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骨头-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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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知道谁先入睡,两人筋疲力尽,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雨势忽大忽小,气温也不停下降,到后来下起冰雹,小小的冰球敲打在屋顶上,激起阵阵声响。他们被冰雹的声音吵醒,两人同时醒来,心中都充满了罪恶感。
他们沉默不语,房间另一端的灯还亮着,他们在微弱的灯光中看着对方,妈妈失声痛哭,爸爸把她抱在怀里,用大拇指抹去她的泪痕,轻抚她的脸颊,双唇轻柔地盖上她的双眼。
他们轻触彼此,这时我不再看着他们,而把视线移到玉米地,看看警方隔天早晨能不能在地里找到什么东西。冰雹打弯了玉米茎,也把小动物全赶进了洞穴。离地面不深的洞穴里住着一群我喜欢的野兔,野兔常跑到附近人家的花园里偷吃蔬菜,人们在花园里放了毒药,有时某只不知情的兔子把毒药带回家,结果在这个远离花园的洞穴里,整个野兔家族蜷伏在一起,静静地同归于尽。
十日早上,爸爸把整瓶威士忌倒进厨房水槽里,琳茜问他为什么把酒倒掉。
“我怕我会把酒喝光。”他说。
“昨晚那电话是什么事?”我妹妹问道。
“哪个电话?”
“我听到你说星星爆裂的光芒,每次提到苏茜的笑容,你总是这么说。”
“是吗?”
“没错,听起来怪怪的,是警察打电话来,对不对?”
“你要听实话?”
“我要听实话。”琳茜肯定地说。
“警方找到一块尸体,他们说可能是苏茜的。”
琳茜觉得有人狠狠地朝胃部打了一拳:“你说什么?”
“没有什么事情是百分之百确定的。”爸爸试图解释。
琳茜坐在餐桌旁说:“我觉得我快吐了。”
“宝贝儿,你还好吗?”
“爸,我要你告诉我:警方找到的是哪一部分的尸体,然后请你准备好,我八成会吐。”
爸爸拿出一个大金属盆,他把盆子拿到桌边,摆到琳茜身旁,然后坐了下来。
“好吧,”她说,“告诉我。”
“警方说是一只臂肘,吉伯特家的狗发现的。”
说完爸爸握住琳茜的手,正如先前所说,琳茜果然吐在那个闪闪发亮的金属盆里。
当天上午,天气逐渐转晴,警察把离我家不远的玉米地围起来,开始进行搜索。雨水、冰霜,再加上融化的积雪与冰雹,使整片玉米地泥泞不堪,但仍看得出有个地方刚被动过,警方由这里开始挖掘。
根据后来的化验报告显示,那里的泥土多处混杂着我的血迹。警察不断地翻寻干硬的田地,试图找寻失踪的女孩,但越挖越觉得沮丧。
在靠近足球场的地边,好几位邻居远远地站在警戒线的外边,他们看着玉米地里站了一群身穿厚重蓝色冬衣、手执铁铲和类似医疗器具的男人,大家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爸妈待在家里,琳茜在她房里,巴克利留在他朋友奈特家。奈特住在附近,接下来这一段日子里,巴克利经常待在他家。大家告诉巴克利说我去克莱丽莎家玩,过一阵子才会回来。
第一部分雷·辛格绝不是凶手
我知道我的尸体在哪里,但却没办法告诉任何人,我只能悄悄观察,等着看大家会找到什么。当天傍晚,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有个警察突然举起沾满泥土的拳头,高声喊叫。
“快来这里!”他大喊,其他警察马上跑过去围住他。
除了史泰德太太之外,其他的邻居都回家了。搜寻人员围着发现东西的警察,费奈蒙警探穿过拥挤的人墙,走向史泰德太太。
“史泰德太太吗?”他隔着警戒线问道。
“我是。”
“你有个上学的小孩,是不是?”
“是的。”
“请跟我过来,好吗?”
一名年轻的警员带领史泰德太太进入警戒区,他们穿过凹凸不平、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玉米地,走到大家站的地方。
“史泰德太太,”费奈蒙警探说,“这个东西看起来眼熟吗?”他边说边举起一本平装小说《梅岗城的故事》,“孩子们在学校读这本书吗?”
“是的。”她小声地回答,脸上血色尽失。
“你介不介意我请问您……”他展开探讯。
“九年级,”她凝视着费奈蒙警探湛蓝的双眼说,“苏茜今年九年级。”她从事心理咨询,向来自认能承受坏消息,也能理智地和患者讨论各种难以处理的问题,但现在她却发现自己扑倒在带她过来的年轻警察的怀里,我可以感觉到她真巴不得在其他邻居回家时,她也跟着离开,现在和先生坐在客厅里,或是和儿子待在后院里。
“谁是这门课的老师?”
