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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彼得堡的大师-第9部分

小说: 彼得堡的大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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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利亚呢?”    
    “马利亚?据我所知,马利亚仍旧在特维尔。”    
    “她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巴维尔的事?也许不知道。”    
    “他为什么自杀?”    
    “你认为他是自杀的吗?”    
    “妈妈说他是自杀的。”    
    “没有人会自杀,马特廖莎。人们有可能冒生命危险,但不会真的自寻短见。很可能是巴维尔冒了险,看看上帝对他的爱是不是足以拯救他。他问了上帝一个问题———您会救我吗?———上帝给了他一个答复。上帝说:不。上帝说:去死吧。”    
    “上帝杀了他吗?”    
    “上帝说不。上帝有可能会说:好的,我会救你的。但是他选择了说不。”    
    “为什么呢?”她悄声问。    
    “他对上帝说:如果您爱我,就救救我。如果您在那儿,就救救我。但是只有沉默。于是他说:我知道您在那儿,我知道您听到了我的声音。我可以拿我的性命打赌,您会救我的。上帝仍旧一声不吭。于是他又说:不管您怎么不声不响,我知道您听到了我的声音。我要下赌注了———就在现在!他扔出了赌注。上帝没有出现。上帝没有干预。”    
    “为什么?”她又悄悄问。    
    他那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不自然的难看的笑容。“谁知道呢?也许上帝不喜欢人们试探他。也许对他来说,不受试探的原则比一个孩子的生命更重要。也许原因很简单,就因为上帝耳朵有点背。上帝现在肯定很老了,同地球一样,或者甚至比地球更老。也许他和任何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听力很差,视力也差。”    
    


第七部分马特廖娜(3)

    她遭到挫败,没有问题可问了。现在她就范了,他想道。他拍拍床,让她到他身边来。    
    她低着头,挨到他身边。他用胳膊搂着她;能感到她在颤抖。他抚摩她的头发和额角。她终于让步了,贴紧他身体,两个拳头放在下巴底下,大声啜泣起来。    
    “我不明白,”她抽噎着说。“他为什么要死呢?”    
    他很想说:他并没有死,他在这儿,我就是他;但是他说不出口。    
    他想到人的呼吸停止后,种子继续在身体里存活一个时期,却不知道它永远不会有结果了。    
    “我知道你爱他,”他嘶哑地轻声说。“他也知道。你心肠好。”    
    假如能从身体里把种子取出来,即使只有一颗,让它安家落户,该有多好呀!他想起以前在柏林人种学博物馆看到的一座赤陶土小塑像:那是印度教三主神之一的湿婆,他死去似的仰躺着,浑身发青,而骑在他身上的是个有许多胳臂的可怕的女神,张着血盆大口,目如铜铃,一副心醉神迷的模样———女神在同他交媾,要从他身体里吸出神圣的种子。    
    他能轻而易举地揣摩出这个孩子的心醉神迷的样子。他的想象力似乎没有尽头。    
    他想到一个冰冻的死婴,埋在雪地底下的一具铁棺材里,在等待冬天过去,春天来临。    
    强奸只限于这个地步:那姑娘躺在他的臂弯里,他的五个手指用力握紧她的肩膀,都发白麻木了。但她满可以赤身裸体,摊开四肢躺着。正如那些生性顺从愿意献出自己的姑娘之一。他想起他在这里和在德国玩过的雏妓;他想起一些刻意寻找这类姑娘的男人们,因为他们在浓妆艳抹和挑逗性的衣服下面发现了某些激怒他们的东西,发现了某种不可侵犯性、某种处女的特性。她简直是在出卖圣母,那些男人之一曾经这样说过,因为他在姑娘分开两腿,托着乳房,向他凑过来的姿态里发现了一点天真的味道。在那气味污浊的极小的房间她散发出一丝淡淡的、绝望的春天和花的气味,使他无法忍受。他咬紧牙,故意要触到她的痛处,一而再、再而三地弄疼她,并且自始至终望着她的脸,想在皱眉蹙额、忍受痛苦的表情之外,看到动物开始明白自己的生命处于危险时突然睁大眼睛的惊恐表情。    
    幻象、癫痫发作、想象的张口结舌都过去了。他最后一次抚摸了她,抽回胳膊,恢复先前同她相处时的样子。    
    “你打算立一个神龛吗?”她说。    
    “我没有想过。”    
    “您可以在角落里立一个神龛,点一枝蜡烛。然后您可以把他的照片搁在里面。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在您不在这里的时候,一直替您续上长明蜡烛。”    
    “神龛是永久性的,马特廖莎。我走后,你妈妈要把房间租出去的。”    
    “您什么时候走?”    
    “我还没有定下来,”他避免被她套出话来。接着说:“对死去孩子的悼念是没有底的。你是不是希望听到我说这句话?我说了。是这样的。”    
    不知道是因为她觉察到他口气有了变化,或者因为他发现了一根敏感的神经,她明显地退缩了。    
    “假如你死了,你妈妈会悼念你一辈子的。”接着,他自己感到惊异的是他又补充说:“我也如此。”    
    是真的吗?不,还不至于;不过也许很快就会变成真的。    
    “那么我可以替他点一枝蜡烛吗?”    
    “当然可以。”    
    “并且保持长明吗?”    
    “是的。不过你为什么认为蜡烛如此重要?”    
    她忸怩不安,过了一会儿才说:“免得他呆在黑暗里。”    
    说来也奇怪,有时候他也这么想过。一艘航行海上的船只,风雨大作的夜晚,失足落水的孩子。孩子拍打着波浪,勉强浮在水面上,恐惧地喊叫,吸几口气,孩子朝驶去的船只喊叫。那条船曾是他的家,现在不是了。他盯住船尾的一盏灯,黑夜和海水的荒原中的一点亮光。我只要能看到那点亮光,就没有迷失。    
    “现在我可以点燃蜡烛吗?”她问道。    
    “你想点就点吧。但是不要把照片放在那儿,暂时不要。”    
    她点燃了一枝蜡烛,把它放在镜子底下。然后,她表现出一种使他大为惊异的信任感,回到床上,把头枕在他的胳膊上。他们一起望着稳定的蜡烛火焰。下面的街道上传来小孩玩耍的嬉笑声。他的手指握紧她的肩膀,把她搂得紧紧的。他能感觉到柔软年轻的骨头像鸟翼似的折叠起来。    
    


