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千千结--琼瑶-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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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能够走几步路了,当然还需要拐杖。明天他就出院回家了。”“若尘”一语 不发,仍然看著她,眼底依然带著那忧郁与询问的表情,于是,她又加了一句:
“以后的事,我们只能尽人力,听天命了!”
他点了点头,那对深沉而严肃的眸子仍然停在她脸上,好一会儿,他才低哑的说了一 句:
“谢谢你!请……”他咬紧牙关,从齿缝中说:“照顾他!”
说完,他发动了摩托车,如箭离弦般冲了出去,飞快的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了。照顾他 ?她茫然的想,他明天就出院了,她还怎样照顾他?除非他再被送进来,这样一想,她就 陡的打了个冷战,她知道,他再送进来的时候,就不会活著走出去了。她宁愿不要“再” 照顾他!她可以眼看一个病人死亡,却不能眼看一个朋友死亡。噢,她居然已经把这老人 当作“朋友”了!至于这若尘,他又把这老人当作什么呢?仇人?天!谁能这样本能的去 关怀一个仇人啊?那忧郁的眼神,那固执而恳切的神态……天!这男人使她迷惑!使她不 安,也使她震撼!
带著这抹怅惘与怔忡的情绪,她走进了老人的病房。
老人正伫立在窗口,出神似的望著窗子外面的街道,听到门响,他猝然回过头来。江 雨薇立即一怔,她接触到两道严厉的眼光,看到一张苍白而紧张的脸孔,他盯住了她,迫 切而急促的问:“刚刚是谁和你在街上谈话?”
她愣了愣,“若尘”两个字几乎已经要冲口而出,但她又及时的咽住了,走到老人站 立的窗口,她望出去,是的,这儿正好能看到她和若尘谈话的地方,但她不相信老人能看 得清楚那是谁。“啊,一个漠不相关的人,他问我到基隆路怎么走。”她轻描淡写的说, 完全不动声色。她不认为“若尘”这名字会带给耿克毅任何的快乐。“哦,是吗?漠不相 关的人?”老人喃喃的问,忽然脱力了,他撑不牢拐杖,差一点摔倒。她慌忙赶过去扶住 他,把他搀扶到床边去。老人跌坐在床上,他用手支住额角,一瞬间,他显得衰老而疲倦 。“一个漠不相关的人,”他继续喃喃的说:“那么像,我几乎以为是……我几乎以为… …”
“以为是谁?”江雨薇紧盯著问,犹豫著是不是要告诉他真相。“以为是……”老人 咬了咬牙。“一个仇人!”
一个仇人!他们倒是异口同声啊!江雨薇再度怔住了。看著耿克毅,她在他脸上又找 出了生命力,他的眼睛重新闪出那抹恼怒与坏脾气的光芒。
“你的仇人很多吗?耿先生?”江雨薇小心翼翼的问。想著那个有对忧郁的眼神的若 尘。
“唔,”耿克毅哼了一声。“人类可以有各种理由来彼此相恨。我承认,恨我的人很 多,尤其是他。”
“他是谁?”她再问。他迅速的抬起头来,恼怒的盯著她:
“啊呀,你倒是相当好奇呵!”他冰冷冷的说:“这关你什么事呢?”“当然不关我 的事。”她挺直背脊,开始整理床铺,她的脸色也变得冰冷了。“对不起,我往往会忘记 了自己的身分。”
他瞅了她好一会儿,凝视著她在室内转来转去的背影。室内有一段时间的沉寂,然后 ,他开了口:
“喂喂,江小姐,我们能不能从今天起不再争吵?你看,我们还要相处一段时间,最 好现在就讲和,不要以后又成为仇人!”还要相处一段时间?他真是老糊涂了!她笑了, 回过头来。“你放心,我们不会成为仇人,因为,你明天就要出院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今天是我照顾你的最后一天。”
“不是,”他摇摇头:“你将要跟我一起回去。”
“什么?”她愕然的喊:“你是什么意思?”
“黄医生已经说过了,不论我住院或不住院,我需要一个特别护士,帮我打针及照顾 我吃药,我不能天天跑到医院里来,所以,你只好跟我回去!”
