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的大师-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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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两个都是疯子!他想道。我在这儿干什么?我必须回到巴维尔那儿去!
“劳驾……劳驾把你讲的有关我儿子的事情再给我说说,”他说。
“很好,我给你讲讲你儿子的事吧。官方的结论是他属于自杀。如果你相信,你未免太容易受骗了,傻到了家。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自己以前不是也参加过革命吗?你一定明白,斗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难道你已经单独媾和?在斗争第一线的人不断地遭到追捕、拷打、杀戮。我很希望你了解这些情况,把它写下来。特别是因为在我们可耻的俄罗斯报刊上人们永远不会看到有关你儿子和他一类人的真相。”
涅恰耶夫的声音低了一些,紧张一些。“你儿子的遭遇随便哪一天也可能落到我身上,或者我们另一个同志身上。你说你一点不了解。你不妨到街上去,到集市上去,到人们相聚的小酒店去,你就会发现人们了解。他们会了解的!到了最后审判日,人民不会忘记谁为他们受苦、为他们牺牲,也不会忘记谁袖手旁观!”
愤怒的基督,他心想,那就是他模仿的对象。《圣经·旧约》里的基督,把放高利贷的人赶出神殿的基督。甚至连服装也合适:不是套裙,而是长袍。模仿、冒充、亵渎。
“别威胁我!”他回答说。“你有什么资格以人民的名义说话?人民不是报复心很强的。人民不会把他们的时间花在阴谋策划上面。”
“人民知道他们的敌人是谁,当敌人完蛋时,人民不会为他们浪费眼泪!拿我们来说,我们至少知道应该做什么,并且我们已经在做了!也许你以前知道,可是你现在只会嘀咕、摇头、哭泣。那是软弱。我们可不是软弱的人,我们不相信眼泪,我们不把时间浪费在夸夸其谈上面。有些事能谈,有些事不能谈,只能做。我们不空谈,我们不哭泣,我们不是没完没了地考虑这考虑那,我们只是行动!”
“好极了!你们只是行动。但是你们从哪里得到指示?你们听从的是人民的声音,还是你们自己的声音,只不过稍加伪装,不需要自己承认?”
“又一个聪明的问题!又是浪费时间!我们对聪明已经厌倦了。聪明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聪明是我们要消灭的对象之一。平常人的日子来临了。平常人并不聪明。平常人只希望实打实地办事。办完一件事后,再由平常人决定下一件办什么,决定是否允许聪明继续存在!”
“聪明的书和那一类东西是不是允许继续存在呢?”芬兰姑娘生气勃勃地、甚至兴奋地插嘴问道。
第九部分涅恰耶夫(3)
巴维尔会不会是这种人的朋友呢,他厌恶地想道,时时刻刻都在煽起自以为是的狂热的人?这地方像是罗耀拉时代的一个西班牙女修道院:出身良好的姑娘们有的在那里鞭打自己,口吐白沫,狂喜地在地上打滚;有的斋戒禁食,没完没了地祷告,祈求救世主接纳她们。这些人都是极端主义者,感觉论者,他们渴求死亡的狂喜———不论是杀人或是自己死去。而巴维尔也在他们当中!
他突然想到巴维尔最后一刻的情景:一个风华正茂的热血青年的身体猛摔到地上,急促的呼吸,骨头的断裂,特别是震惊,由于结局是如此真实,没有第二次机会而感到的震惊。他在桌子底下痛苦地绞扭双手。一个人的身体拍在地上:死亡,一切事物的终结!
“我要证明……”他说,“把你说的有关巴维尔的话证明给我看。”
涅恰耶夫更凑过来一些。“我可以带你到现场去,”他慢慢地吐出每一个字。“我可以带你去现场,让你亲眼看看。”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房门口。他摸到了楼梯,下了楼,随即在小巷里摸不到出口了。他随便敲敲一扇门。没有人应。他敲了第二扇门。一个趿拉着拖鞋的、面带倦容的女人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不,”他说,“我只想问一下怎么出去。”那女人一言不发,关上了门。
过道尽头传来嗡嗡的说话声。有扇门开着;他进去,发现房间的天花板非常低,给人一种鸟笼的感觉。三个年轻人坐在扶手椅里,一个大声读报。他进去后,读报的人停下来。“我在找出口,”他说。“一直走!”读报人说着挥挥手,继续读他的报纸。他在读一篇关于学生和宪兵在哲学院外面冲突的报道。他抬起眼睛,发现闯进来的人没有动。“一直走,一直走!”他吩咐说;两个伙伴笑了。
这时,芬兰姑娘来到了他身边。“天哪,你探头探脑,竟然跑到这种古怪的地方来了!”她并无恶意地训他说。她挽着他的胳膊,仿佛把他当做盲人似的领着他,先下了一段楼梯,然后沿着一条没有照明的、堆满箱笼的通道,来到一扇上了闩的门前,打开了门。他们到了街上。她向他伸出手。“我们就这么约定了,”她说。
“什么?我们有什么约定?”