第八部分伊万诺夫(1)

    他像每晚入睡时那样,带着努力达到巴维尔的意图入睡了。但是刚睡着似乎就立刻被一个声音叫醒了———声音来自楼下街道,十分微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声音耐心地一再重复:伊萨耶夫!伊萨耶夫!    
    只是风吹芦苇的声音罢了,他想道,心安理得地继续睡他的觉。夏天,风拂动芦苇,蓝天上点缀着高空的云,他沿着小溪闲荡,吹着口哨,有意无意地用手里的荆条抽打芦苇。几只织布鸟呼啦一声飞了起来。他停住脚步,站着倾听。蚱蜢的叫声也停止了;只听得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芦苇在风中摇曳的飒飒声。伊萨耶夫!风在呼喊。    
    他惊跳一下,立刻完全清醒了。那是夜晚最寂静的时刻,整幢屋子悄没声息。他走到窗前,窥视着外面的月光和黑影,等待喊声再起。终于来了。和依旧在他耳朵里回响的喊声有着同样的音高、同样的长度和同样的抑扬顿挫,但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呼声。是一条狗的哀叫。    
    叫喊着要进来的不是巴维尔———而是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东西,是一条在叫喊爸爸的狗。好吧,让那个狗爸爸,或者不管是谁,到外面寒冷的黑暗里抱起他的粗野的臭孩子。让他抚慰它、唱催眠曲、哄它入睡吧。    
    狗又嚎叫了。没有旷野和银白色月光的迹象:是一条狗,不是狼;是一条狗,不是他的儿子。于是呢?于是他必须振作起来!既然不是他儿子,他就不应该回去睡觉,而必须穿好衣服出去应答召唤。假如他指望儿子像小偷那样在夜里回来,只注意倾听小偷的叫唤,他永远不会见到儿子。假如他指望儿子用意料不到的声音说话,他永远不会听到。只要他指望他所不指望的东西,他不指望的东西就不会发生。因此———矛盾中的矛盾,黑暗中的黑暗———他必须答应他意料不到的东西。    
    在三层楼上的时候,似乎很容易发现那条狗。他下楼到街上时,却搞糊涂了。叫喊声来自左面还是右面?来自街道对面的一幢房子,还是这幢房子的后面?或者来自一幢房子的庭院?哪一幢房子呢?至于叫喊本身,现在仿佛越来越短,越来越轻,而且音色也完全不同了———几乎不是原来的叫喊声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来回寻找,找到了掏粪工人出入的后街。在后街的一条小巷里,他终于看到了那条狗,用一条细铁链拴在排水管上;铁链缠住了狗的一条前腿;一挣扎前腿就给吊起来。他走过去时,那条狗哀叫着尽可能往后退。它耷拉着耳朵,伏在地上翻滚。一条母狗。他弯下腰,解开纠缠的铁链。狗能闻到人们恐惧时散发出来的气味,但他即使在寒冷的空气里也能闻到狗的极度恐惧。他挠挠狗的耳朵背后。狗仍旧仰躺着,胆怯地舐他的手腕。    
    难道今后我就做这样的事吗,他寻思道:就盯着狗和乞丐的眼睛?    
    狗一弓腰,爬了起来。平时他虽然不喜欢狗,但面对这条狗并没有退缩,而是蹲了下来,让它用温暖的、湿乎乎的舌头舐他的脸、他的耳朵和胡子上的盐粒。    
    他最后再抚摸了一下狗,站了起来。在月光下,他看不清表上的钟点。狗哀叫着急切地抻拉铁链。谁在这么冷的夜晚把狗拴在户外?尽管这样,他没有去解狗的锁链。他猛地转身走开,不去理会背后苦苦哀求的狗叫声。    
    为什么是我?他匆匆离去时想道。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的麻烦都要由我承担?至于巴维尔,假如他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至少让他保住他的死亡吧,至少不要把死亡从他那边夺过来,变成他爸爸改过自新的时机。    
