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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彼得堡的大师-第4部分

小说: 彼得堡的大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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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书上,女人会产生一阵怜悯,对他的悲痛作出反应,这个女人却没有。她在闪烁的灯光下坐在桌子边,转过头,缝纫的活计放在膝上。时间很晚了,没有人在场,孩子睡着了。    
    他暗忖道:该死的心!该死的感情用事!关键不在于心和心的感觉,而在于死亡和死去的孩子的感觉!    
    这时候,他眼前呈现出一幅十分清晰的幻象:巴维尔冲着他微笑,笑他的怨天尤人,他的矫揉造作,以及隐藏在矫揉造作后面的东西。那种笑并不是嘲讽,而是友好和宽容。他想:巴维尔知道!他知道,并且不在乎!他心头涌起一阵感激、愉悦和爱意。现在肯定要发作了!他想,但顾不得了。他不再忍住泪水,摸索着回到桌子边,把头埋在臂弯里,号啕大哭起来。    
    没有人抚摩他的头发,也没有人在他耳边说一句安慰的话。最后,当他摸索着取手帕时,他抬起头,发现马特廖娜那个小姑娘站在他前面,目不转睛地观察他。她身穿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梳松后披垂在肩头。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那两个微微隆起的乳房。他对她笑笑,可是她的表情没有改变。他想:她也知道。她知道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她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说明她知道。    
    他定下神来。他的目光,透过残存的泪水,锁定在她的脸上。那一刹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好像被一根烧红的铁丝刺穿似的,猛地一缩。这时候,她母亲搂着她,悄悄说句话;她回床上去睡了。    
    


第五部分安娜·谢尔盖耶夫娜(1)

