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82-残翅-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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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暑假我没再见过他。有几次听到楼下爽朗的男人笑,都不禁疑心是他,但终不是。少女的情怀在那个夏季,悄无声息地迅速膨胀。
直到开学,我在篮球场上再度见到他的身影,兴奋、悸动、紧张骤然聚上心头。
才得知他叫佳文,与我一个学校的,大我两届。蒙懂的青春期,蒙懂的爱情,像一朵迫不及待的花,我听到花开的声音。
我拉着维男穿过碎石子铺成的甬道,一扇半圆弧形的拱门,红色的墙上镂着白色的中式花纹,上面盖着青灰色的瓦。门的西边是操场,刚刚铺了几百万人民币的塑胶地面,立了铁网防止闲杂人等随便出入。那几百万钞票铺在地上,远看酷似一小型露天游泳池,很是晃眼。跑道上的塑胶粒在我们的鞋底,一粒一粒被蹭下来,但却永远都掉不光,好像自己会生长发育。我看见它就想起小草,想起小草就不禁感慨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除了小草,爱情往往也有这等的顽强与执着。当然,我当时就知道这话并不完全积极,只是一个中性的说法,还隐隐夹杂一点无奈。我为我自造的这句意味深长的比喻自豪不已,毕竟我才只有十三岁。
校园里四处种植着高大的柿子树,结着又青又硬,爬满了白色虫豸的柿子。阔叶坦然地张开它的手掌,我躲在一切堂而皇之的背后,小心地让脚指头晒到一点点阳光。那一刻,我就能有全身都沐浴其中的快感。我一面情有独钟地看着爱情小杂志,一面又羞愧不已。
佳文就在眼前,像无数学生恋情开端那样,他似乎刚失去一段爱情,似乎需要有人陪伴,似乎我比那个女生更合他的心意,似乎我们理所当然地走到了一起。我整日沉迷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除在操场上看佳文打球,在某个明媚的午后于某棵不知名的柿子树下擦肩而过,在学校小卖部并排站着点相同的食品……我再没有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
维男、维男,我该怎么办,我好喜欢他呀!可他还不认识我呢!维男、维男,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撞他一下,或者写封信给他呢?在他打球过后送他一瓶水,然后红着脸低着头像日本漫画里那样向他表白是不是更可爱呢?维男、维男,难道真就没有更多的方法了吗?这要我怎么做的出来?!
维男真是我的好姐妹。
《残翅》 三佳文(2)
在那个风吹得有些刺骨的炎热中午——我知道这么形容是矛盾的,但和煦的阳光让我心烦意乱、有如蒸锅;一阵清风刮在我心上,又好比千刀万剐,令我痛不欲生——佳文就在那样一个奇妙的中午,端着一杯可乐,用他一贯的神采飞扬、风尘仆仆的步伐,迎面而来。我不懂紧张,只是欣喜,欣喜如一张鼓足了风的帆,膨胀在我身体内的每一根神经。我一瞬间变得极度迟钝、木纳、丧失了一切思考与表达的能力。
斌铖是佳文的同班同学,很早以前就听说过他长得极帅。他那张叫我们年级无数小女生尖叫不已的脸从楼上窗口探出来,冲佳文喊:“佳文,你丫快颠儿上来,蝶哭了!”
我的心不由得一紧,蝶那日树荫下那张流泪的面孔无比轻巧地漂浮在我面前,我突然觉得十分妖冶。佳文的反应过于强烈,但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他端着可乐开始加速,经过我身边,我像个道具杵在那里,维男故意用力推了我一把。
那个时机多么不对啊!
路很窄,本就贴近的我们身体突然相撞,没人看的出是我靠在了佳文身上还是他飞快地撞了我的腰。他手中的可乐“哗”地洒了我一身,我新买的蓝底印花蕾丝桶裙在惊恐中脏了脸。我心虚得不敢大声叫出来,他却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在我们相撞的瞬间,我那么近距离地看到他匆忙中低头看了一眼我洒满可乐的裙子,流露出一种叫人心疼的无辜。我觉得他是那样善良,尽管他跑走得如此绝情。
“真是个拙劣的手段。”我对维男说。
她故作无辜地撅起嘴,一摊手:“我怎么知道他是那么恶劣的一个人!道德败坏,伤风败俗,世风日下!”
实在没什么可再说的,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接近他了。因为这次尴尬的接触,使我远远见到他就躲到一边,尽量不与他正面相遇。但又愈加难以控制想见到他这样的冲动。整整一天,我在极度矛盾的困扰中,坐立不安,心如刀割。
爱人本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但凡夫俗子偏偏庸人自扰,这是怎样一种心情啊!
真是一场妙不可言的噩梦!
