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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源泉-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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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克说话时语气平静。他是这间会议室里惟一对自己说的话有把握的人。他同时也感觉出他是没有希望的。他面前的十二张脸表情各异,但是每一张脸上都具有某种共同特性,那种特性既不是肤色,也不是容貌,它将他们的表情融化了,最终它们不再是一张张的面孔,只剩下空洞的椭圆形的肌肤。他向所有的人讲话,他不是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讲话。他感觉不到回应,甚至连自己的话语反射到耳膜上的回音都听不到。他的话语从墙上掉下来,中途撞击在凸出的石角上,而每一个凸角都不愿承载它们,而是把它们抛得更远,使它们彼此摇摆颠簸着,把它们送到那并不存在的无底深渊。    
    他被告知他们将会通知他董事会的最后决定。这个决定即使不通知他,他也预先知道了结果。当他收到那封信时,他毫无感觉地读着。那封信是詹因斯先生写来的,它开头这样写道:“亲爱的洛克,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想他们无法将此项目交付于你,因为……”在这封信令人生厌的、语气正式的礼节中有一种请求:一个无法面对他的人的请求。    
    约翰·法果当初是靠推着手推车做小商贩起家的。他在第六大道的南面有一笔数目不大的财产和一个生意很红火的百货商店。多年来,他成功地与街对面一个的大商家抗衡,那是一家人数众多的大家族继承的许多商店中的一个分店。在去年秋天,那个家族将该分店搬迁到一个远离商业区的新地方去了。他们确信城区的零售商业中心将向北移,而他们决心让他们的老店空无一物,以此加速旧社区的萧条。约翰·法果已经作出回应,他宣布,他将建一个新店;而且就在同一个地点,在他的老店的隔壁。他要建成一个比这个城区所见过的任何商店都要更新潮、更漂亮的商店,他声称要保住旧社区的名气。


第六部分那种封建时代的情调

    当他把洛克叫到他的办公室时,他并没有说他必须迟一些作出决定或者考虑考虑情况之类的话。他说:“你就是我商店的建筑设计师了。”他坐在那里,脚搭在办公桌的边上,嘴里一边大声吆喝着说话,一边喷出一股股的烟雾。“我会告诉你我要多大的空间和我要投资的数目。如果你觉得不够,你就说出来。其他的事由你来决定。我虽然不大懂建筑,可是看见一个懂建筑的人,我识货。干吧。”    
    法果之所以选择了洛克,是因为有一天他开车经过高文的加油站时,他停下了车,走了进去,还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他又买通了海勒家的厨师,趁海勒不在家时带他参观了海勒的房子。法果不需要更多的例据。    
    五月下旬,当洛克办公室的制图台上堆满了法果商店的草图时,他又接到了一宗委托设计任务。    
    主顾惠特福德·桑伯恩先生拥有一幢多年前由亨利·凯麦隆设计修建的办公大楼。当他决定要修建一座乡间庄园的时候,桑伯恩先生驳回了他妻子请别的建筑师的建议。他给亨利·凯麦隆写了一封信。凯麦隆写了一封十页的长信作答。前三行述说他已经离开了建筑实践,退休了,其余的几页都讲的是关于洛克的事。信中写了些什么,洛克不得而知。桑伯恩不会给他看,而凯麦隆也不会告诉他。但是,桑伯恩无视夫人的强烈反对,与洛克签了合同让他来修建这座乡间宅第。    
