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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部分

彼得堡的大师-第27部分

小说: 彼得堡的大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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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收藏起来的女神。    
    终于到时候了。那只拿笔的手开始移动。可是,那枝笔写下的并非是关于拯救的话语。相反,那枝笔写下的是苍蝇,一只黑色的苍蝇,嗡嗡乱飞,撞击着关闭的窗玻璃。彼得堡正值仲夏,炎热潮湿。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了嘈杂声和音乐声。房间里,长着褐色眼睛美丽直发的小姑娘赤裸着身体躺在男人身边,她那修长的脚刚刚能够得着男人的脚踝。她的脸庞紧紧压着他的肩窝处。她依偎在那里,像个婴儿般一动不动。    
    那个男人是谁?男人的身形和上帝的身形一样完美无缺。然而,他的躯体却散发出大理石般的冰冷。所以,躺在他怀抱里的孩子不可能不感到那彻骨的寒冷。至于男人的脸,却是看不见的。    
    他手里拿着笔坐着,硬把自己从潜心的描写中拽了回来。这样的描写不会在世上存在。这样的描写处在颠倒的位置上,局限于创造所依赖的那一瞬间,局限于他解除紧张开始堕落的那一瞬间。    
    这个瞬间,他正在蜕变为一个鉴赏家,一个登徒子。这个瞬间他将受到诅咒。    
    他心绪不宁地站了起来,从手提箱里取出了巴维尔的日记。他翻到第一个空白页。巴维尔没有在上面写东西,因为他那时已经死了。他就在这一页上再次提笔开始写作。    
    他写的时候,还是坐在这个房间里,坐在他现在所坐的桌子旁。房间是巴维尔的,是巴维尔一个人的房间。他不再是他自己,不再是生命到了四十九岁的男人。相反,他变得年轻起来。他拥有了年轻时光傲慢自大的全部力量。他穿着一套剪裁得当的白衣服。某种程度上,他就是巴维尔·伊萨耶夫。虽然,巴维尔·伊萨耶夫并不是他想给自己起的名字。    
    他在这个化身成巴维尔的年轻人的血液中,找到了一种胜利感。他已经跨跃过死神的门槛,现在返回来了。没有任何东西再能打动他。他不是神。他也不再是人。他在某种意义上超越了人类,超越了男人。他无所不能。    
    借着这个年轻人的笔,这座公寓房子,连同它散发着陈腐味道的走廊和阴暗的角落,开始了它的自我书写,书写俄国、书写彼得堡的这座公寓。    
    他用整洁的大写字母,在这页纸的头上,写下公寓两字,接着写道:    
    


第二十章  斯塔夫罗金斯塔夫罗金(2)