江雨薇站定了,她瞪大眼睛,定定的看著面前的老人。慢慢的、清晰的说:“你徵求 过我的同意吗?你怎么知道我愿意接受这个工作?”“你的职业是特别护士,不是吗?” 他也盯著她,用慢慢的、清晰的声音问。“是的。”她点点头。“在医院里当特别护士与 在我家里当特别护士有什么不同?”他再问。她蹙蹙眉,有些结舌。
“这……我想……”“别多想!”他打断她,做了一个阻止她说话的手势。“我已经 打听过了,干特别护士这一行,你不属于任何一家医院,你有完全自由的权利,选择你的 雇主,或者,拒绝工作。所以,没有任何限制可以阻止你接受我的聘请。至于我家,那是 一栋相当大的房子,有相当大的花园,你会喜欢的。我已经吩咐家人,给你准备了一间卧 房,你除了整理一下行李,明天把你的衣物带来之外,不需要准备别的。当然,你还要去 和黄医生联系一下,关于我该吃些什么药,打什么针,这个,事实上,这十天以来,你也 相当熟悉了。”
江雨薇继续凝视著耿克毅,她被他语气中那份“武断”所刺伤了。“可是,我想我仍 然有权拒绝这份工作吧?”她冷然的说。
“当然,你有权拒绝。”他毫不迟疑的说:“不过,我想我还漏了一个要点,关于你 的薪水。我知道,你相当需要钱用,我将给你现在薪水的三倍。”
她瞪视他。“你想得很周到,”她说,唇边浮起一个冷笑:“大花园,私人的卧室, 加三倍的薪金,你想,我就无法拒绝这工作了?”
“聪明的人不会拒绝!”
“但是,我很可能就是你常说的那种人:傻瓜蛋!”
他锐利的看著她。“你是吗?”他反问。她困惑了,一种矛盾的情绪抓住了她。是的 ,这确实是个诱人的工作,她没有理由拒绝的工作。但是,她心底却有这么一股反抗的力 量,反抗这老人,反抗这工作,反抗那些金钱与舒适的诱惑。她沉默了,耿克毅仔细的凝 视著她:
“不必马上作决定,”他说:“到晚上你再答覆我,事实上,这工作未必会做得很长 久,你知道。假若我是那样令人讨厌的老人的话,你也不见得要受太久的罪!”
她心中一凛,这老人在暗示她,他的生命并不久长,而在这暗示的背后,他的语气里 有某种他不想表露的渴切与要求,这才是她真正所无法拒绝的东西。
“我必须想一想,”她说:“你的提议对我太突然,而且,我完全不了解你的家庭。 ”
“哦,是吗?”他惊叹的说:“我没告诉过你我家的情形吗?”
“你一个字也没说过。”她想著他的儿子们,他的儿媳妇,那都不是一些容易相处的 人哪!
“别担心我的儿子和儿媳妇,”他又一眼看透了她!“他们都不和我住在一起,他们 有自己的家,我的太太在多年前去世,所以,在我那花园里,只有我和四个佣人!”
“四个佣人!”她惊呼,一个老头竟需要四个佣人侍候著,现在,还要加上一个特别 护士!“老赵是司机,老李和李妈是一对夫妇,他们跟了我二十年之久,翠莲专管打扫房 屋。你放心,他们都会把你当公主一样奉承的!”“公主?”她抬抬眉毛:“只怕我没那 么好的福气!”她深深了解,富人家里的佣人有时比主人还难弄。
“他们都是些善良的好人!”他再度看透了她!
“能够忍受得了你,想必是修养到家了!”她转身走开去准备针药:“关于这问题, 我们再谈吧!”
耿克毅不再说什么,整天,他都没有再提到这问题,他们谁都不谈。但是,江雨薇始 终在考虑著,一忽儿,她觉得应该接受,一忽儿,她又有说不出的惶悚,觉得不该接受, 这样子,挨到了黄昏的时候,她必须面对这问题了。站在耿克毅面前,她坚定的说:“耿 先生,我很抱歉,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愿接受你的聘请。”他震动了一下,迅速的抬眼看 她,他那暴戾的脾气显然又要发作了,他的眼睛凶恶而面貌狰狞。
“为什么?”他阴沉的问。
“不为什么,只是我不愿意。”她固执的说。
“给我理由!”他喊:“什么理由你要拒绝?你嫌待遇不够高?再增加一倍怎样?” “不是钱的问题。”她摇头。
“什么问题?”他大叫,愤怒使他的脸孔发红。
“我会帮你介绍另外一个护士,”她避重就轻的说:“这么好的条件,你很容易找到 个好护士……”“我不要别的护士!”他厉声喊:“你休想把那些傻瓜蛋弄来给我!我告 诉你……”他的话没有说完,门开了,耿培中和他的妻子——一个身材瘦削,面貌精明的 中年女人走了进来。那女人立刻赶过来,用一副夸张的尖喉咙,嚷叫著说:
“啊呀,爸爸,什么事又让您生气了?医生说过,您的病最忌讳生气,您怎么又动气 了呢?”站直身子,她的眼光和江雨薇的接触了:“江小姐,”她一本正经的板著脸:“ 你应该避免让他生气呵!”“我只负责照顾病人的身体,”江雨薇冷冷的直视著她:“不 负责病人的情绪!”“天哪!”这位“耿夫人”吃惊的尖叫:“这算什么特别护士?看她 那副傲慢的样子!怪不得把爸爸气成这样子呢!培中,你管些什么事?给爸爸雇了这样一 个人!好人都会给她气病呢!幸好爸爸明天就要出院了,否则……”
“思纹,”耿克毅怒声的打断了那女人的尖叫:“你说够了没有?”思纹,那张善表 情的脸倏然变色,又倏然回复了原状,她讨好的对老人弯下腰去:“是了,爸爸,我一时 太大声了些,”她温柔的说,语气变得那样快,使江雨薇不能不怀疑她是不是演员出身的 。“您不要生气,爸爸,我们明天来接您出院,关于您出院以后的问题,我和美琦已经研 究过了,我们可以轮流来陪伴您,或者……”她悄悄的看了看老人的脸色。“我们也可以 搬回来住……”“哈哈!”老人怪异的笑了一声,望著他的儿子和媳妇。“你们怕我死得 太慢,是吗?”