    桑伯恩夫人担任着很多慈善机构的主席,这使她对独裁统治上瘾,而这种瘾是其他副业所不能带来的。桑伯恩夫人希望在他们哈得逊的新庄园上修建一座法式的城堡。她希望这座城堡看上去庄重肃穆而古风盎然,好像是她的家族先辈遗留下来的似的;当然,她也承认,人们会知道那城堡不是先辈留下来的,但是它看起来应该像是那样。    
    在听洛克详细地阐述了他对房子的理解以后,桑伯恩先生与他签订了合同。桑伯恩先生很情愿地点头认可了,甚至都没有表示要等待审定草图的意思。“不过,芬妮”桑伯恩先生疲惫地说,“我想要一幢现代风格的房子。我早就对你说过。那正是凯麦隆可能设计出来的风格。”“凯麦隆现在到底意味着什么?”她问。“芬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纽约没有一座房子像他为我设计那样。”    
    晚上,桑伯恩夫妇久久地坐在他们家的那间黑暗的、杂乱无章却打磨得发亮的维多利亚式的起居室里。争论持续了好多天,桑伯恩先生犹豫不决。洛克问:“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一边用胳膊朝客厅外一扫,指着周围的整个房子。“怎么!如果你想说无礼的话……”桑伯恩夫人正要说下去,可是桑伯恩勃然大怒:“岂有此理!芬妮!他说得对!那是我不想要的东西!我对此已经腻歪透顶!”    
    洛克在制好草图前谁也不见。那幢朴素的大卵石建造的房子位于临河的花园里,设计了宽大的窗户和阳台。房子依河而立,顺势延伸,无比宽敞,与花园一样地开阔。人必须仔细留意,顺着线条才能找到那些花园拐弯处的阶梯。庭园及花坛的起伏坡度极小,通向每堵墙壁的引桥以及真实的墙体都处理得非常自然,似乎是树木川流不息地进入房子并从中穿过,仿佛房子并不是阻碍阳光的障碍,而是一个大盆,把采集到的阳光聚成一个辐射中心,比起户外的光线更为灿烂。    
    桑伯恩先生是第一个看到图纸的人。他仔细地研究了一番,然后说:“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洛克先生。它太棒了。凯麦隆对你的评价一点不假。”    
    等到别的人看过图纸以后,桑伯恩先生就不再对此那么肯定了。桑伯恩夫人说那房子丑陋无比。于是又回到了整晚的争论中去。“哎呀,唔,为什么不在那个角落里增加一个塔楼呢?”桑伯恩夫人问,“这些平屋顶上可是有足够的地方呀。”当她被说服不使用塔楼后,她又问:“为什么我们不采用直棂的窗户呢?那又有什么影响呢?天知道,那些窗户可真够大的——尽管我看不出它们为什么非得这么大,可真是一点个人隐私都没有了——可是,洛克先生,如果你还是对此那么固执的话,我愿意接受你设计的窗户,可你为什么不在窗格上装上窗棂呢?那样会使东西变得柔和些,而且还增添一种帝王般的气派,你一定还记得,就是那种封建时代的情调。”    
    桑伯恩夫人将那些样图匆匆拿给她的朋友和亲戚们过目,他们一点儿也不喜欢那座房子。渥玲夫人说它是荒谬可笑的,而胡珀夫人认为那是粗制滥造的。米兰德先生说白白送给他,他都不要。艾珀比夫人说它像一个制鞋厂。戴维特小姐瞥了一眼那些草图赞赏地说:“噢,亲爱的,多么富有艺术性啊!是谁设计的?……洛克?……从来没听说过他……喔,老实说,芬妮,它看起来像是冒牌货。”    
    这家的两个孩子对此各持己见。十九岁的珍·桑伯恩一直认为建筑师都是罗曼蒂克的,所以得知他们会请一位非常年轻的建筑师,她很高兴。但是她不喜欢他的样子,不喜欢他对她的暗示所持的冷漠态度,所以她宣称那幢房子是可怕的,还有,至少她是拒绝住进去的。理查·桑伯恩二十四岁,他在上大学时是个出类拔萃的学生,而现在却快要醉死了。他一改往日的没精打采,宣称那房子太棒了,这使他的家人大为震惊。没人能说得清楚他的话到底是审美的评价,还是对母亲的敌意,或者两种成分都有。