    他睡得晚,很少中午之前起床。公寓房间晒得很热,床单都被他的汗水浸湿了。起床后,他歪歪斜斜地走到楼梯平台处的小浴室,朝自己脸上泼把水,手指头刷刷牙,就又歪歪斜斜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他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地坐在房间里,吃着房东太太留给他的早饭(这个时辰,黄油已经化了,牛奶里漂浮着小虫子)。吃过饭后,他刮刮胡子,穿上昨天穿过的内衣、昨天穿过的衬衫,还有白衣服(裤子的中缝尖挺得像把刀,因为裤子被放在床垫下压了一整夜)。接着,他再把头发弄湿,梳直溜了。然而,当他收拾利落做好一天的准备时,他却失去了兴致,失去了动力。他重新坐到乱七八糟的早餐桌子旁,开始想入非非。要么,他就是摊开手脚平躺下来,用小刀掏着指甲,等着发生什么事情,等着孩子放学回家。    
    或者,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开开抽屉,一会儿用指头摸弄点东西。    
    他走到一个盒子旁。盒上有房东太太和她已故丈夫的照片。他朝盒子上的玻璃吐点口水,拿出手帕擦了擦。可以看得很清楚,这对夫妇在盒子那局促的小地方里彼此瞪着对方。    
    他把脸埋到她的内衣里面,轻轻闻着上面熏衣草的味道。    
    他是个大学里注过册的在读学生,可他根本不去上课。他参加了一个小组,一个其成员都拿自由恋爱做试验的小圈子。有一天下午,他把一个姑娘带到了自己的房间。对他来说,他本来是应该锁门的,但他就是没有锁。他和那个姑娘做爱。他们还一起睡了觉。    
    一阵动静把他弄醒了。他知道有人在偷看他们。    
    他碰了碰那姑娘。她已经醒了。他们两个都赤身裸体,长得漂亮英俊。他们两个都为他们的青春年华感到自豪。他们又做了一次爱。    
    他自始至终都知道门开着一条缝。那个孩子在偷看他们。他的快感强烈,那姑娘也一样。他们以前还从未体验过如此隐秘的甜蜜感。    
    他把那姑娘送回家后,没有去整理床铺。他想让那好奇的孩子熟悉做爱的气味。    
    从那以后,一直到夏天结束之前,每个星期三的下午,他都把那姑娘带到自己的房间里,而且一直是那个姑娘。每一次,当他们分别的时候,房间就显得空空荡荡。每一次,他都知道,那孩子已经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正躲在某处偷看着偷听着他们。    
    “别再做那事了。”那姑娘悄悄地说。    
    “做哪事?”    
    “就那事!”那姑娘小声说道,情欲让她的脸绯红。    
    “先说两句话吧,”他边说着,边让她说了出来。“大声点,”他说。说几句话会让那姑娘不可遏制地兴奋起来。    
    他想起了斯维德里盖洛夫的话:“女人喜欢被羞辱。”    
    他想到把这一切当成一种趣味培养扔给孩子的时候,这就好比培养一个人对古怪食物的趣味,比如牡蛎或牛羊的内脏。    
    他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自己给出的答案是:历史正在走向终点;旧账簿很快就要被扔进火里烧掉;在新旧即将交替的这段停滞不动的时间里,一切事情都是允许的。他特别不相信自己的答案,但也不怀疑它。这很管用。    
    要么,他就对自己说:这是彼得堡夏天的错儿———这些冗长炎热、无聊透顶、苍蝇嗡嗡撞击窗玻璃的下午,这些四处都是蚊子没完没了嗡嗡叫的夜晚,都是它们的错儿。让我最终度过这夏天,再过完冬天,然后,春天来临的时候,我要启程去瑞士,到山里边去,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和房东太太以及她的女儿一起用餐。某个星期三的晚上,他假装兴高采烈的样子倚靠在桌边,把孩子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她跑开了。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洗手。他意识到她已经不经意间嗅到他做爱后的气味。她红着脸,脑子里乱糟糟的,弯腰洗着盘子,不愿正视他的眼睛。    
    他用清晰的笔迹仔细写下这一切,没有删去一个字。他在今天写作的过程中,才体会到一种不同寻常的肉欲的快感———笔尖的感觉中,拇指的弯曲过程中,有种温暖舒适的感觉。不光如此,在轻柔地移手动作中,感觉似乎更加舒服些;页面上布满了他那恰到好处的不变的字体。规规矩矩的字母。    
    安妮娅,安娜·斯尼特金娜成为他的妻子前,是他的秘书。他雇她来整理他的手稿,后来就娶了她。天仙般的女孩,被他唤来整理他那潦草不清、乱成一团的文字。她把这些文字纺成了一根金线。倘若说他今天写得很清楚的话,那是因为他不想再让她的眼睛来仔细辨认了。他在为自己写作。他在为永恒写作。他在为故人写作。    
    他坐在那里平静如水。同时,他又是个置身于旋风中的人。螺旋形上升的怒吼撕裂了他旧日生活的片断。纸张的旋涡在他周围飞腾盘旋。他生来就在地球的高空之上,经受风吹浪打。在挣脱掉狂风的控制之前,在他开始坠落之前的那一瞬间,他得到允许,可以表明自己的平静和透明。世界在他身下展开,仿佛一幅打开的地图。    
    来自狂风的文字。四散的叶子。他收拾好它们。分裂的躯体,他重新组装起它们。    
    有人敲门。外面站着身穿睡衣的马特廖娜。乍一看来,她跟她母亲简直如出一辙。“我可以进来吗?”她声音沙哑地说。    
    “你的嗓子还疼吗?”    
    “嗯。”    
    她坐在床上。即便隔的距离很远,他依然能感觉到她紊乱的呼吸。    
    她为什么坐在那里?难道她想安静一会儿?难道她也筋疲力尽?    
    “以前,巴维尔写作的时候,他常常那样坐着,”她说。“我进来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巴维尔呢。”    
    “我正在忙我的事,”他说。“我不停下来,你不介意吧?”    
    她静静地坐在他前面,看着他写。房间里的空气就像带了电,连尘埃都仿佛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    
    “你喜欢你的名字吗?”过了一会儿,他静静地问道。    
    “我自己的名字?”    
    “是的。马特廖娜。”    
    “不喜欢。我恨这个名字。这名字是我父亲给我起的。我搞不懂为什么我必须叫这个名字。我奶奶也叫这个名字。她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我给你起个别的名字吧。叫杜莎。”他找出张纸,在纸的上方写好,给她看了看。“你喜欢吗?”    
    她没有吱声。    
    “巴维尔究竟出什么事?”他问。“你知道吗?”    
    “我想……我想他是自杀了吧。”    
    “为什么自杀了?”    
    “为了将来吧。这样,他就能成为烈士中的一员了。”    
    “烈士?什么是烈士?”    
    她迟疑了一下。“就是为了将来献出自己生命的人。”    
    “那,那个芬兰姑娘也是个烈士?”    
    她点了点头。    
    他颇为惊讶。巴维尔死之前是否也会常常讲这些套话。第一次他脑子闪过这个念头,巴维尔是可能死了更好。既然他想到了这个念头,他就该直接面对它,而不是否认它。    
    一场战争:老年人对青年人;青年人对老年人。    
    “现在你得走了,”他说。“我要工作。”    
    他另起一页,在顶头的地方写下孩子两个字,接着写道:    
    