“迪威特太太,”史泰德太太说,“读了《奥赛罗》之后,孩子们觉得读《梅岗城的故事》轻松多了。”
“《奥赛罗》?”
“是的,”她说,史泰德太太知道一些学校的事情,这些讯息忽然变得非常重要,所有警察都在仔细倾听,“迪威特太太喜欢随时调整阅读书目,圣诞节之前,她决定逼紧一点,规定大家读莎士比亚的作品,她把《梅岗城的故事》当作奖品,如果苏茜有本《梅岗城的故事》,这表示她已经交了《奥赛罗》的读书报告。”
这些讯息后来都得到了证实。
警察打电话查证。我看着受到波及的圈子逐渐扩大。迪威特太太确实已收到我的读书报告,她后来把报告原封不动地寄还给爸妈,“我想你们一定想保留这份报告,”迪威特太太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我深感抱歉。”妈妈难过得看不下去,所以琳茜把报告收了起来。我给报告起了“被放逐者:独行侠”的标题,“被放逐者”是琳茜的点子,我再加上“独行侠”三个字。琳茜在报告边缘打了三个洞,把每一页仔细手写的纸张夹进空白的活页笔记本,她把笔记本压在衣柜里的芭比娃娃盒下面,盒里放了几乎全新、让我眼红的红发安安和安迪娃娃。
费奈蒙警探打电话给爸妈,他说警方找到一本笔记本,他们相信我遇害当天带着这本笔记本。
“谁都可能有这种笔记本。”爸爸对妈妈说。两人又彻夜守候,“说不定这是苏茜哪天上学时丢掉的。”
证据越来越多,但他们依然拒绝接受事实。
两天之后,也就是十二月十二日,警方找到我在伯特先生课堂上的笔记。纸张上的泥土和周遭所采集到的泥土不符,因此警方研判纸张可能被小动物从命案现场叼到别处。伯特先生在课堂上讲了一大堆理论,虽然有些我多半永远无法理解,但我依然很尽心地在方格纸上做笔记。有只小猫踢翻了乌鸦的巢穴,这些方格纸的碎条就夹杂在树叶和细枝之间。警方仔细地挑出纸张,发现除了方格纸外,还有一些比较薄、易碎、上面没有格线的纸片。
在自家树下发现我的笔记的女孩,认出那些纸张上的字有些不是我的笔迹,而是雷·辛格的笔迹。雷在他妈妈特制的稻草纸上,写了一些悄悄话给我,但我却没有机会看到他的情书。星期三上实验课时,他把纸条夹在我的笔记本里,他的笔迹,一看就认得出来。警方取回这些纸条,拼凑出我的生物笔记和雷·辛格的情书。
一名警探打电话到辛格家找雷问话,他妈妈对警探说:“雷有点不舒服。”但警方从她那里得到了他们所要的消息。警探在电话里提出问题,她重复说给儿子听,雷听了逐一回答:是的,他写了一封情书给苏茜·沙蒙;是的,伯特先生请苏茜收小考考卷,他趁机把纸条夹在苏茜的笔记本里;是的,他曾说自己是摩尔人。
雷·辛格成了头号嫌犯。
“那个讨人喜欢的男孩是嫌犯?”当天晚上吃饭时,我妈问我爸。
“雷·辛格人不错。”晚餐时琳茜语调平平地说。
我看着我的家人,我知道大家都很清楚雷·辛格绝不是凶手。
第一部分以凶杀案来侦办
警方突然造访雷·辛格家,他们仔细地讯问雷,话语中带着强烈暗示。雷黝黑的肤色,以及愤怒的神情,再加上他美丽、颇具异国情调、莫测高深的母亲,更加深了警方的猜疑。但雷有不在场证明,一群不同国籍的学生可以证明他的清白。
雷的父亲在宾州大学教授后殖民地历史,凶杀案发生当天,他在宾大的国际学生中心演讲,并鼓励雷当场讲述了自己的青春期经验。
起初,事发之时雷不在学校,使警方把这点视为证据,将他当成嫌犯,后来警察取得一张参加“郊区生活:美国经验谈”演讲的名单,名单上四十五名成员都看到雷站在讲台上演讲,警方只好承认雷是清白的。警察站在辛格家门外,随手折断树篱上的小树枝,他们以为已经不费吹灰之力就捉到了凶手,好像变魔术一样,凶手从高高的树上掉到他们面前,但结果却并非如此。虽然雷是清白的,但学校里已经谣言满天飞,同学们才刚刚开始接受他,现在所有的进展全被一笔抹杀。自此之后,他一放学马上回家,不再多作停留。
这些事情让我急得发狂。哈维先生的绿色房子就在我家旁边,他在屋里裁剪尖型塔,拼建一座哥特式的玩具屋,我看在眼里,却不能把警察引进哈维先生家,心里真是着急。哈维先生看电视新闻,翻阅报上的消息,坦然地摆出无辜的样子,先前他心中曾经波涛汹涌,现在他已平静下来了。