“爸,您这是什么话?”耿培中锁紧了眉。“我们是为了您好……”“为了我好?” 耿克毅紧紧的注视著耿培中:“培中,你真是个好儿子,在我生病期中,你已经在我工厂 中透支了二十万元之多,培华可以和你媲美,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吧?反正我死了,钱也带 不进棺材的,是吧?”
“爸爸!”培中的脸色变白了,却仍然不失冷静。“我是挪用了一些钱,因为我那建 筑公司缺点头寸,一个月之内,我就可以还给你的。”“好了,别谈这个,”老人阻止了 他:“你们今天来,有什么目的吗?”“我们刚刚去看过黄大夫,”思纹抢著说:“他说 您如果出院的话,势必需要一个人照顾,我想和您研究一下,是我回来呢?还是美琦回来 ?翠莲是个不解事的傻丫头,她是无法照顾您的。”“够了!”耿克毅冷然的望著儿媳妇 。“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美琦,我需要的是一个特别护士!”他把眼光调向江雨薇,询 问的说:“江小姐?”江雨薇一愣,本能的向前跨了一步,还来不及开口,思纹又尖声的 嚷了起来:“啊呀,爸爸,你还受不够这些特别护士的气吗?她们从来就不把病人当人的 ,尤其这个……”
“耿先生,”江雨薇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样坚决,那样稳定,那样热烈而急切的说: “我接受了你的聘请!明天,我将跟你回去,直到你解雇我的时候为止!”
耿克毅的眼睛燃亮了,像个小孩子般绽放了满脸的喜悦,他胜利似的看著儿媳妇:“ 你瞧,思纹,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还是留在你自己的家里,照顾你的丈夫,让他少去 酒家舞厅,照顾你的儿子,少当流氓太保吧!”思纹的脸色雪白,她的嘴唇抖动著,半天 之后,她才冒出一句话来:“我会管我的丈夫,最起码,要他不要像他父亲一样,养出… …”“思纹!”培中立刻喊,打断了思纹的话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我们走吧!” 回过头来,他望著耿克毅:“我们明天来接您出院!爸爸!”“用不著,”耿克毅说:“ 老赵会来接我,江小姐会照顾我,你和培华,谁也不用来!”
耿培中忍耐的咬咬牙:
“好吧!随您的便!我们走吧!”
拉著思纹,他们走出了病房,江雨薇接触到思纹临走时的一道刻薄的眼光。她走去把 房门关好,听到思纹那尖锐的嗓音,在走廊里响著:“你爸爸越来越变成了道地的老怪物 !他和那个女护士呵,十成有八成有些问题呢!”
她咬咬牙,关好房门,回过头来,望著耿克毅。后者平躺在床上,眼睛闪闪发光的望 著她。“谢谢你,江小姐。”他由衷的说。“什么原因使你改变了主意?”因为你是个孤 独的暴君!因为你身边竟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因为你实际上贫无所有!因为你晚景凄凉 ……她没说出这些理由,却微笑著说了句:
“你答应给我三倍的薪水,不是吗?”
那老人凝视著她,她立刻知道那老人已明白她心中所想的。他对她凄凉的微笑了一下 ,说:
“你是个聪明而善良的好女孩,雨薇。”
雨薇?他这是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却叫得那样自然,她悄悄看他,他已经把眼睛闭 起来了。他累了!一个憔悴的、苍老的、濒死的、孤独的老人!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发热, 走过去,她帮他把棉被盖好,却听到他有低声的自语:
“若尘,是你该回来的时候了!”
若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