“今天晚上十点钟,等在喷水池的豆青角上。”
“告诉你,我不会去的。”
“很好,你不会去。不过你也可能去。难道你没有家庭感情吗?你不至于出卖我们吧,你会吗?”
她提问的口气像开玩笑,似乎认为他根本不可能对他们造成损害。
“因为,你明白,有人说你到头来会出卖我们的,”她接着说。“他们说你生性就靠不住。你说呢?”
假如他手里有根棍子,他真想揍她。但他两手空空,这么一个圆乎乎的身体该在哪里下手呢?
“了解人的本性并不起作用,不是吗?”她沉思地往下说。“我的意思是不管你怎么想,指导人们行动的是人的本性。人的本性难改,即使绞死他也没用。正如狼吃了羊而把狼吊死一样。吊死狼也改变不了它的本性,不是吗?把出卖耶稣的人吊死———并不能改变任何事物,不是吗?”
“谁也没有把他吊死,”他不高兴地反驳说。“他是自己上吊的。”
“性质一样。结果一样,不是吗?我指的是,不管是别人把他吊死或者他自己上吊,结果是一样的。”
他们的闲谈中隐约出现了某些可怕的东西。“谁是耶稣?”他轻声问。
“耶稣?”天色昏暗了,这条空荡荡的寒冷的小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难以置信地瞅着他。“难道你不知道耶稣是谁吗?”
“你说我是犹大,那么谁是耶稣?”
她笑了。“那只是一种说法,”她说。接着,她仿佛自言自语地又说:“他们什么都不懂。”她再次伸出手。“十点钟,喷水池。假如没有人接头,就说明出了事。”
他没有同她握手,扭头朝街上走去。他听到背后有压低的说话声。说什么来着?犹太人?犹大?他猜测是犹太人。非常奇怪:人们是不是认为“犹太”这个词是从“犹大”衍化出来的?但是他为什么不愿意碰她呢?是不是因为她可能认识巴维尔,同他太熟了———事实上甚至有肉体关系?他们,涅恰耶夫之流,是不是共同拥有女人的?共同拥有女人的情况简直难以想象。更有可能的是那些男人共同被她拥有。包括巴维尔。他不愿意朝那方面去想,但是办不到。他在想象中看到那芬兰姑娘一丝不挂躺在许多鲜红色的靠垫上面,她叉开两条肥胖的大腿,摊开两臂炫示她的乳房和圆圆的、没有毛的、几乎还不成熟的肚子。巴维尔则采取跪姿,准备被交媾和消耗。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妒忌的想象!父亲像一只灰色的老耗子似的,事后爬到做爱的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剩给他的东西。在黑暗中坐在尸体上,竖起耳朵倾听,然后啮咬,再倾听,再啮咬。是不是由于这个原因那帮以好父亲、大耗子马克西莫夫为首的警察报复心切地搜捕彼得堡的自由青年?
他回想起他和安妮娅结婚后巴维尔的表现。那时巴维尔已经十九岁,但坚决不接受她,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分享他父亲的床铺。他们住在一起的那一年里,巴维尔始终保持着一种想法,认为安娜只是他父亲的伴儿,正像老太婆可能有的伴儿一样:只是个管管家务、采购食品、跑跑洗衣店的人。他们晚上玩了纸牌,他说是要上床睡觉时,巴维尔不让安娜跟他去:而非要安娜再同他玩一盘不可(“就我们两个人玩!”)。即使当她红着脸试图退出时,他仍旧显出不理解的样子(“这儿又不是农村,你不需要天亮就起来挤牛奶!”)。
父子之间是不是总有这种情况:用玩笑来掩饰最剧烈的竞争?这是他感到凄凉的真正原因:因为他生活的基础,他和儿子之间的竞争,已经消失?难道潜伏在革命底下的不是人民复仇这个组织,而是儿子的复仇———父亲们妒忌儿子们的女人,儿子们策划窃取父亲们的钱箱?他厌烦地摇摇头。
第十部分制弹塔(1)
他到家时,马特廖娜十分紧张地在走廊上等着他。“警察来过了,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他们在找一个杀人凶手!”
时间停止了,他僵站着不动。“他们为什么要来这儿?”这些话虽然出自他口,但他似乎觉得是远处传来的、别人的微弱声音。
“他们到处寻找,整幢房子都找遍了!”
