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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5934-恶魔奏鸣曲  :世界文学之旅网文大赛一等奖得主-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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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钢琴家浑身包裹在火里,如同穿了一件神圣的盔甲。火焰随着他的手臂而上下翻跃,随着他的呼吸而伸缩不停。乐符犹如精灵一样从钢琴家的燃着火手指下,从黑白的键盘间钻了出来,仿佛魔鬼的火苗迅速扑上前去,将乐符吞没在扭曲的身躯里。精灵们再次破火而出,在火的周围飞速旋转。火,交织着音乐;音乐,催动着火。再也分不清是火在吟唱还是音乐在燃烧。    
    在过了短暂如光,漫长如死的一段时间后,钢琴家的身体在火焰中逐渐模糊了起来。琴声也越来越微弱了,逐渐地低沉了下去。    
    清洁工觉得自己能动了,可是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他挣扎着爬下舞台,朝演奏厅的大门爬去。他爬到了那里。用发抖的手打开了大门。等人们来到舞台的时候,钢琴家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以及躺在钢琴的键盘上的一只完整的右手。


第一乐章 三月第一节 组曲(4)

    “完整的右手?”我问。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手心向里,手背向外。    
    “如果不是因为有这只断手,说不定人们还以为这是钢琴家和大家所开的一个玩笑。”他指着自己的手背说,“钢琴家的右手手背上有个非常容易辨认的疤痕,疤痕呈暗红色,形状就像是……”    
    “反写的N字母。”我说。    
    他点了点头,    
    “但是形状不是非常规则。经过种种技术手段——血型及DNA检验,这确实是他的右手。也就是说,那堆灰的确是——或者说曾经是著名钢琴演奏家某某先生。”    
    他把右手伸在桌面上模拟演奏钢琴,沉默了一会。    
     “整个故事里,有三个疑问无法得到解答。第一,当时音乐厅里除了钢琴家和清洁工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在场,清洁工经过审查也排除了嫌疑,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是人为纵火的可能。舞台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引起明火的东西存在。那么请问,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二,短短十分钟里,钢琴家居然被烧得点滴不剩——除了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以外,从毛发肌肉到牙齿骨骼,从皮肤脂肪到五脏六腑,全都烧得干干净净。这可不是我们通常烧煤气做饭热水的那点温度能办到的。连火葬场的焚尸炉都未必能烧的这么干净。把人体完全烧成灰要多高温度,你知道吗?”    
    我摇头。    
    “3000度。这样的高温才能把人完全地烧成灰烬,不留一根骨头。只有特制的高压焚尸炉才能做到。难以想像空旷的舞台上燃烧的火能达到这个温度。何况,钢琴家演奏的钢琴、坐的琴凳以及舞台的地板上,却连最轻微的烧灼痕迹也没有留下。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没有接话。他继续说下去。    
    “第三,钢琴家为什么没有挣扎求生?从清洁工的证词来看,燃烧着的钢琴家并没有痛苦的表情,连忍耐痛苦都谈不上。他近乎无动于衷地让火在自己身上燃烧,一边还悠然自得地弹奏着钢琴,直到火完全将他吞没,将他的身体烧成灰烬——去过火葬场吗?”    
    “去过一两次。”    
    “有没有见过烧尸体的场面?”    
    “没有。”    
    “因为办案,我常去火葬场,不止一次地看见冷冰冰的尸体被绑在钢板上送进焚尸炉。有些尸体,在进炉前受到高温刺激,身上的筋肉紧缩起来,尸体便会像活过来似的坐起身来。赤白的火舔着尸体,把人烤成焦炭,烧成灰。那场面,光看着就让人难以忍受,更不用说是烧在自己身上了。而他却能轻轻松松地弹奏钢琴,直到消失。”    
    “就是说,钢琴家是自己烧死的?”    
     “准确的说法是自燃。身体内部产生极高热量,最终焚成灰烬。这是科学解释。”他说,“但是故事就是荒谬在这个地方。谁也不能解释人体自燃这一现象是怎么发生的。故事里负责此事件的有关研究小组最后交出一份可能性分析报告——简直可以和美国的X档案相媲美。报告提供了几种可能性解释以供参考,什么大气层球状高温闪电恰巧经过音乐厅,瞬间将钢琴家化为乌有。可是故事里当日晴空万里。又说是什么体内酒精过量受静电触发内火,开玩笑,钢琴家并不酗酒。还有认为是体内的化学元素磷积累过量导致燃烧,提出此观点的人大约是自己脑中供氧不足。但还有一个观点认为钢琴家的死与音乐有关。”    
    “与音乐有什么关系?”    
    “该观点认为,某些特定高频的声波会引起人体自身的燃烧。不过仔细一想也说不通,钢琴家是在弹奏音乐,一旁的清洁工为什么就没事呢?而且世界上又不止是钢琴家一个人在弹奏钢琴,从来没有听说有同样的事发生。这个假设也不能成立。”    
    我们默默吃完套餐。我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混乱——不是因为刚刚喝的几杯酒,而是他说的这个故事。    
    “你的这个故事非常荒谬,”我说。“就像斯蒂芬•;金的小说。”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笑了,“所以在故事的结尾,钢琴家并没有死得如此荒谬。他是因为某种突发性疾病去世的,这样一处理,故事就显得正常了。这是人们所能接受的正常的故事结局。不过,荒谬归荒谬,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话。”    
    我点点头。他扬了扬手,一个弱不禁风的侍者走过来递上帐单。    
    “有一个细节我很想知道。”我说,“那个时候钢琴家所弹奏的是什么曲子?”    
    “不清楚,”他颇为遗憾地说,“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定是一首非常美妙动听的曲子。”