我试着从小狗“假日”身上寻求慰藉。我不让自己太想念爸爸、妈妈、妹妹和弟弟,但我告诉自己:想念“假日”没关系。我觉得想念家人等于默认自己永远不能和他们在一起,听来或许有点愚蠢,但我不相信、也不接受我已经和他们分开了。“假日”晚上待在琳茜身旁;每次爸爸开门,面对另一个未知的新情况时,它总是站在爸爸身旁;它静静地分享妈妈的悲伤;在大门紧闭的家中,它也乖乖地让巴克利拉扯它的尾巴和双耳。想念它,就如同想念亲人一样。
泥土里有太多血迹。
这些日子以来,陌生人不时上门造访。好心却显得不知所措的邻居,假装关心却毫不留情的记者。家里不时有人敲门,一听到敲门声,家人都得先麻痹自己,以免情绪受到影响。十二月十五日又有人敲门,这次爸爸终于接受了事实。
敲门的是赖恩·费奈蒙和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这些日子以来,费奈蒙警探对爸爸一直很好。
他们走进屋子,他们现在对我家已经很熟,也知道妈妈认为大家在客厅里谈话比较恰当,警方若有话必须和爸妈说,大家在客厅里讲,琳茜和巴克利才听不到。
“警方找到一样东西,我们认为是苏茜的。”赖恩小心翼翼地说。我可以感觉到他考虑再三之后开口,他知道爸妈一听到他的话,第一个念头一定是警方找到了我的尸体,确定了我的死讯,他必须把话说清楚,爸妈才不会这么想。
“什么东西?”妈妈急切地问道,她双臂交握,等着听另一个微小却引人猜疑的消息。她很固执,警方找到的笔记本和小说对她都不具意义,她甚至觉得女儿少了一只手臂也活得下来,血迹再多也只是血,而不是尸体。诚如她丈夫所言:没有什么事是百分之百确定的。她相信这话是对的。
但当警察举起装着我的帽子的物证袋,妈妈忽然崩溃了。她心头的最后一道防线开始动摇,她再也无法麻痹自己,拒绝接受事实。
“啊,绒球。”琳茜说,她偷偷从厨房溜进客厅,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看到她溜进来。
妈妈伸出双手,发出金属破裂般的尖叫,她如机械般顽固的心慢慢地破碎,似乎想在完全崩溃之前说出最后几句话。
“我们对纤维做了测试,”赖恩说,“不管是谁诱拐了苏茜,他在行凶时似乎用了这顶帽子。”
“你说什么?”爸爸问道,他周身无力,完全无法理解警方告诉他的事情。
“凶手用这顶帽子阻止苏茜喊叫。”
“什么意思?”
“帽子上沾满了她的唾液。”穿着制服的警察说,他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到现在才说话,“凶手用帽子堵住苏茜的嘴。”
妈妈从赖恩·费奈蒙手上夺下帽子,她亲手缝在绒球上的铃铛发出声响。妈妈颓然跪倒在地,她亲手为我编织的帽子平躺在面前。
我看到琳茜呆站在门口,她认不出爸妈,也认不出周遭的一切。
爸爸把好心的赖恩·费奈蒙和穿制服的警察带到大门口。
“沙蒙先生,”赖恩·费奈蒙说,“我们发现大量血迹,下手的人恐怕相当凶暴,再加上我们讨论过的一些证据,我们必须假设你女儿已经遇害,我们打算把此事当成凶杀案来侦办。”
琳茜偷听到她已经知道的事情,五天前爸爸告诉她警方找到我的臂肘,从那时她就知道我已经不在人世。妈妈开始嚎啕大哭。
“从现在开始,我们会以凶杀案来侦办。”费奈蒙说。
“但我们还没有看到尸体。”爸爸依然不放弃希望。
“所有证据都显示你女儿已经遇害,我真的非常抱歉。”
那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一直没有正眼面对爸爸哀求的眼神,我怀疑警察学校是否教他们这么做。但赖恩·费奈蒙双眼直勾勾地面对爸爸的注视,“我晚一点再打电话给你们,看看大家情况如何。”他说。
爸爸颓然地走回客厅,他伤心得没办法安慰坐在地毯上的妈妈,或是安抚呆站在一旁的妹妹,他不能让她们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他蹒跚地走上二楼,心想“假日”卧在书房的地毯上,他刚才还在书房看到它。等看到“假日”,他把头埋在小狗浓密的颈毛里,此时,他才让自己尽情痛哭。
第一部分我为你的失去感到难过
那天下午,爸爸、妈妈和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