他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那里听到的情况比较详细。“他们盘问,是不是有谁知道最近在附近出现过的一个乞丐。我认为我肯定见过,可是记不清了。有人说他在这幢房子里避过。”
这时候,他原可以透露说伊万诺夫在她的公寓里过了一夜,但他没有说,却问道:“他有什么罪名?”
“警察的口风很紧,马特廖莎说他杀了人,但那只是传闻。”
“不可能。我知道那个人,我同他长谈过。他不是杀手。”
结果证明不仅仅是传闻,确实是一桩罪行;受害者是那个乞丐,街那头的小巷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是看门人告诉他的,他听后大为震惊。伊万诺夫:那个总是在临终病榻或者葬礼墓穴旁边出现的面目可憎的家伙,不像是短命的。
“他们肯定他不是冻死的吗?”他问道。“为什么一定是凶杀呢?”
“哦,凶杀是不会错的,”看门的老头摆出一副消息灵通的样子回答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他们有什么必要为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家伙大动干戈。”
吃晚饭的时候,马特廖娜大谈特谈凶杀案。她过度兴奋:她的眼睛发亮,话也说得没有条理。至于他呢,他有他的事情要讲,不过要等到她妈妈让她平静下来,上床睡之后再说。
他认为她已经睡着后,开始把他同涅恰耶夫见面的情况告诉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他声音压得很低,他知道大人的悄悄话———总是同奸诈和吸引人的事有关———能穿透孩子最深的睡眠。
安娜听说过涅恰耶夫这个名字,但不清楚是谁。不过她马上提出劝告,并且十分坚决。“你必须赴约。不知道真实情况,你心里不会踏实的。”
“可是我已经知道发生的事情。我不需要再知道什么了。”
她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他的不够热情使她难以理解:她只能把它当做冷漠。他怎么才能使她明白呢?要使她明白,他首先要用水底传出的声音说话,孩子的来自黑暗深处的清晰的恳求声。“亲爱的父亲,唱给我听!”声音会这么呼唤,她会听到。他在内心某个地方非但会发现那个声音还会辨出具体的字眼。此时此刻,他辨不出字眼。他有一种感觉,认为会在一首古时的歌谣里发现那些字眼。但歌谣不记载在书本上:而在他够不到的俄罗斯人民的心中。或者在一个孩子的心中。
“巴维尔不是报复心很强的人,”他终于结结巴巴地说。“不管谁杀了他,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脐带已经剪断,他同那人没有了联系。我要以他为榜样。我不要受到报复心理的毒害。”
他还有好多话可说,可是现在不行。比如说,巴维尔不喜欢复述他跌落的经过情形。巴维尔感到特别孤独,需要别人为他唱歌,安慰他,向他保证绝对不会把他抛在水底不管。
他同那女人之间有片刻沉默。星期天以来,他们两人还是第一次单独相处。她显得疲惫。她无力地垂着肩膀和手,脖子上显出了褶皱。他再一次清楚地体会到她比他的妻子老,他们虽不能算是老一代的人,不过也相差不远了。他希望自己不必非注意到这一点不可。他从涅恰耶夫那里回来,没有过多少时间;涅恰耶夫年轻,像魔鬼一样精力旺盛,那些次要的魔鬼都很年轻。
他一阵冲动,抓住了她的手。她诧异地抬起眼睛。
“我不是嗾使你报仇,”她款款说道。“你对巴维尔的看法是正确的:他没有报复的本性。但是他有正义感。你得守约。了解尽可能多的情况。不然你心里永远得不到安宁。”
他仍旧握住她的手。从她手上他感觉到一种回应他的、只能称之为体贴的压力。
“正义,”他深思地说。“一个冠冕堂皇的词。人们真能在正义和复仇之间划一条分界线吗?”当她似乎不理解时,他又说:“那岂不是涅恰耶夫的独创性吗———他管他的组织叫做人民复仇,而不叫做人民正义。他至少是诚实的。”
“是吗?难道那就是人民希望得到的信息:他们追求的是复仇,而不是正义?我不这样认为。为什么人们都认真对待涅恰耶夫?为什么随便哪一个人,学生、容易激动的年轻人,都把他当一回事?说到头,他有什么力量?”
“当然,不是生的力量,而是死的力量。只要有一种精神,小孩也能像成人一样杀人。也许这又是涅恰耶夫的独创性:他说出了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有关我们的孩子的话;他让席卷年轻俄罗斯的那种沉默而严峻的力量发出了声音。我们不问不闻;他便带了斧子来了,非让我们听到不可。”
她的手本来生气勃勃,现在突然变得死气沉沉。感情丰富的女人,他想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