第一乐章 三月第一节 组曲(5)

    让-雅克•;科洛是一月十日来到上海的,此后七天,他一直住在复兴路一幢法式花园建筑里,除接受预定采访外足不出户。举行演奏会的一月十七日,钢琴家于上午十一点被接离住所,中午在淮海路某餐厅用餐。午餐后他独自去了某咖啡店喝咖啡休憩,中途曾短暂离开至附近邮局寄了封信。两点时音乐会工作人员到咖啡店接其离开。    
    下午六点时,电视插播新闻宣布音乐会因故取消。晚上十点,再次插播新闻,钢琴家让-雅克•;科洛因突发性心脏病不治身亡。    
    三天后,也就是一月二十日,遗体运回法国。    
    对于喜欢或崇拜他的乐迷来说,唯一遗憾的一点就是钢琴家还从来没有发行过唱片。自从九七年开始,全球最为著名的三家发行古典类音乐唱片的唱片公司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他的追逐。但均遭到他的拒绝。有记者问及此事,他冷淡地回答说:“我更愿意让人们听到现实中的我的演奏,而不是冰冷的机器发出的声音。”这句话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一段时期内各类古典音乐唱片的销售遭受重创。    
    在二零零一年底,人们听到了一条好消息,钢琴家准备正式录制唱片。虽然为其录制唱片的是法国一家名气不大的公司,但乐迷们已经欣喜若狂。各类唱片指南杂志纷纷预言,只要该唱片面市,就将创造古典音乐唱片史上的神话。然而由于他突然去世,唱片发行计划也就被迫中止了。    
    我知道一些荒谬的死法。古希腊诗人菲利门对自己所说的笑话欣赏之极,大笑而死。此外哲学家克里希波斯据说是在看到一只驴子吃无花果而捧腹大笑死去的。也有不幸在舞台上死去的人,例如美国歌剧演员利奥纳德•;沃伦。一九六零年,他在表演威尔第的歌剧,唱到“命运”这个词时,心脏病发作倒地死去。    
    但是我却无法想像故事里钢琴家演奏钢琴时被火焰吞噬的场面,因为它过于荒谬了。    
    三月转眼过去了一半,心情渐渐如同梅雨季节的天气一样压抑难忍。我不再想那个荒谬的故事,每天只是听杂志社新送来的唱片,慢慢地写稿。觉得自己和鸵鸟差不多。鸵鸟一头扎进沙石,我一头扎进音乐。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一些唱片。我等了几秒,直到确认确实响起了电话铃声,这才提起听筒。    
    “你好,三流古典乐评论家,一会儿到你那儿去。”说完,她挂上了电话。    
    我搁下听筒,看了看表,两点刚过。外面有街灯茫然的光亮,夜沉得仿佛昏了过去。    
    她仍旧穿着上次那件深茶色长羊毛大衣。来到后,她从整理的唱片里选了自己喜欢的《老鹰》放入音响。熟悉的旋律从音响里流淌了出来,就像是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候。音乐容易让人想起过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 她默默地听了一会音乐,问。    
    “指什么?”我问。    
    “指你看到的和感觉到的。”她说。    
    “我不知道你具体指什么。”     
    我慢慢地把几张唱片叠在一起。青白色的日光灯均匀地照着她的侧方,她和以前一样漂亮,但确实改变了很多。我形容不出她的改变。也许变化的不是对方的样貌,而是我们自己头脑里的东西。    
    我虽然看着现在在我面前的她,但实际看见的却是很久以前那个刻苦地背英语单词准备托福考试的女孩,活泼、可怜,同时又稚气十足的女孩。就像现在一样,那时我没有真正爱她,但是现在的我却对那时的她怀有爱意。二十九岁的我爱着过去的那个二十岁的女孩。然而她已经消失了,消失在了逝去的时间里。我们无法挽回已经消失的任何东西。    
    “前几年我就已经拿到绿卡了。”她慢慢地说,“这次回国没有想到会碰到你。你和大学时一样显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看到你,我有些不知所措。老实说,我已经不再爱你了,也没想过再见到你。但我想和你说话。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真正交往的男孩吧,见到你就像见到了二十岁时的自己。你明白这种感觉吧?”    
    我点了点头。    
    她注视了一会我的脸,说:“别笑话我,见到你以后,为了能够顺畅地说点什么,我喝了不少酒,结果糊里糊涂就喝醉了。别以为我在国外过了几年,就学会喝醉酒和陌生男人回家上床,好吗?”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说。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    