    他以前没有来过这家店铺。它比他想象中的要小,又矮又暗,有一半位于街道平面以下。招牌写的是雅科夫列夫-食品杂货商。他推门时挂在门上的铃铛晃动起来,丁零零地响了几声。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店铺里的昏暗。    
    店里只有他一个顾客。一个系着脏兮兮的白围裙的老头站在柜台后面。他装着检查货品的样子:打开盛荞麦、面粉、干豆子、马料的口袋。磨蹭了一会儿才来到柜台前。“请给我来一点糖,”他说。    
    “呃?”老头清了清嗓子。他戴着眼镜,以致眼睛小得像纽扣。    
    “我想买一些糖。”    
    她从店铺后面挂着帘子的门道里出来,见了他,即使感到惊异也不露声色。“我来招呼顾客,阿夫拉姆·达维多维奇,”她平静地说,老头便靠边站。    
    “我来买一点糖,”他重复说。    
    “糖?”她嘴角上露出一丝笑意。    
    “五戈比的。”    
    她熟练地卷了一个圆锥形的纸筒,把底部捏紧,装了白糖,称了重量,叠好筒口。一双能干的手。    
    “我刚去过警察局。我请他们把巴维尔的文件发还给我。”    
    “是吗?”    
    “我没有料到事情不那么简单。”    
    “您能领回来的。要花时间。办什么事都要花时间。”    
    他无缘无故地觉得这句话话里有话。若不是老头在她背后,他会隔着柜台探身过去抓住她的手。    
    “多少钱———?”    
    “五戈比。”    
    他接过纸筒时,有意无意地碰碰她的手指。“你让我的情绪好多了,”他悄悄说,声音之低恐怕她根本没有听到。他欠欠身,朝阿夫拉姆·达维多维奇欠身。    
    他是凭空想象呢,还是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个穿羊皮大衣、戴羊皮帽的人?那人刚才在对街闲着没事,看工人们卸砖,现在像他一样,转身朝蜡烛街走去。    
    还有糖。他买劳什子的糖干什么?    
    他给阿波隆·迈科夫写了一封短信。“我在彼得堡,去看过墓地了,”他在信中说。“谢谢你为我料理一切。还要谢谢你多年来给巴的照顾。我一辈子领你的情。”他在信后署名“陀”。    
    安排一次谨慎的会面并非难事。但他不愿意连累老朋友。迈科夫生性豪爽,他能理解的,他暗忖道:我在服丧,服丧期间要回避同人们接触。    
    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但不符合事实。他并不在服丧。他没有同他的儿子告别,他没有放弃希望。相反的是,他要他儿子复生。    
    他给妻子写信:“他仍旧呆在他的房间里。他很惊恐。他丧失了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权利,但是另一个世界很冷,冷得像星际空间,而且毫无亲切之感。”他刚写完就把信撕了。太荒谬了;而且暴露了他自己同儿子之间还有什么残存的东西。    
    他的儿子在他身体里面,埋在冻土的一个铁盒子里的死婴。他不知道怎么使婴儿复活,或者不具备这么做的决心(那同不知道一样)。他瘫痪了。即使在街上行走时,他也认为自己瘫痪得不能动弹。他做的每一个手势都缓慢得像是冻僵的人。他没有意愿;或者不如说,他的意愿已经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块,以它死沉的重量把他拖向寂静的深渊。    
    他知道悲哀是什么。这不是悲哀。是死亡,提前到来的死亡,不是来压倒或者吞噬他,而是来同他呆在一起。它像是一条大灰狗,又瞎又聋,呆头呆脑,不动感情。他睡的时候,狗也睡;他醒的时候,狗也醒;他离家时,狗蹒跚地跟在他后面。    
    他的心思缓慢而执著地围着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转。他一想起她,就想起灵活的手指在数钱币。钱币、针脚———它们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有一次在特维尔圣安妮修道院门口看到的农村姑娘。她抱着一个死婴,人们想把那具小尸体从她怀里夺下来,她扭动着身体躲避,脸上露出圣洁的笑容———事实上同圣安妮的笑容一模一样。    
    往事如烟。不知什么地方的一道芦苇墙,灰色而脆弱,一个轻灵缥缈的人形在芦苇之间穿梭,一个穿白衣服的孩子,草原上的一座小村庄,一条溪流,两三棵树,一头脖子上挂着铃铛的母牛,袅袅升向天空的炊烟。茫茫天涯,世界尽头。一个孩子在芦苇中间来回穿行,被抑制的变形,炼狱里的模样。幻象呈现后又消失,迅速而短暂。他小心翼翼地把纸笔从自己面前推开,把头搁在手上。假如我昏倒的话,他想,那就昏倒在工作岗位上吧。    
    另一个幻象。井边有人把水盘端到唇边,那是正准备出发的旅人;他那双从盘子边上看出去的眼睛已经浮想联翩地在眺望别处了。手和手的触碰。深情的触碰。“再见吧,老朋友!”说罢就离开了。    
    为什么要在寂寥的大地上艰难而沉重地追逐一个有关鬼魂的谣传,谣传的鬼魂?    
    因为我就是他。因为他就是我。有一些我试图了解的东西:消亡前,血液还在循环,心脏还在跳动的那一刻是什么情况?心脏像是一头忠实的牛,孜孜不倦地保持着磨坊车轮的转动,当斧子高举的时候,甚至没有疑惑不解地瞅一眼,而是逆来顺受地接受了打击,膝盖一屈,丢掉了性命。不是湮没,而是湮没前的一刻,那时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你所在的井边,我们最后一次互相对视,知道我们两人还活着,分享着一个生命,我们惟一的生命。剩下了我一个人急切寻求的这一切:我们对视的那一刻,包含着问候和告别,超出了所有的争论和恳求:“哈罗,老朋友。再见,老朋友。”眼睛干干的。泪水已变成了晶粒。    
    我双手捧着你的头。我吻你的额头。我吻你的嘴唇。    
    条件是看一眼,只看一眼;不能回头。但是我回头看了。    
    你站在井边,风拂动着你的头发,不是灵魂,而是升华的肉体,提升到了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本质,以水晶般的眼睛凝视着我,金色的嘴唇带着微笑。    
    我老是回头看。我老是被你的目光吸引。一片跳动闪烁的水晶粒,我是其中的一颗。天上有星星,地上有火光呼应。两个领域互相在打招呼。    
    他伏在桌上睡着了,整个下午没有醒过。开晚饭时,马特廖娜轻轻敲门,但他没有醒。她们不等他,自顾自吃了饭。    
    


第五部分安娜·谢尔盖耶夫娜(2)