第六部分专业不合格的有力证据

    惠特福德·桑伯恩没有主见,出现一种新的趋向,他就动摇不定,倒向一边。他常常嘀咕:“算了,那么就不用窗棂了,当然,那完全是无聊的想法,不过,洛克先生,你就不能为她装个花檐吗?好让我的家人平静一些,就那种细圆齿状的花檐,它又不会破坏任何东西。或者说,它会妨碍什么吗?”    
    洛克说除非桑伯恩先生赞成原来的粗样,并且在每一张草图上面签字,否则他就不修了,此时争论才结束。桑伯恩先生签了字。    
    桑伯恩夫人不久以后便高兴地得知,没有一个有名气的承包商愿意承包这座房子的建筑工程。“你明白了?”她得意洋洋地说道。桑伯恩先生拒绝明白。他找了一家不出名却愿意接受这个项目的工程公司,他们极不情愿,说接这个工程是对他的特别照顾。桑伯恩夫人得知承包商跟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所以她便违背了社会惯例,甚至于到了请他一起喝茶的地步。她对这幢房子早已失去了有条理的首尾一贯的见解,她只是恨洛克,而她的承包商则是恨所有有原则的建筑师。    
    桑伯恩家房子的建筑工程从夏季一直持续到秋季,每天都有新的战斗。“可是,当然,洛克先生,我告诉过你,我的卧室要三个衣柜,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一个星期五,我们都坐在起居室里,桑伯恩先生就坐在靠窗户的一把大椅子上,而且我在……那些蓝图怎么样?什么蓝图?你怎么能指望我来看懂什么设计蓝图?洛克先生,罗莎莉姑妈说她不可能爬圆圈形的楼梯,你打算怎么办?为了适应你的房子还得对我们的客人进行挑选吗?可真是削足适履呀!”“赫尔伯特先生说,那种天花板没法……噢,是的,赫尔伯特先生可是很懂建筑的行家。他在威尼斯度过了两个夏天呢。”“我可怜的宝贝女儿珍说,她的房间会像地窖一样地黑暗……哎呀,洛克先生,她就是那样想的。即使不是真的黑暗,可是如果那让她觉得黑暗,那还不是一样。”洛克熬上几个通宵,重新绘制草图,做一些他避免不掉的改动。而这就意味着一天又一天地拆掉地板,楼梯,已经砌好了的隔墙;这就意味着承包商的账单上的预算数目在不断地积累。那位承包商耸耸肩说:“我早告诉过你了。既然你请一个异想天开的建筑师,这样的事情是难免要发生的。在他完工前他还要花你多少钱,你就等着瞧吧。”    
    后来,随着房子逐渐地成形,洛克发现还是需要做一处改动。东边的一侧从未让他感到满意过。看着它矗立起来了,他才看出自己所犯的错误和应该修改的方法;他知道那将使房子更具有一种逻辑上的整体感。他在施工中迈出了最初的几步,而那是他初次的试验。他可以老老实实地承认这一点。可是桑伯恩先生拒不允许做这样的改动。这次轮到洛克了,洛克反过来去恳求他。一旦洛克的脑子里已经形成了房子东侧新的清晰构思,他便再也无法忍受房子保持原样。桑伯恩先生冷冰冰地说:“不是我不同意你的意见,实际上,我确实觉得你是对的。可是,对不起,我们付不起那么多的费用。”“这点改动比桑伯恩夫人强迫我所做的那些无意义的改动花的钱还要少得多。”“别再对我提那件事了。”洛克慢慢地说:“桑伯恩先生,如果这处改动不花你一分钱,你肯签字正式批准认可吗?”“当然行。如果你能变出戏法做得到的话。”    
    他签了字。东翼又重新修了一遍。这笔费用由洛克自己承担。它的成本比洛克挣的设计费还要高。桑伯恩先生又有些犹豫不决了。他想支付这笔费用。桑伯恩夫人阻止了他:“那只是一种卑鄙的手段。只是一种强行推销的形式罢了。他在借你高尚的感情对你进行敲诈勒索呢。他料定你会出钱的。等着瞧吧。他会张口要的。别让他的诡计侥幸得逞。”洛克并没有开口要那笔钱。桑伯恩先生也从来没有支付给他。    
    当房子竣工以后,桑伯恩夫人拒绝搬进去住。桑伯恩先生愁眉苦脸地看着新房子,他已经累得无法承认说他喜欢它了,累得无法说他一直就想要的就是那样一座房子了。他做出了让步。房子没有装修。桑伯恩夫人携了她本人,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儿到佛罗里达过冬去了。“在那边,我们有一幢像样的西班牙风格的房子,谢天谢地!——因为我们买了现成的房子。每当你冒险自己修房子时,你常常会遭到这样的下场!谁叫你要请一个半吊子的建筑师呢!”令每个人大吃一惊的是,她的儿子却突然一下子爆发出野性的力量。他拒绝到佛罗里达去;他喜欢这座新房子,除了这里,别的地方他哪儿也不去。所以特意为他装修了三间屋子。家里的人都走了,而他独自一人搬进了哈得逊河畔的这幢房子里。每当夜晚来临,人们从河上可以看得见迷失在那座庞大的,死寂的房子中间的一小方被人遗忘的,昏黄的灯火。    
    全美建筑师行会的简报上登载了这样一则消息:    
    “最近发生了一桩奇怪的事情,虽然说不上可悲可叹,也可说是令人感到可笑。据报道,最近由著名的实业家桑伯恩先生出资兴建了一座庄园。该庄园由霍华德·洛克设计,工程耗资十万美金,可是全家人却发现此庄园不适于居住,现在已经被遗弃。这正是专业不合格的有力证据。”


第六部分斯劳尼克大楼的设计竞标

    路谢斯·N·海耶的生命很顽强,他拒绝死去。他已经从中风病中恢复过来了,并且不顾医生和盖伊·弗兰肯的反对,回设计院来上班了。弗兰肯想出钱买下他的全部产权。海耶不干,他浅色的时常淌着眼泪的双眼顽固地瞪着,其实什么也没有看。他每隔两三天便到办公室来一次;他按照惯例翻阅他信件栏里的信件;他坐在桌前在干净的吸墨纸本上画着花朵;然后他再回家。他慢慢地拖着脚走路;他的胳膊肘压在两胁,前臂向前伸出,手指半开半合,就像一只动物的爪子;手指打着颤;左手根本就不能用了。他不愿意退休。他喜欢看那些印在设计院的信纸上的他的名字。    
    他朦胧地感觉到他们不再把他介绍给那些有名的主顾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奇怪为什么直到大楼修了一半,他才看到新大楼的设计草图。如果他提起此事,弗兰肯便向他提出抗议说:“可是,路谢斯,在你这种身体状况下,我不可能想到要去打扰你。换上任何一个人,老早以前就退休了。”    
    弗兰肯只是让他略感迷惑,而吉丁简直令他大为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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