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2-映城志-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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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 中产阶级的法国香颂第6节 爱情像一只救生圈
《圣诞节会下雪吗?》DVD封面
中产阶级气质作为人性的一种存在状态,不是别的,是一种均衡的尝试,是在人的行为中,在无数的极端与对立中谋取中庸之道。 —赫尔曼•;黑塞《荒原狼》 尽管大多数人将中产阶级视为社会的稳定因素,但是以感情的漂泊动荡、四面皆诱惑的欲望关系为主题的电影,依然在现代法国电影中占重要的比重。阿尔诺•;德斯帕拉欣(ArnaudDesplechin)的作品则是典型。他被称为法国新锐导演,出生于新浪潮或者说戈达尔和阿仑•;雷奈(AlainResnais)时代,1984年毕业于法国电影高等学校(I’Idhec)导演专业和电影拍摄专业。在他1996年执导的一部电影《我怎样争取我的性生活》(又名《现代法国艳史》)中,在将近三个小时的漫长叙述中,阿尔诺•;德斯帕拉欣极富耐心地、不紧不慢地表现了一位师范学院的老师(马修•;阿玛利[MathieuAmalric]饰,马修同时也是一位作家导演)的生活。这位师范学院的老师,不断地将“改变现状”的愿望(“现状”指的是无聊的日子)寄托于“如何在思想与生殖器的悖论中”实现完美分裂。 不过,这绝对不是一部色情片,甚至可以说是一部“性的形而上学”篇。人物之多,关系之复杂,对话之深奥,极度挑战观众的智商、哲学以及文学修养。但总的来说,影片不是在讲故事,抛弃电影与现实生活之间的镜像反射以及传统电影的叙事性,重建一个“电影中的世界”,是法国新锐导演的传统。 《我怎样争取我的性生活》中出现了很多男人和女人,他们都是好朋友,他们任意两个,只要是异性,都可以是,或者曾经都是性伴侣。他们微笑、亲吻、拥抱,而且彼此诉说心声,心声是指与其他异性交往的心得。这些“心得”包括爱情的炙手可热,性交的快感和技术性问题,让人怅然若失的、似乎冥冥中注定的分离等等。 电影的色调是如此和谐,剪辑是如此干净。美丽忧郁的水乡景色,伴随男主人公保罗关于童年趣事的独白(不过随着镜头的缓慢切换,我们发现,不是独白,而是保罗面对一位虚设的心理医生的真情倾诉)。 保罗说,童年时代他决心要写一部“伟大的杰作”。他本来想写一个“关于海盗宝藏什么的”探险故事,但很快就写到了他的自我感觉良好的中产阶级父母的生活。之后放在床头的笔记本被母亲发现,在母亲责骂的过程中,保罗的父亲在一旁窃喜。这使保罗自嘲地意识到,原来他是父亲的同谋。保罗长大以后,用五年时间写一篇博士论文,却一直未能完成,因为他还是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当教授还是作家。场景切换到他和一群好朋友在巴黎某咖啡馆的餐台上,谈笑风生的画面。但不久之后我们发现,这些谈吐风雅的人都彼此交错地睡在他人怀中。这些交错地睡在他人怀中的身体,被导演阿尔诺•;德斯帕拉欣通过轻描淡写的白描方式勾勒出来。至于他们之间是否有芥蒂,是否存在复杂的内心矛盾,影片没有刻意表现。 保罗有一个据说相处十年的女友艾丝塔,但看不出他们的关系中确凿存在的“十年”—这一时间维度。在巴黎盛行的家庭聚会结束之后,保罗指责她有勾引他人的嫌疑,并对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爱你。”但同样在那次家庭聚会上,保罗的身体却对另一个女孩发出暧昧信号。 有时候,保罗会打电话给好朋友的女朋友,同时也与自己有过约会的西尔维娅,问她:“你是否爱我?” 西尔维娅怎么回答并非是影片的关键,因为影片所有人的回答或者自语,都像是一宗带有浓厚的修辞学色彩的哲学答辩。 影片确实有趣的部分不是说完全没有,比如保罗和西尔维娅玩一种“日本天皇游戏棒”。