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乞丐调查 作者:于秀-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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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没有象每天那样催我们赶紧收拾准备上街。我们都高兴的要命,我一个偷偷的溜了出
来,准备自己去找姐姐,我早打听了她呆的那条街,虽然隔着我很远,可我一心想要找
到她。
可是,我从早上找到晚上,一个卖花的女孩也没有碰上,我以为她们要很晚才出来,
便等呵等,可一直到半夜也没有女孩出来。我有些伤心,便往回走,走到我原来常呆的
那条街,一个老板见到我惊奇的问:“小荣,你们不是都被收容所带去了吗?你怎么还
会在这儿”?
我吓死了,我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偷偷溜到我住的铁棚棚那儿,发现门已被
贴上了白纸条,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封条。
我一下子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钱,我到处问龙仔的下落,可有的人告诉我,说龙
仔被公安局抓起来了,说他犯了法,还挺厉害的,我再也不敢说我认识他。
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许多卖花女在收容所的照片,我听人们议论她们马上都要
被送回老家去,我高兴极了,到处打听收容所在什么地方,我知道他们那天去铁棚棚收
容我们的时候,我刚好溜出去找姐姐去了。
我也很想回家,所以,我终于被一个好心的老板送到收容所去了。
在那里我见到了两年没有见过面的姐姐。姐姐长高了,看上去象个大女孩,她比我
大两岁,那一年她10岁,我8岁。
在收容所里,我们开了许多会,有很多老师给我们讲课,还给我们检查了身体,然
后,就把我们送上了火车。
回到家里我以为这下可好了,阿爸阿妈肯定会高兴的要命,阿妈会抱着我说:“小
荣呵,乖女儿,阿妈想死你了”。
可是,可是你不知道,我们回家以后,阿爸阿妈好象并不开心,阿妈也没有抱过我,
她只是背着弟弟出出进进,望着院子里的石料唉声叹气,我知道我们没有赚到让他们盖
起房子的钱,他们很失望。
吃饭的时候,我和姐姐动作慢一点,阿爸便会骂我们:“广州哪样不好,一年可以
赚几千块钱,龙仔哪样不好,他让你们有饭吃,有光景看,还有钱赚,你们要告他坐牢”。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告龙仔坐牢的,这时候,我倒也不愿意龙仔去坐牢,我只想
公安教育教育他,让他不要再那么凶那么坏。
实际上龙仔真的没有坐牢,要是他坐牢,我今天也不会在这里同你聊天了,他只是
被罚了很多钱,又被拘留了十几天,听说他朋友蛮多的,个个都帮他说话,所以,他又
很神气的回到老家。
这次不是他上门找我们,而是我阿爸阿妈专门买了东西去求他,请他看在乡亲的份
儿上,再带我们到广州去赚大钱。
龙仔开始还不肯带我来,说我不乖老要给他惹麻烦,他同意带我姐姐到广州去,我
听阿妈回来讲了以后,哭得很伤心,后来,我姐姐对龙仔说:“小荣不去,我也不去,
要去我们俩个一道去”。
这样,回家呆了不到半年,龙仔又带我们回到广州,虽然换了住的地方,经常去跑
的街也不是原来的那些了,但是,我们每天做的事情也还是一样的。
现在我跟姐姐都在这条街上卖花,但我们已经很懂事,不再给龙仔找麻烦,毕竟,
他给我们吃饭,给我们赚钱的机会,这样我阿爸阿妈也会很开心。
有时候我觉得这样的事情做做也蛮好玩,卖花的时候虽然辛苦点,可想想我们这么
小便可以给家里赚钱起大屋,也算是挺运气的。
龙仔现在已经不太露面的,所有事情都由另一个人来替他管,我只是偶尔的才能见
到他。可是,他对我象是不认识一样,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很阔,并
且娶了老婆。
他老婆我见过一次,人很靓带着很大的墨镜,我听人说她是深圳人,我姐姐说他们
俩肯定都不是好人,要不好人怎么会嫁给龙仔,这样一个专门靠小女孩赚钱的人。
在我们老家这样发财的人多了,好多人是靠这样的生意发财,盖屋娶老婆的,村里
的人对他们可羡慕了,他们回去一次,家里串门的都挤不下,他们可神气了。
对不起,天已经快亮了,我要赶紧回去了,我姐姐会来找我的,不能让龙仔的人发
现我在同你讲话,他们会骂我的,小姐,我看你人挺好的,有时间多来照顾照顾我,买
我的玫瑰花会给你带来好运气的,你相信我”。
采访者思绪:
这个叫小荣的卖花女在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匆匆离去,把那一束暗色的玫瑰花和一
个沉重的故事留给了我,使我觉得这个即将到来的早晨黯淡无光。
总要承受黑暗使我对自己做的这个采访产生了怀疑,有没有必要把这些肮脏的东西
讲给人们听,写给人们看,把这些丑陋而贪婪的人一个一个在这里示众,我不知道。
可是这个个子小小,岁数小小的卖花女,这个心眼多多,嘴巴甜甜老练而从容的卖
花女,就是在这样的人群里从柳荣变成了小荣——卖玫瑰花的小荣。这个名字和她的玫
瑰花整条街都知道。
可她赚的钱都到哪里去了,小荣只知道那个用她来赚钱的人目前很阔,还娶了个漂
亮女孩做老婆,其他的一概不知。
我只能在这里套用一句广州话,表达我自己,“这里的黑暗好,黑暗呵”!
