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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铁屋子与窗户-第39部分

小说: 铁屋子与窗户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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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七十一    
    高骈好神仙,于道院庭中刻木鹤,时着羽衣跨之,日夕斋蘸,炼金烧月,费以巨万计。作迎仙楼,又作延和阁,高八丈。    
    杀人魔王信佛道,虔诚不下于善良百姓。阿育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为他给予佛的徒子徒孙们权力和金钱。    
    一百七十二    
    高骈信任方士吕用之,政事大坏。用之知上下怨愤,恐有窃发,请置巡察使。骈即以用之领之,募险狯者百余人,纵横闾巷间,谓之“察子”,民间呵妻詈子,靡不知之。用之欲夺人货财,掠人妇女,辄诬以叛逆,榜掠取服,杀其人而取之,所破灭者数百家,道路以目,将吏士民虽家居,皆重足屏气。    
    古代中国是一个图腾王国,上层和下层同样痴迷道教。马克斯·韦伯在《儒教与道教》一书中指出,“每一个中国的童话都反映了非理性巫术的大众性。怪诞的、毫无理由的神灵,飘忽游行于世,而且无所不能;只有魔法才能对付它们。”他进一步分析道,道教依附于国家政权,并分享其资源,“在中国,巫术信仰是政府在体制上权力分配基础的一部分”。就广大儒生和官僚来说,不管他们如何贬低道教,当他们面对巫术的宇宙观时,同样显得束手无策。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态,使儒教徒无法从内心深处根除道教徒基本的、纯巫术性质的观念。据我的观察,崇信道教越厉害的皇帝和权贵,往往越昏庸和凶残,如高骈、如嘉靖皇帝。    
    吴承恩在《西游记》中对道士的描述,并不算夸张。鲁迅也说,懂得了道教,便懂得了中国。    
    一百七十三    
    杨行迁所率官兵被蜀地农民军打得大败,行迁等恐无功获罪,多执村民为俘送府,日数十百人。敬瑄不问,悉斩之。其中亦有老弱及妇女,观者或问之,皆曰:“我方治田绩麻,官军忽入村,系虏以来,竟不知何罪!”    
    老翁的话,仿佛回响在我的耳边。这才是真的声声血泪!问题不是出在官吏的昏庸上,问题出在文明本身:这种文明不把人当人看,这种文明缺乏对生命的最起码的尊重。    
    一百七十四    
    黄巢营于州北,立宫室百司,为持久之计。民间无积聚,贼掠人为粮,生投于碓常⒐鞘持鸥钢υ唬骸棒┠フ薄!   �
    鲁迅在致许寿棠的一封信中写道:“偶读《通鉴》,乃悟中国人尚是食人民族,因成此篇(《狂人日记》)。此种发现,关系亦甚大,而知者尚寥寥也。”有计划地、大规模地吃人,中华民族当数世界第一(这又是一个世界之最!)。黄巢辈把吃人当作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把食人地称作“舂磨寨”,从语言上赋予此行为以美感。他们吃的农民比官僚多,所以他们绝对不是农民阶级的救星。    
    直到今天,鲁迅的发现依然“知者寥寥”、“应者寂寂”。没有几个人主动去反思吃人的历史,而这历史依然不慌不忙地延续着。    
    一百七十五    
    黄巢败亡后,其家人并姬妾被送到朝廷,僖宗御大玄楼受之。宣问姬妾:“汝曹皆勋贵子女,世受国恩,何为从贼?”其居首者对曰:“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上不复问,皆戮之于市。人争与之酒,其余皆悲怖昏醉,居首者独不饮不泣,至于就刑,神色肃然。    
    此又为一奇女子也!以皇帝之矛,攻皇帝之盾,让僖宗无言以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匹夫究竟有什么责呢?天下都是被一小群当权者搞乱的。天下一乱,便要求弱女子也来承担起责任,但从没听说让她们享有过什么权利!假如一个政府不给它的人民以权利,那么人民也有理由拒绝国家强加的义务。梭罗拒绝纳税,就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国恩、国恩,国家究竟给了小女子们什么样的恩惠?“国家”是一座压得人端不过气来的大山,知识分子历来“无怨无悔”地背着,从不问个“为什么”。这个天大的秘密却被一个勇敢的小女子窥破了。    
    一百七十六    