它的规则据说是:要一根根的收拢起每一根小棒,但在拿起任何一根时,不能触动其他的小棒。不能触动—这个游戏规则,既自由,又轻薄。每个人都严格扼守与他人的距离,以确保自己不受亲密关系的左右和自身的完整性。轻薄呢—是指这种亲密关系如履薄冰,远不及巴黎的古老台阶或者百年地铁那般牢固。 再比如保罗从一个画家的暖气片底下,拖出一只烧焦的猴子。在前面的几个片断中,这只猴子还活蹦乱跳,机灵地趴在女人的发髻上。但是此刻保罗无奈地把它装进一只黑色垃圾袋—这是影片惟一一段不甚优雅的地方。不过几分钟以后,它所暗示的现代法国中产阶级的心灵焦灼感,很快又被温暖的肉体拥抱所替代。这种温暖的肉体拥抱,像另一部反映中产阶级生活的电影《星期日或魅影》中那种使人平缓的音乐,被作为精致的布景和装饰,在无休止的对话以及无聊的争吵之后,频繁使用着。 阿尔诺•;德斯帕拉欣的作品与其他同时期的法国电影比如《天亮以前决定爱不爱你》、《圣诞节会下雪吗?》中类似的地方是:爱情像一只救生圈,像落难时候的一种本能,这种本能被修辞学美化为艺术。也只有在艺术的范畴之内,它焕发出丘比特之光。
巴黎 中产阶级的法国香颂第7节 打碎中产阶级的好梦
《八美千娇》海报
当我要爱你时,你却离我而去,只有自己珍惜自己。 —《芳名卡门》(戈达尔1982年) 里奥•;卡拉克斯的《新桥恋人》(1991年)曾经迷倒众多影迷。 “天空是白的,但云是黑的。”—这句米雪儿与亚力斯的爱情暗语,今天听起来依然像让-雅克•;贝克斯(Jean-JacquesBeineix)《巴黎野玫瑰》(1987年)中的那场大火一样,让人感到热烈,但同时也让人感到绝望。因为,米雪儿和亚力斯站在船头的最后一个镜头(不知是否被《泰坦尼克号》剽窃过),既是美丽新生活的开始,也是结束。米雪儿曾经掏出手枪,那里面有15发子弹,她对亚力斯说道:“7发给你,7发给我,留一颗给将来。”将来是什么呢?老流浪汉死前说过,是要有间睡觉的房子。事实上,这间房子不但要能够睡觉,还要体面,要符合这个社会的各种规范,符合一个现代中产阶级足够容身的机能体系。 在帕特利斯•;勒孔特(PatriceLeconte)《理发师的情人》(又名《爱比死更冷》)中,安东尼奥刚刚和他的妻子完成了一次肉体的芬芳旅行,他一个人待在理发店里,他的妻子说要出去买点东西,外面下着大雨。她的妻子走出去,纵身跳入大河之水中。 直到很久以后(这是1990年的电影),很多人都弄不明白,为什么她就这样自杀了。的确,对于凡事讲究预约的巴黎人来说,这样毫无约定的死亡的确是太突然了。姑且当它是一个残酷的玩笑吧! 弗朗索瓦•;奥桑在《八美千娇》(2002年)中用黑色幽默的歌舞剧和镜中戏开了一个更残酷的玩笑:在一所20世纪50年代的豪宅中,豪宅主人—作为父亲的那个重要角色突然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早上,被插了一刀,死在自己的床上。把他的八个美人孤零零地留在了世上。 被害人的妻子是一位美丽、优雅、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听说丈夫死了,脸上流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悲戚,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被害人妻子的妹妹是个老处女,她想找一个理想的丈夫,却总是不尽如人意,她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这个沉闷的家庭。面对凶杀案,她仍旧不能自持地抱怨自己的命运;被害人的妹妹曾是酒吧舞女,但是看上去纯洁如一朵百合花;被害人的女仆总是显得有些傲慢不逊,似乎为自己不是这个大家庭的女主人而耿耿于怀;被害人的老妈立刻想到这件事情是否会影响她的年金和晚年的舒适生活,但是她一再断言她爱所有人;被害人的长女曾经去英国留学,一直被传为美谈,没想到一回来就目睹父亲死在床上;被害人的小女儿立刻深夜攻读侦探小说,兴趣盎然地投入调查;被害人的女管家带大了他的两个小女儿,因此知道这个豪宅的许多小秘密,但她不会说出来。 