    没有用。他的推理似是而非,不值一顾,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巴维尔的死不属于巴维尔———那是文字游戏。只要他在这儿,巴维尔的死就是他的死。无论他去哪里,他都把巴维尔像一个冻得发青的婴儿似的带在身边(“谁来救救这个发青的婴儿?”他似乎听到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农民的单调的哀求声音)。    
    巴维尔不会开口,不会告诉他该做什么。“把那个小不点儿抚养大,好好爱护他”:假如他知道那些话是巴维尔说的,他准会照办。然而不是。那个小不点儿:那个小不点儿是不是那条被遗弃在寒冷中的狗?那条狗是不是他必须解脱、带它回家、喂养和关爱的东西,还是那个蜷缩在桥下、衣服破烂邋遢、喝得醉醺醺的乞丐?一阵可怕的绝望感向他袭来,同那种感觉联系在一起的事实(怎么联系的,他却不知道)是他不清楚当时有几点钟了,但事实的核心部分是他越来越坚定地确信,今后他再也不会在夜里出来回应狗的叫唤了,而且他确信把他自己按原来的面貌留在后面,成为他还有机会成为的模样的机会已经一去不返了。我就是我,他绝望地想道,遭到自我的束缚,直到死的一天。不管朝我招手的机会是什么,我都没有接受的资格,现在它消失了。    
    然而,即使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还有机会回到小巷子里去,解开拴狗的铁链,把它带到六十三号的门道里,替它在楼梯底下搭一个窝———尽管他知道只要把它带到这个地步,它就会跟着他寸步不离了,如果他再用链子把他拴起来,它就会哀号吠叫,把整幢房子里的人都吵醒。它又不是我的儿子,只是一条狗,他申明说。它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申明归申明,心里却知道答案:巴维尔不会得救,除非他解开拴狗的链子,把它领到他的床上,把那个小不点儿也领来,还有那个男乞丐、女乞丐,以及他尚且不知道的许多别的;即使到了那时候,也不是确定无疑的。    
    他绝望地大声呻吟。我该怎么办呢?他想道。只要我能同我的心保持联系,是不是就能知道呢?但是他与之失去联系的不是他的心,而是真理。或者———从同一思想的另一方面来说———他与之失去联系的根本不是真理:相反的是,真理像瀑布似的劈头盖脸地朝他倾泻下来,几乎要把他溺毙了。接着他又想(翻来覆去,反反复复地想:如今人们必须用这种诡辩的把戏来考虑问题!):在瀑布下溺毙,我需要的究竟是什么?更多的水,滔滔不绝,溺得更深。    
    他站在白雪覆盖的街道中央,把冻冷的手举到脸上,闻到了狗的气味,他摸摸面颊上冰冷的泪水,尝尝味道。盐,为那些需要盐分的人准备的盐。他料想自己今晚不会去救那条狗,甚至明晚也不会,如果有明晚的话。他在等候迹象出现,他确信(他不敢用比确信更自负的词)那条狗根本不是什么迹象,只不过是许多在夜里吠叫的狗中间的一条罢了。但是他也知道,只要他利用狡黠的手段来区别作为事物的事物和作为迹象的事物,他就不会得救。那就是他将遭到挫败的逻辑;他感觉到它那颠扑不破的硬度,像狗咬铁链蹦断牙齿似的已经智穷计尽了。当心,当心,他提醒自己:拴在链子上的狗,第二条狗,本来什么都不是,不是启发,只是与狗相似的动物!    
    他握着拳头,把手插在口袋里,耷拉着脑袋,两条腿僵直得像是棍棒似的,站在街心,觉得狗的唾沫在他胡子上冻成了冰。    
    这一刻,六十三号幽暗的门道里是不是有人在偷偷地监视他?他不能肯定那个黑影是不是监视者的身体;但即使他认为是监视者的脸的那块颜色较淡的影子,也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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