    很久以后,小孩上了床,他穿了上街的衣服从房间里出来。背朝他坐的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转过身来。“您打算出去吗?”她说。“走前要不要喝点茶?”    
    她有点紧张。但把茶杯递给他的那只手却很稳定。    
    她没有请他坐下。他站在她面前,默默地喝了茶。    
    他有话要说,但害怕说不出来,甚至害怕在她面前再度崩溃。他现在控制不住自己。    
    他放下空茶杯,把手搭在她肩上。“不,”她摇摇头,推开他的手说,“我不会那样干。”    
    她的头发用一个沉甸甸的珐琅夹子朝后拢着。他取下夹子,搁在桌上。这会儿她没有拒绝,而是晃晃头发,让它松散地披下来。    
    “一切都顺其自然,我保证,”他说。他意识到自己的年龄;他的声音里听不到有那种有时会使女人回应的情欲的调子。相反的是,声音里有一些他可以直言不讳的东西。开裂的乐器,经过第二次突变的嗓音。“一切,”他又说一次。    
    她盯着他的脸,认真和急切的神情是他不可能误解的。接着,她把手里的缝纫活放在一边。她悄悄从他身边溜过,进了挂帘子的凹室。    
    他毫无把握地等着。没有动静。他跟了过去,揭开帘子。    
    马特廖娜睡得很熟,她张着嘴,金黄色的头发像光环似的洒在枕头上。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衣服刚脱了一半。她挥挥手,让他出去,虽然有点不高兴,不高兴的神色中间却带着一点顽皮。    
    他坐下来干等。她穿着直筒长衬衣出来,光着脚。脚上蓝色的静脉很明显。这个女人不能算年轻,不能说是不谙世故的失足委身。可是当他拉她时,发现她的手很冷,还在颤抖。她总是避开他的目光。“费奥多尔·米海伊洛维奇,”她悄声说,“你要知道,我以前没有干过这种事情。”    
    她戴着一条银项链。他的手指顺着项链的环形摸下去,碰到了一个小十字架。他把十字架举到她唇边;她立即热烈地吻了它。可是当他要吻她时,她却转过头。“现在不要,”她轻声说。    
    他们在他儿子的房间里过了夜。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在黑暗里发生的。他们做爱时,使他特别惊异的是她发热的身体。热得完全出乎他意料。仿佛她从身体的核心部分在往外燃烧。这使他极度兴奋,另外使他兴奋的是:孩子在隔壁屋子里睡觉,而他们却如火如荼地在干如此危险的事情。    
    他睡着了。有时半夜醒来,发现她仍在那张狭窄的床上,躺在他身边。他虽然精疲力竭,仍试图挑起她的情欲。她没有回应;当他强加于她的时候,她在他怀里像死去一般。    
    整个做爱过程中没有那种他可以称之为快感或者甚至激动的东西。他们仿佛隔着一条被单在做爱———他悲哀的灰色破烂的被单。达到高潮的时候,他像投身入湖似的又投入睡眠。他下沉时,巴维尔浮上来迎接他。他儿子的脸绝望地扭曲着:他的肺憋得要炸开了,他知道自己快死了,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他呼唤他的爸爸,因为他所能做的只有这件事,世上最后的一件事。他急迫地想把卡在喉咙里的话语喊出来。他下降到那女人身体里黑暗的旋涡中,而旋涡里却冒出这个极端丑恶的幻象。在他身上炸裂,控制了他,继续快速旋转。    
    他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屋子里没有人了。    
    他烦躁不安地度过了整个白天。一想起她,欲念就使他像年轻人似的激动得发抖。但控制他的不是二十年前那种使人喉咙发紧的甜美。他觉得自己像是一片被一往无前的力量所裹挟的树叶或者翅果,给带到了最高的气流,头晕目眩地越过汪洋大海。    
    晚饭时,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显得若无其事而疏远,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孩子身上,专心致志地听她瞎扯白天学校里的事。当她非对他说话不可时,她冷淡而有礼貌。她的冷淡反而激起了他的热情。难道那孩子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偷看她母亲的喉咙、嘴唇和手臂的渴望的眼光?    
    他等屋子里静下来,表明马特廖娜上床睡觉了。九点钟时,隔壁房间里的灯火熄灭。他等了半小时,又等了半小时。接着,他用手掌挡着烛光,脚上只穿着袜子,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烛光投下巨大晃动的影子。他把蜡烛搁在地板上,朝凹室走去。    
    在暗淡的光线下,他辨出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躺在床远端,背冲着他,手臂像舞娘似的优美地越过头顶,黑色的头发蓬蓬松松。马特廖娜蜷作一团,躺在床近端,她嘴里含着大拇指,一条胳膊松松地搂着她妈妈。他的第一印象是她醒着,护着妈妈,冷眼看他;但是当他弯下腰时,却听到了她的深而均匀的呼吸。    
    他轻轻呼唤:“安娜!”她没有动静。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试图安静下来。他暗忖道,今晚她有充分的理由独自呆着。但是他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    
    他再一次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两个女人都没有动。他再一次产生了那种诡异的感觉,认为马特廖娜在看他。他再凑过去一些。    
    他没有搞错。他看到的是两只睁大的、一眨不眨的眼睛。他背脊上流过一阵寒气。她居然睁着眼睛睡觉,他对自己说。但不可能。她只是醒着,一直没有睡;嘴里含着大拇指,十分警惕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屏住气凝视,只见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蝙蝠的胜利的微笑。那条胳膊松松地搂着她母亲,也像是蝙蝠的翅膀。    
    他们一起又过了一夜,那以后大门才关上。那一夜,她事先没有招呼,很晚来他的房间。他通过她又一次进入了黑暗以及他儿子和别的溺毙的人一起浮沉的水域。“别害怕,”他想悄声对他儿子说,“我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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