我无法预测小荣的将来,这个9岁的女孩还需要奔波多久,我只是觉得生存的压力过
早的剥夺了她做为一个孩子的权利。也许是因为贫穷,她的父母连那种天然的本能也荡
然无存,拿两个柔弱的小女孩在广州街头上挣扎,挣来的钱盖起的大屋想必他们是要留
给儿子的。
可是这种心安理得是多么的无知与愚昧,小荣没有读过一天书,希望工程从来没有
发现过她的存在,我估计她可能连户口都没有,不是,一场大水已经让湖北的一个地方
一下子多出7000多个“黑人”吗?
见我采访完小荣一脸的沉默与无奈,朋友又来了,
“怎么样?我说你是自己找麻烦吧,趁着没出事,我们赶紧走吧,这地方我以后可
不能再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早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现在是知道的越少越没事,而且,
这些女孩你也不能全信她们,她们早已经在社会上学滑了,难得有句实话,你就别在这
瞎操心了,广州这地方不需要责任感”。
朋友说的话我虽然并不完全同意,可几天后,我开始认同他的观点。
因为我花了120元钱从小荣手里买的那两打玫瑰花,在清水里呆了一个星期都没有绽
放的迹象,我他细去看那些花苞,发现花心早已烂掉,这是一些永远也不会再开放的花
蕾。
我不知道是因为受了伤还是压根就是些不会开放的种子,我只知道我要是再见到小
荣,我还会再买她的玫瑰花,因为她看上去真的是很天真,很可爱。
也许龙仔们就是这样阔起来的,我一下子有点明白了。
第十章
他说,“我无儿无女也种不了地,和老伴出来要饭吃,也比在家里等着饿死强,但
是我参加过鲁西南战役。是一级残废,我有优待证,我可以给你看”……
——在战争中曾经推过独轮车,丢掉了两条腿的乞讨者。
夏天的济南热的象打不开盖的笼屉、尤其是济南火车站,这个山东最大的交通枢纽,
热闹的象骡马市,大人喊孩子叫让人直犯晕。”
我到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因为他们跟我说这是他最常呆的根据地。
我说的这个他,是一个70岁的“老同志”,称他为老同志是因为他在村里有一点声
望,这一点声望源于他的历史,因为他曾经参加过鲁西南的解放战役,虽说是推独轮车
送弹药的民工,可是,炮弹不认人,他在战场丢了两条腿。
他的老伴没有嫌弃他,是因为自己没能为他生个一男半女,这对夫妻就这样相依为
命从中年走到老年。
我知道他也是因为一个朋友,我的这个朋友同他是一个村的,而且,论辈份还得叫
他声“爷”。
有一天,朋友非常情绪化地给我打电话,他对我发牢骚,说:
“你知道吗,连我们村里那个老同志,也上济南要饭去了,我想你不是正在搞这方
面的调查吗,有必要去找他聊聊,这是个不错的话题。”
朋友的老家是山东省的老区,也是革命时红得出了名,搞经济时穷得出了名的山区。
在那里荒年的时候出外乞讨是很正常的事情,连村长都带上老婆孩子出去要饭,这些朋
友都给我讲过。
可也许由于这位“老同志”背景比较特殊,因而,他如此的举动不可避免地成为新
形势下的新情况,值得引起朋友的如此关注,对我来说,当然就更充满诱惑力。
我知道济南夏天的残酷,更知道信息对我们这些人来讲就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不
会放弃任何机会,所以我来到了济南。
一连几天我没有找到目标,我有些失望,也许朋友提供的信息准确性有问题。正当
我准备坚持最后的十分钟的时候,目标终于走进了我的视线,我看到“老同志”坐一个
马扎,慢慢用手向我走来。
对于乞讨者来说,济南火车站外面实在是天堂,这里人来人往,各色人等,只要偶
尔有人动心,养活自己没有问题。
“老同志”很正规的用一个旧日茶缸,承接来自五湖四海的同情心,然后,把大一
点的毛票卷起来塞进自己的腰带,茶缸里又只剩下零星的硬币。
我后悔没有带一张与朋友合影的照片,那样事情就会简单多了,可现在我们的交情
只能从头开始。
也许人老了,戒心便也随之放松。与“老同志”接触真的没费什么劲儿,当我提起
“猛子”——我的那个朋友的小名时,“老同志”竟急急忙忙往四边看看,发现的确没