这八个女人在1小时43分钟内,将进行一场十指蔻冠的“杀人游戏”(一种猜谁是凶手的游戏)…… 奥桑1967年出生,巴黎一大电影硕士毕业后,进入法国最著名的电影学校Femis攻读导演专业,可以说是目前备受瞩目而且颇有野心的法国年轻导演。他曾在他的短片中,像卢西安•;弗洛伊德的油画那样,冰冷地描绘了家庭聚会一夜狂欢之后的图景。也许清晨疲倦而陌生的裸体,已经足够让他感到彻底腻味。 与侯麦相似的是,奥桑的电影中的人物也常遭遇邂逅、艳遇,或者其他看似突发性的事件,但是人物命运却因此发生了充满戏剧性和荒诞性的巨大逆转。比如在《失魂家族》(1998年)中,爸爸带回来一只宠物鼠之后,儿子突然在饭桌上高呼自己喜欢的是男人,然后莫名其妙地便和黑皮肤的客人做爱了;妈妈突然欲火焚身并通过和儿子的交欢获得了被压抑的母爱释放;女儿突然爱上了SM游戏和自杀;客人、女佣和女儿的情人亦通通变得神经兮兮起来……之后影片设置了混淆不清的两个结局:一是爸爸枪杀了家人宣告家庭关系的破灭,二是爸爸变成白鼠被家人合力打死宣告家庭关系的重建。 在《1001火热男女》(又名《干柴烈火》,1999年)中,奥桑改编了法斯宾德的剧本并力图借尸还魂:一个老男人把一个少年带回家,尝试同性爱体验。没想到两人刚刚上火,少年的小女朋友突然造访,老男人只好以性爱安抚他们。此时,老男人的变性前男友(现在变成女人)也找上了门,新欢旧爱四人狂欢;在《游泳池》(2003年)中,英国畅销小说家创作灵感匮乏,便接受出版商的建议,到出版商的家乡法国南部的伦伯朗继续她的小说创作。不过这个地方的“魅力”并不止于美味的乡村风景、游泳池和甜点。某个晚上,出版商的女儿突然到来,从此女作家的矜持和保守被彻底改变,深陷疯狂淫荡不能自拔。于是出版商的女儿和女作家展开了一场关于性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化学实验…… 从影片的风格、色彩和图式上,奥桑总是很轻易地让人想起西班牙导演阿莫多瓦,但是较之阿莫多瓦,奥桑对挖掘中产阶级的生性色相,以及对恶之花的寓言式结局更为关注。这使得他的电影在荒诞之余,却难免缺乏机智。 奥桑打碎了中产阶级的好梦。但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他用他们自己的方式,精雕细琢地仔细推敲那些充满文学性或者戏剧性的对白,用他洞悉的中产阶级的修辞学。他利用它们,但是他不再美化它们。
巴黎 中产阶级的法国香颂第8节 极端的证明
《不可撤消》海报
他们不拘泥于俗套,不在乎不同电影种类的不同规则,他们随时准备运用一切。我觉得他们会导向“残暴电影”,在今天拍伦理片已经没什么看头了。 这是贾克•;卡玛邦(JacquesKermabon,《快报》主编)对法国部分电影现状的一番评价。“追求题材异常、手法怪诞的电影”这一倾向,在戛纳电影节的被选片中时常表露,比如一个男变女的变性同性恋者,遭到一个痴迷他(她)的男人的绑架等等。“几乎每年都有一两部这样名不见经传的陌生人用这样有争议的题材或手法闯进戛纳决赛。”(法国“电影房间”网站) 科学家研究如何把性欲转换为吃人的“爱欲”,因此不断地做科学实验。这是法国电影《爱你爱到吃了你》(2001年)里面的情节。导演克拉尔•;丹尼斯(ClaireDenis)解释道,影片其实讲的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每个妈妈都想过用“爱”把她的孩子吃掉,我只是把这个观点带到一个新的前沿而已。这部电影使充满占有欲的压抑狂终于找到了出口。法国的《解放报》称“吃人族的婚礼应该被视为,在囚禁了我们内心世界的黑夜中高举的英雄火炬”。这种评价听上去多么吻合宽容和自由的论调。 如果说中产阶级的趣味,有可能导致艺术创造力的贫乏和人类情感的贫血,那么像《爱你爱到吃了你》或者《不可撤消》(2002年)那样的电影,也许就是极端的证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