将她忘记,尽管他很少提到凯瑟琳,也从未带她到家里来过。吉丁太太从未指名道姓地提及凯瑟琳。不过她在闲聊中说起过一文不名的姑娘勾引青年才俊的事;说起过前程似锦的小伙子,却因为没有遇到门当户对的女人,事业毁于一旦的事。每当看到报纸上登载的有关某某名人与他们的糟糠之妻离婚的事,她都要读给吉丁听,因为她们与现在的丈夫不般配。
第三部分扔在书桌下面的淡紫色信封
吉丁往凯瑟琳家去的途中,回想着他对她为数不多的几次探望。虽然是不重要的几次相会,却是他在纽约的生活中惟一记得的东西。
当她开门让他进去时,在她舅舅的起居室中央,他看到一大堆的信件,满地毯都是,一台便携式打字机,许多的报纸,剪刀,盒子,还有一瓶胶水。
“噢,天哪!” 凯瑟琳说着,噗地一声无力地跪在书信中间,“噢,天哪!”
她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妩媚的微笑。她抬起手,伸开右臂,将雪片似的信件弄得沙沙响。她现在快二十岁了,可看起来还像十七岁时一样。
“坐,彼得。我原以为我会赶在你到来之前处理完呢,可是我想我还没干完。是舅舅的狂慕者们寄来的信件,还有舅舅的新闻剪报。我得把它们整理出来,作出答复,编档,写感谢信并且……噢,有些人写给他的信件,你真应该看看!真的很棒。别站在那儿。坐下来,好吗?我一会儿就好。”
“你现在已经做完了。”他说着,把她拉起来搂在怀里,将她抱到椅子上。
他拥抱着她,亲吻她,而她则幸福得笑出声来,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他说:
“凯蒂,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小傻瓜,你的头发多好闻!”
她说:“别动,彼得,我很舒服。”
“凯蒂,我想告诉你,我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今天下午他们正式为宝得曼大楼剪彩。你知道,在百老汇南端,有二十层高,楼顶是哥特式的塔尖。弗兰肯消化不良,所以我以他的代表身份出席了宴会。不管怎么说,那幢楼是我设计的,而且……噢,算了,你对此事一无所知。”
“可是我懂,彼得。我已经看过你设计的所有建筑了。我还有它们的图片呢,是我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而且我还在设计一个剪贴簿呢,就跟舅舅的一样。噢,彼得,它真的好棒!”
“什么?”
“我舅舅的剪贴簿,还有他的信件……所有这一切……”她伸出双手向着地板上的那些报纸挥着手,仿佛她想要拥抱它们似的,“想想吧,所有这些信是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完全是陌生人,然而他对他们来说却是如此重要。而我在这里帮助他。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可是你看,我承担着多么重大的责任啊!那是多么令人感动,又是多伟大的责任啊!这些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小事——与关乎整个民族的事情相比——他们有什么意义?。
“是吗?他这样告诉你的?”
“他什么都没对我讲。但是与他一起生活了好几年,你不可能什么也学不到……他那种伟大的无私。”
他本来想发作,可是看到她灿烂的笑容,她身上迸发出的新的热情,他便只好以笑作答:
“我要说的是这个,凯蒂,你也在改变嘛,该死的转变。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学一点服装方面的知识,你本来会很漂亮的。最近瞅个空,我要亲自带着你进城去找一个好的裁缝。改天我想让你见见盖伊·弗兰肯。你会喜欢他的。”
“噢?我想去。有一次你还说过我不能见他的。”
“我说过吗?哎呀,那是因为当时我还不了解他。他是个很了不起的家伙。我想让你认识他们所有的人。你将会非常……嗨,你去哪里?”她是注意到他腕表上的时间,就从他怀里挪开了。
“我……都快九点了,彼得,我得赶在埃斯沃斯舅舅到家前先把这些工作做好。他在十一点钟前回家,他今天要在一个劳工集会上发表演说。我可以在我们交谈的同时干我的工作,你介意吗?”
“我当然介意了!让你亲爱的舅舅的狂慕者们见鬼去吧!让他自己去清理吧。你就待着别动。”
她叹息一声,可还是顺从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可不能这样说埃斯沃斯舅舅。你根本不理解他。你读过他写的书吗?”
“是的!我是读过他的书,写得很棒,很了不起,可是无论我走到哪里,听到人们不谈别的,只谈那本该死的书。我们换个话题好吗?”
“你还是不想认识埃斯沃斯舅舅?”
“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很想认识他。”
“噢……”
“怎么啦?”
“你曾经说过你不想通过我认识他的。”
“我说过吗?你怎么老记得我偶尔说的这些胡言乱语?”
“彼得,我不想让你遇见埃斯沃斯舅舅。”
“为什么不呢?”
“我也不清楚。我有点傻。可是现在我就是不想让你认识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么,忘了这件事吧。当时机成熟时,我会认识他的。凯蒂,听我说,昨天,我站在房间的窗前,我就在想你。我太希望让你和我待在一起了,我差点要给你挂电话,只是天太晚了。因为你,我感到特别地孤独,我……”
她听着他说,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可是,他看见她的眼神突然从他身上移开,惊惶失措地张大了嘴。她跳了起来,匆匆穿过房间,俯身跪在地上去够一个扔在书桌下面的淡紫色信封。
“这到底是什么?”他生气地问道。
第三部分他为自己洗脱了罪名
“是一封很重要的信。”她说,人还跪在地上,将那封信紧紧地攥在小手里,“是一封很重要的信,它在这儿啊,终于让我找到了。实际上等于进了废纸篓里,险些让我不小心扫出去。信是一位有五个孩子的穷寡妇写来的,她的长子想要成为一名建筑设计师,所以埃斯沃斯舅舅就打算为他安排一份奖学金。”
“好了,”吉丁说着站起身来,“这些我已经知道得够多的了。凯蒂,我们出去吧。我们出去散散步吧。今晚外面天气很好。在这儿,你似乎都不属于自己了。”
“噢,好啊!那我们就出去散步。”
屋外,朦朦胧胧地下着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