有什么熟人时,他才孩子般的对我笑笑:“认识,认识,他还得叫我爷呢。”
“我是猛子的同班同学,我早就听猛子提起过你,你住在哪儿,我可以去看你和大
娘”。
我知道好容易用手走到火车站,我在这儿继续呆下去,只会影响“老同志”的收入,
所以,我想找个晚上他“收工”的时候比较合适。
“老同志”的远房侄儿在省立医院里面烧开水,所以,锅炉房旁边的一条盛杂物的
过道成了他和老伴晚上的栖息地,虽然很热很脏,但总算是一片屋顶。
入夜,医院里很静。我们在锅炉房门前的空地上聊天,感觉不错。
“不瞒你说,闺女,要不是你跟猛子是同班同学,我说啥也不会让你到这儿来,为
什么,我怕丢人呵,唉,这把年纪真是越活越埋汰,可我也没办法呀,正好你来,闺女,
我也有个人说道说道,我这老婆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过去我从来瞧不起要饭的,我总是认为他们是不务正业,不好好干活光想吃现成的
才这样。可是现在轮到我了,我明白了。
本来我在村里还不错,每年有粮食分给我,还有20元钱的残废补贴,我没儿没女的,
跟老伴对付着过还过得下去。
那时候我还挺风光的,每年过八·一的时候,乡里的小学要请我去给孩子们做场报
告,讲讲打仗的事儿,给我系红领中。我特别重视这事儿,一身制服我从来不舍得穿,
但每年的这时候,我都要穿一次,我觉着这是一种光荣。
村里的人也挺敬重我,虽然我这个站着不如坐着高的残废样子根本就不象个人,可
出来进去的没有人不跟我打招呼。
我没有儿女,家里有什么事都是村里的人帮忙,那一年我老伴病得厉害,也是他们
帮着给送到县医院抢救,才算捡了一条命。
有时候,我们那儿荒年是颗粒不收,大家伙都拖儿带女的出去要饭,我吃野菜也不
去,我不愿意丢这个人,我们是老区呵,是革命根据地呵,干不好对不起国家呵。
后来,我们那里也搞起了土地承包制,虽说没有多少好地,除了山头便是山拗,可
总也是都种上粮食了,尽管我们老俩口种不了地,村里还是分给我们二分地,由村里的
小青年们帮助一块儿给种呵收呵,总算饭能吃上了。
可是,山里人也是心野,慢慢地有许多人出去找活干,干好了便让没出去的人羡慕
得要命。就这样,出去打工的人过年回家的时候是一个人,过完年再走的时候就是一批
人。先是那些三十几岁的人出去了,后来村里几乎看不到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到现在那
些十六。七岁的后生也找不到了。
全村上百户人家几乎家家有人在外面打工,这山地本来就不好种,山上缺水,种点
粮食要一桶水一桶水往上提着浇,可一个壮劳力没有谁来往上提?
地全荒了吃什么?那些家里有在外边挣钱的可以买着吃,可象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
办?
过去还有粮食分给我们,可现在地里不产粮食我们向谁要去。我这个残废补贴倒是
从以前20元涨到了现在80元,可80元钱呵,我们光买粮食吃都不够呵。
你说让我向国家伸手去要,这我也不想,活这么大岁数我没给国家添麻烦,我觉得
自己没这资格。
所以,我奔济南我这个远房侄儿来了,可我知道他在这儿干这么个临时工也挺难,
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
开始我坐在街上只是想找人下棋打发时间,可有一天,一个老太太从我身边走,说
了声可怜,便扔给我五角钱,都把我弄愣了。
后来,我想实在没法子,我就做乞丐了,要饭吃就要饭吃,什么老革命不老革命的,
过去的事情当不了饭吃,反正这儿也没人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跟老伴一商量,她抹开了眼泪,又唠叨我们没有儿女的事儿,我说现在这世道有儿
女也不见得就有人养,趁着还能跑能颠,我们能咋样活就咋样活呗。
就这样我这瘫子就用两只手走到街上去了,刚开始我还不好意思豁出这张老脸,哪
儿人少往哪儿呆,可后来,我街上认识的一个同行,也是个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