我把裙子叠成三折,塞在衣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好好珍藏。同时,又巴望这不过是个梦境,像先前无数我编造的故事那样,回归现实,我又能坦然如阳光下的阔叶般与他擦肩而过。我感觉我的心慌得不行,无论做什么都静不下来,比以往更加地胡思乱想、神智不清、思维混乱。我想起佳文温柔的手轻轻拂去蝶脸上的泪珠,突然觉得好委屈,好委屈。
享和是我和维男的同班同学,与我们俩关系一直不错,是个帅气又体贴的男生,篮球打得也极好。美中不足的是他整个人似乎总是平平淡淡的,好像没什么魄力。他跟佳文交情也不错,会打篮球的男生好像天生是一家子。
第二天我到学校,享和挂着一脸恭喜的笑容,问我:“昨天,你是不是被人给撞了?”
“什么呀?”我装傻。
“傻样儿吧!是还是不是?你想清楚再回答。”
“是。”我被爱情深深地撞了一下腰。
他淫荡地笑出声来:“那就对了,佳文说请你吃冰激淋,向你道歉。”
天呐,原来人生真的可以跟做梦一样,或者人生本就是这样,上一秒钟的困扰,到下一秒钟就突如其来地迎刃而解了,连当事人都目瞪口呆。
人生由无数偶然的点连成一条必然的线,而人类总妄图利用各种通灵手段对未来进行预见性解剖。这其中,也包括我和我无休止的遐想。
这一切又是维男这个死丫头的一手策划的,我真为这个干劲十足勇往直前的好姐妹自豪。事情是她把全部(除了她推过我一把)都告诉了享和,要享和去跟佳文谈谈,当然对于我的感情是要享和保密的。但后来我知道,他并没有保密。
近看发现,佳文长了一双那么漂亮的眼睛。修长,眼窝很深,有一种层层叠叠错落的神秘。瞳孔清澈,好像森林中一掬清泉,时而还有精灵闪动的痕迹,跳跃的忧伤。他那双眸,是这世上难能可贵的净土,或许是最后一块。让我不得不相信,我遇见的是神的使者。他是天使。他身上散发出无法压抑的光芒,使他看起来像是教堂屋顶五彩斑斓的圣像,那个高高在上,被我们称为主的人。
故事一开始就被注定了,一个是主,另一个只有为仆。
他把一支诱人的可爱多递给我,我伸出手,手指故意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我知道那并非过电的感觉,但是,太美好了,是一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阔亮心境。我嗅着清凉的海风,夹杂着一股巧克力冰冰的甜。只是,这要来的道歉,我受之无愧吗?
他问了我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我答得没头没尾,却努力想说清楚,好像欲盖弥彰的虚假。但他还是很耐心地听,给我一种极大的包容,皇恩浩荡。在操场旁边的石头亭子,我拘谨正式地与佳文相识了。
天空美得放晴,夏季的花还来不及调谢,属于秋的果实就争先恐后地结出来。学校东北角一株被我们称为灌木的植物上,常结一些红艳艳小颗粒的果子,隐藏在葱郁的苍叶之中,我们以为那就是传说中的相思豆。于是我们有时会写了心愿写了寄托写了祝福,挂在这树上,然后到傍晚就被清洁工收走。都是一些小女生思的春,肉麻得很。我想等折够一千只纸鹤,再全部都挂上去。
那些纸鹤,一只一只,都是我对一个人的爱慕。张开翅膀,都是对青春与爱情执着的追随。并且,渴望被爱。
佳文的白马停在某棵不知名的柿子树下,是我们校园里数不胜数的柿子树中最不起眼的一棵。在学校的后花园里,中间栽着各色月季,听说这是北京市的市花。月季长得很像牡丹和玫瑰的结合体,叶小、花稀、带刺,却是一种生命力极顽强的造物。它们稀稀零零地长在花坛中,好像从来无人打理。后花园的四周都是树,十分粗壮。U字形的车棚,北面是教学楼初一年级教室的窗户,二、三、四层分别是图书馆和个科目老师办公室。天气闷热时,空调的水会滴滴答答地掉下来。
佳文从来都把车靠在固定的那棵树下,用锁锁住,雷打不动,仿佛寄生。我不知道春天树上长虫时,和刮风下雨时他把他的白马怎么处理,也从未打听过。
《残翅》 三佳文(3)
我除了每个课间拉着维男在校园里逛悠,以制造和佳文的巧遇以外,每天放学我都会跑到后花园看看他的白马还在不在。放学后他不会立刻回家,而是先去操场打球打到很晚。而我呢,也故意在学校里转来转去,每每走过篮球场,就望望里面的佳文,又不敢坦然地坐下来看。直到维男再忍受不住了,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学校。从小到大,我从未这么热爱过校园。
爱情不仅美好,也很残酷。曾几何时,佳文开始单手扶住车把中央,另一支手拎着篮球或者饮料或者干脆插在兜里扮酷,车后挂着他随风飘飘的蓝色校服上衣。几乎一成不变的,活像一个守候中的王子,流传千古。