    黄巢虽平,秦宗权复炽,其残暴又甚于巢,军行未始转粮,车载盐尸以从。北至卫、滑,西及关辅,东尽青、齐,南出江淮,州镇存者仅保一城,极目千里,无复烟火。    
    以盐尸为军粮,也是中国的一大发明。    
    一百七十七    
    僖宗逃亡西蜀,以传国宝授王建使负之以从,登大散岭。李昌符焚阁道丈余,将摧折,王建扶掖上自烟焰中跃过。夜,宿板下,上枕建膝而寝,既觉,始进食,解御袍赐建曰:“以其有泪痕故也。”    
    独裁者的伎俩是软硬兼施。僖宗逃难过程中,一无所有,只好对王建来软的一套:赐给他带有天子泪痕的御袍。王建是流氓出身,不大理会这套,照样发展自己的势力,最后大摇大摆地称帝。僖宗高估了自己的个人魅力。有天子泪痕的御衣一钱不值——至少王建是这么看的。    
    一百七十八    
    董昌称帝,自称大越罗平国,改元顺天,署城楼曰天册之楼,令群下谓己曰:“圣人”。    
    中国人心目中有挥之不去的“圣人”情结。下者如董昌这样的流氓,上者如康有为这样的文豪。    
    一百七十九    
    朱全忠攻京师,韩全诲等逼昭宗幸凤翔。上不许,杖剑登乞巧楼。全诲等逼上下楼,上行才及寿春殿,李彦弼已于御院纵火。是日冬至,上独坐思政殿,翘一足,一足蹋栏干,庭无群臣,旁无侍者。顷之,不得已,与皇后、妃嫔、诸王百余人皆上马,恸哭声不绝,出门,回顾禁中,火已赫然。    
    晚唐诸帝,或为宦官所弑,或为权臣所弑,所受凌辱,过于庶人。读到这些地方,又让人生出几分“同情”来。无数的皇帝被杀,然后新皇帝登基,中国人却从没有想到过在体制上改进。    
    对无边的皇权实行限制,同时也是对皇权进行“保险”。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将查理送上断头台,然后颁布《权利法案》,条条框框,分分明明。从此,国王的贤愚不足以动摇国本,民众也无须拿国王开刀。中国的悲剧却以相同的模式不断地演绎着。    
    


第四辑·反读《通鉴》《资治通鉴》…题记(13)

    一百八十    
    李茂贞挟天子,朱全忠攻之。攻城者诟城上人云“劫天子贼”,乘城者诟城下人云“夺天子贼”。是冬,大雪,城中食尽,冻馁死者不可胜数,或卧未死肉已为人所割。市中卖肉,斤值钱百,犬肉值五百。    
    “天子”是军阀们手上的砝码。两军真的是为天子而战吗?此时此刻,“天子”已由具体的人——昭宗,幻化成为抽象的符号——权力的源泉。昭宗本人的想法和意志是无足轻重的。    
    文革中的武斗也是同样的道理。    
    一百八十一    
    刘守光围沧州久不下。城中食尽,民食堇泥,军士食人,驴马相啖骏尾。吕兖选男女羸弱者,饲以麴面而烹之,以给军食,谓之宰杀务。    
    比杀戮可怕得多的是对杀戮的美化。“宰杀务”三个字的背后是血的海洋。这三个字不咸不淡地浮现在历史文本中,完成了武夫的凶残与文人的雅兴的完美结合。    
    读着这样的片断,谁再说鲁迅偏激,我会唾弃之。    
    一百八十二    
    朱全忠宠爱假子友文,次子友珪不自安。中夜友珪斩关入,至寝殿,侍疾者皆散走。帝惊起,问:“反者为谁?”友珪曰:“非它人也。”帝曰:“我固疑此贼,恨不早杀之。汝悖逆如此,天地岂容汝乎!”友珪曰:“老贼万段!”友珪仆夫冯廷谔刺帝腹,刃出于背。友珪自以败毡裹之,埋于寝殿,秘不发丧。命均王友贞杀友文。矫诏称:“博王友文谋逆,遣兵突入殿中,赖郢王友珪忠孝,将兵诛之,保全朕躬。然疾因震惊,弥致危殆,宜令友珪权主军国之务。”    
    有趣的是父子俩最后的对话。朱全忠严然是个大儒,忽然想起了“天地”来。用“天地”来震慑逆子是没有用的,因为朱全忠自己除了此时此刻之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天地”有惩恶扬善的功用,否则他怎么连皇帝都敢杀?有其父必有其子,一句“老贼万段”胜过戏剧大师苦思冥想的对白。    
    小时候,读到“掩耳盗铃”的故事,心里想:世间真有这样蠢的人吗?朱友珪矫诏的行为,就是“掩耳盗铃”。不过,他成功了——他的手上握着权力,所以他能从从容容地掩耳盗铃。我悟出这样的道理来:掩耳盗铃是聪明人所为。    
    一百八十三    
    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东方群盗大起,陷宋、毫、密三州,契丹主谓左右曰:“我不知中国之人,难制如此。”    
    契丹主入侵中原,虐杀百姓。史载,每克一城,“恶杀城中男子,驱其妇女而北,胡人掷婴孩于空中,举刃接之以为乐。”百姓焉能不反?而他却抱怨中国人不好统治。我想起一则笑话,刑场上刽子手砍下犯人的脑袋,快刀崩了个口子,刽子手怒斥地下的人头:“贼骨头,怎么如此硬?”人头委屈地回答说:“爹妈生的,我也没办法呀!”历代统治者都有类似于此刽子手的思维。    