第二十章  斯塔夫罗金斯塔夫罗金(3)

    一天,有封送给他的信。信皮上,他的名字和地址是用呆板整洁的印刷体字母写成。孩子从看门人那里拿到信,把信斜搁在他房间的镜子上。    
    “那封信,你想知道是谁寄给我的吗?”他和她单独在一块的时候,他随口说道。接着,他就把马利亚·勒布亚特金的故事讲给她听。对她讲马利亚是怎么让她哥哥勒布亚特金上尉蒙羞的,还有她怎么成为特维尔的笑料的。因为马利亚·勒布亚特金曾经声称,有个她羞于透露他身份的爱慕者,曾经向她求过婚。    
    “这封信是马利亚寄来的?”孩子问道。    
    “等会儿你会知道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嘲笑她呢?为什么没人想娶她呢?”    
    “因为马利亚很单纯,单纯的人就不应该结婚。因为单纯的人怕他们会生下单纯的孩子来,而单纯的孩子往后又会生下单纯的孩子来,如此这般,直到整个地球上都是单纯的人,就像流行病一样。”    
    “流行病?”    
    “是的。你想让我接着讲下去吗?这一切全都发生在去年夏天,我去看我姨妈的时候。我听到了马利亚和她那压根不存在的追求者的故事。我就决定为此做点什么。首先,我就去定做了一套衣服,这样,我在这个地方看起来才够时髦。”    
    “就是这套衣服?”    
    “是的,就是这套。还没有做好呢,人人都知道什么是时髦,———在特维尔,消息传播得很快。我穿上这套衣服,拿着一束鲜花,到勒布亚特金家里拜访他们。上尉给弄得莫名其妙,可他妹妹却没有。她从未丧失过她的信念。从那天起,我就天天登门去拜访。有一次,我带她到林中散步,只有我们两个人。那是我启程前往彼得堡的前一天。”    
    “这么说,你一直在追求她?”    
    “没有,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所谓的追求者,只不过是她的幻想。单纯的人说不出幻想和真正事物之间的区别。他们相信幻想。她认为我也在幻想。因为,你知道,我的举止就像是在幻想。”    
    “那你还会回去看她吗?”    
    “不会,当然不会。如果她来找我,你坚决不能让她进来。你就说,我已经搬到别处去了。你就说,你不知道我的地址。要不,你给她一个假地址,随便编一个就行。你会立马认出她的。她又高又瘦,牙齿外露,而且,她总是笑个没完。实际上,她是很迷人的那种女人。”    
    “那就是她信里面所说的———说她要来这儿?”    
    “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样做?开个玩笑而已。这个国家的夏天是多么让人心烦———你都不知道多么让人心烦哪。”    
    他花了不到十分钟就写完了这一段,没有涂改一个字。倘要定稿的话,还必须写得更详细些。不过,就当前目的而言,写成这样就够了。他站起身来,任桌上的两张纸摊开在那儿。    
    这是对孩子天真的伤害。这是他不指望能得到宽恕的行为。他带着这种想法跨越了门槛。现在,上帝必须开口说话。现在,上帝不敢再保持沉默。腐蚀孩子就是逼迫上帝。他用拱条和弹簧造出的机关,关上后就像个陷阱,捕捉上帝的陷阱。    
    他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时,他在这场和上帝斗智的较量中,他超越了自我。他也许已经超越了自己的心灵。他和上帝相互包容。时间凝固,停止观看。时间被悬置起来,所有事物在坠落之前都被悬置起来。    
    我已经失去了我在自己灵魂中的位置,他想。    
    他拿起帽子,离开了租住地。他认不出这顶帽子了。他不知道穿的是谁的鞋。事实上,他认不出自己是谁了。假如他现在照照镜子,假如镜中出现的是别的脸孔,假如那脸孔同样空洞地盯着他,他也不会感到有任何奇怪。    
    他背叛了每个人。他看不出他的背叛会越陷越深。倘若他想知道,背叛的滋味究竟像醋那样酸呢,还是像胆汁那样苦,现在正是时候。    
    可是,他的嘴里无滋无味,恰似他的心没有分量。他的心,老实说,空荡荡的。他事先压根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不过,事先他又怎么能料到呢?不是痛苦,而是痛麻了的感觉。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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