初二的教室在二层,从我们班的窗口刚好能看到每日等待的他。然后那个叫蝶的女孩翩翩而至,带着一脸桃花的笑容。他们一起,肩并肩也好,手牵手也罢,我都没有勇气在观望下去。直到他们走了很远很远,消失很久很久,我才抬起头,入眼帘的,是一片人走茶凉的凄惨。那些金黄色的落叶,哗啦啦地,漫天遍野,划伤了我单恋的心。但依旧,很美。
这就是年轻的资本,即使受伤,伤口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朵;即使流泪,泪水也能清澈见底。伤心让我有满足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像棵发春的小树,能听到自己咔嚓嚓地成长与蜕变。这是来自骨髓的对成熟的渴望。用后来恩谊的话说,就是拿受伤当炫耀,恨不得脑门儿上都贴着失恋二字,无病呻吟之大成,绝对的小资产阶级女性情怀。
佳文有几次无意中看到了窗口的我,很随意地向我招了招手。这样一个细小的情节,也能叫我兴奋许久。我的愿望仅仅是能出现在他的眼中,不要像道具或者空气那样轻易地就被忽略。我就像渴望被神眷顾的孩子,只要那么一点点恩赐,就双膝跪地谢主龙恩。
维男说:“如果不能让他爱上你,那么就让他恨你。”
我立刻想起无数武侠片里世仇的男女,以及他们纠葛离奇的爱情故事,从以杀死对方为己任,到最后奄奄一息时才发现竟深爱着对方,然后两人一起假装幸福地死去,也算是相伴一生。我心里不禁颤栗,这过程对于我来说实在太残忍了,我单薄的双肩难以承受这深重的罪孽。
“那是妖女的行为!”我说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来,都不敢相信这是两个初二小孩的对话。
不过维男不无道理的哲言结结实实印在了我的脑子里,使我相信,妖女自有其魅力逼人之处,在男人眼里,更势不可挡。
盛炎与我同年,是邻班班长,除了学习什么都会什么都通。听说他是全年级最早叫过鸡的人,常常招来一些匪疑所思的复杂目光。我们还不是特别熟,但他对我很友好。他看我的时候就会一直微笑,那笑里让我读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喜爱。我喜欢佳文的事他自然也知道,这种事一向传得很快。
看到佳文和蝶走在一起,我便拔不动腿,维男拉着我的手突然握紧。盛炎笑着说:“我去把她叫走。”便驮着一个阴谋轻快自然地踱过去,叫了一声“蝶姐”,便真的把她支开了。我一面怀着阴谋得逞的兴奋,一面又深深地明白,这一切之于我和佳文之间的感情进展,简直是太微不足道,甚至形同虚设的。
天气渐渐凉了,我们迫不得已披上校服,不能展现里面花里胡哨的小衫。男孩子们也不在打球时脱掉上衣,露出坚实的脊背。
没事的时候,随手抓起随便什么纸,我都可以折几只纸鹤。
家常便饭的考试不再是压力或者负担,更像是一个难得的假日,可以早放学,而且没作业。至于成绩,管它呢!我不知何时养成了在卷子背面打乱乱的草稿,在规定的草稿空白处写整整齐齐的诗歌。还有我喜欢上了巧克力,嗜其如命。体重也飙升十斤,达到八十。看到这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让我心惊肉跳,猝不及防。
总是向享和打探关于佳文的一举一动,享和恐怕已经厌烦我了,我自觉地与他保持距离,想维护住一点尊严。盛炎只在巧遇时与我问好,脸上依旧挂着曾让我暧昧的笑容,现在我也习以为常。佳文更静如止水了,我几乎每天定时定点在窗口看见守候王子一样的他,从不翻新花样。想他想得受不了了,就去校园里转转,即使遇不见他,也能看见他固定不变的乖顺的老马。
一切都像是临近冬眠的生物,随着气温的下降,一点一点,在不知不觉中归于平静。我的激情从认识佳文一路狂飙攀到顶峰,转而滑下低谷,无波无澜。那架嘎嘎叫响的旧织机开始了新一轮半死不活地转动。
转眼间,迎来了我的十四岁生日。
与这十四年的碌碌无为、学无所成不同,以后的每一个年头对我都颇具意义。当然,这是后话。
十四岁生日PARTY我选在团结湖KFC,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在外面过生日。中午,我和维男去天宇买了十四支漂亮的香蜡,享和去KFC定位。PARTY共邀请了十来个同学,晚饭我们便在那里享用。盛炎虽不是我们班的,但也前来凑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