    一百八十四    
    后唐明宗问赵凤:“帝王赐人铁券,何也?”对曰:“与之立誓,令子孙长享爵禄耳。”上曰:“先朝受此赐者止三人,崇韬、继麟寻皆族灭,朕得脱如毫厘耳。”因叹息久之。赵凤曰:“帝王心存大信,固不必刻之金石也。”    
    “证据”只有在法治社会中才有用。铁券是皇帝绘的,皇帝也能收回来。我们对皇帝无能为力。    
    一百八十五    
    明宗问冯道:“今岁更丰,百姓赡足否?”道曰:“农家岁凶则死于流殍,岁丰则伤于谷贱,丰凶皆病者,惟农家为然。臣记进士聂夷中诗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语虽鄙俚,曲尽田家之情状。农于四人之中最为勤苦,人主不可不知也。”    
    王蒙曾撰文为冯道平反。欧阳修等史家却大骂冯道在混乱的五代历仕几朝,没有殉节尽忠。而王蒙则认为,冯道在维持乱世的安定方面有巨大的贡献,“利”优于“义”。读到冯道的这段话,他的形象顿时在我心中高大起来。显贵们有几个像他这样为农夫说话呢?不过,他也仅仅是说说而已。    
    我又想起叶圣陶的《多收了三五斗》。重读那些文字,顿时泪眼朦胧。报纸上口口声声说“农民兄弟”,有几个狂妄的市民把卑微农夫当作自己的“兄弟”来看待?所谓的“北京人”向来是瞧不起民工的。    
    给农民打白条的官僚是一群恶狼。    
    一百八十六    
    义成节度使李赞华好饮人血,姬妾多刺鼻以吮之;婢仆小过,或抉目,或刀刲火灼。    
    相比之下,《西游记》中乱舞的群魔简直就成了慈眉善目的天使。《吸血鬼》是欧美一部流行的影片,根据中古神话改编而成。假如要拍续集,我建议导演学习学习中国的这则史料,从中吸取更多的灵感。    
    一百八十七    
    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出于行伍,性粗率,恃勇骄暴,每谓人曰:“今世天子,兵强马壮为之耳。”    
    粗人往往能说出真理。真理的可怕,是阳萎的文人们不敢面对的。当文人们绞尽脑汁完备礼乐制度、增强天子的神秘性的时候,粗人“兵强马壮可为天子”的信念却令他们的纸长城轰然崩溃。    
    一百八十八    
    闽康宗昏庸残暴,其叔父及兄弟皆起兵政变。闽主逃及村舍,知不免,投弓谓继业曰:“卿臣节安在!”继业曰:“君无君德,臣安有臣节!”    
    继业所对九字,给了暴君一记响亮的耳光。罗马尼亚独裁者齐奥塞斯库被推翻后,企图坐飞机逃亡,被军队捕获。特别法庭宣判他时,他与闽主一样傲慢:“你们的宣判不符合宪法!”他却忘了,践踏宪法长达几十年的,恰恰是他自己。同样的故事,还将在其他地方、其他时间上演。    
    一百八十九    
    闽康宗被缢杀后,新国王谥曰:“圣神英睿文明广武应道大弘孝皇帝。”    
    最荒诞的小说中也找不到如此夸张的情节。最美好的字眼,属于最卑劣的人。天真的青少年总是以为汉语写的文字都是真实的,日后获悉真相后,受骗上当的感受会给他们带来类似于心脏病发作的痛苦。    
    墓志铭、悼词是需要在镜子面前阅读的文字——看它们的反面。    
    一百九十    
    唐主即位,江、淮比年丰稔,兵食有余,群臣争言:“陛下中兴,今北方多难,宜出兵恢复旧疆。”唐主曰:“吾少长军旅,见兵之为民害深矣,不忍复言。使彼民安,则吾民亦安矣,又何求焉!”    
    倘若中国的帝王们都像唐主这样深知“兵之为民害深矣”,中国老百姓就有福了。事实恰恰相反,穷兵黩武辈层出不穷。所谓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都犯有“危害人类生存罪”。李志宁在《成吉思汗是民族英雄吗?》一文中愤怒地写道:“当刀斧呼啸、枪炮轰鸣,无辜百姓血肉横飞、孩子惨叫,而屠杀者狰狞如魔鬼时,这是一幅多么悲惨而恐怖的场景啊!难道这些无辜人民就因为生在古代,为了几个什么狗屁‘英雄’的什么‘英名’,就可以像蚂蚁一样被这些‘英雄’们碾死吗?”史书上向来憧憬所谓的“统一大业”,至于为了实现这一“大业”要死多少人,史家却假装没有看见。    
    后唐统治者所说的“使彼民安,则吾民亦安矣”,我心有戚戚焉。这才是一种大的政治智慧,民众的生命当然比疆土的拓展更重要。    
    唐主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丰功伟绩”。为此,我尊重他。    
    一百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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