    “其实我也没有真的喝醉。脑子里某些地方还清醒着。我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喝醉了,你究竟会怎么做。只不过后来是真醉倒了。”    
    她低头看自己交叉在一起的手指。看了很久。    
    “见到你以后,我时常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还记得那时的事吗?”    
    “有些忘了,有些还记得。”    
    她淡淡一笑。“那时,你很想得到我,是不是?”    
    “大概是的。”    
    “想想那时候的你也很可怜,一直被我拒绝。其实如果你不想的话说不定我会不高兴,可是我又觉得你只是想和我睡觉,其他一切都不考虑。我气不过这一点。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我一定把自己全部奉献出来,我一定让你得到我,即便知道最后还是和你分手我也愿意。我试图了解你,可你却毫无反应。所以我最后只能离开。我跟你说过,虽然说是我提出的分手,但其实是你甩了我。我一直这么认为,并且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缄默。房间里除了音乐外好像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时常后悔,如果那个时候……”她沉默了一会,说,“问题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都已经过去了。”    
    我很难明白她的想法。也许我应该明白,在很多年以前就应该明白,但实际上直到现在也无法明白。一个人很难理解自己以外的人。我们都是一个个的自我,每个自我的人生都像是一支陌生乐队演奏的乐曲。乐曲或许无人问津。但乐队始终在不停地演奏。不管怎样,她试图了解我,也试图让我了解她。她付出的努力要远远超过我,因此,感受到的痛苦也就远远大过我。    
    所以我感到难过。    
      “上次的事……”我说,“我想请你原谅。”    
    “那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我只是耍了点脾气,你不用放在心上。再说我也没跟你说自己的事,不过你已经感觉到了吧?”    
    “感觉到什么?”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细巧的戒指。    
    “和你见面的时候摘下来了。”她说,“我已经结婚了。如果应该谴责,也只能谴责我自己。可我必须这样做。”    
    “为什么?”我问。    
    “我必须还债。”    
    “还债?”    
    “不是你欠我什么,也不是我欠你什么,而是我欠自己的。”她低下头说,“你不会明白的,永远不会。”    
    音乐在流动。《加州旅馆》。    
    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结帐,但你永远无法离去。)    
    “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说,“我要回加拿大了,下午的航班。”     
    “我也在等签证。”我说。    
    “去哪里?”    
    “巴黎。”    
    “为什么去巴黎?”    
    “和音乐有关的事情。”    
    “也许你是应该去巴黎。”她沉默了一会,说,“如果那时候我去的是法国的话,我们两个现在会怎么样呢?”    
    我想不出来。有可能不一样,也有可能没什么不一样。    
    “你的那个学钢琴的朋友,他叫阿静,是吧?” 她突然问。    
    我没有说话。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再见了,三流古典乐评论家。”


第一乐章 三月第一节 组曲(6)

    她离开很长时间以后,我仍然毫无睡意。    
    下午,领事馆打来电话,签证下来了。大概这时正是她离开的时候。    
    我开始做出国旅行的准备工作。    
    先去中国银行办理定额的旅行支票。国际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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