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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问题女人-第2部分

小说: 问题女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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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我一闭上眼睛,眼前的文字就会飞幻成画面,是宽宽那种画面,飞速流动,精美,奇异,变幻多端。我们走在街上,宽阔开朗的街道,就会变成一个巨大开阔的拍摄现场,宽宽会站在中粮广场众多玻璃钻石般反射着太阳光彩的街上,用手指画出一道圆弧形的彩虹。    
    她说,我就是要拍出最艺术的电影。    
    她说,电影就是一切。    
    电影就是人生。    
    把她话语里的“电影”两个字换成“写作”,就是我想说的全部。


1999,虚构的女儿伊豆第一章 末日传说(3)

    军事重地,不得入内    
    拍地下电影的胡安(中国有个女导演好像也叫胡安,他们不是同一个人,我说的这个胡安是个男的),那时还没有在宽宽的生活轨迹中出现,女导演宽宽自由自在地活着,拍她的魔鬼MTV,约朋友出来喝点小酒吃点烤肉,生活过得悠哉悠哉。我与诗人A生活在两个城市,彼此没有见过面。那是1996年,离我们见面的时间还差几个月(我们到年底就要相遇),那一年,《1999年人类大劫难》那本书正在这座城市里悄悄流行,流行的速度之快有点像某种类型的流行性感冒。像风一样在空气中传播着,风刮到哪儿,就把某种不祥的情绪带到哪儿。这样一本只有175页的薄薄的小书,带给人们的恐慌是预先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那本灰蓝色封皮的书自从在我的信箱里出现,便像影子似的粘上了我,我走到哪儿,它就要跟我到哪儿,它有时出现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那时我还在一个保密单位里任职,单位门口贴有“军事重地,不得入内”字样),有时又从我松软的枕头底下冒出来。我所有的写作素材本都变成了与那本书颜色相近的灰蓝色,这种变化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它们堆在我的书桌上,堆在我打印好的一摞摞的小说稿旁边,一张张表情肃穆的面孔上端正地写着我名字,有的还贴有标着日期的白纸条,上面写着“一九××至一九××雪凝小说”字样。    
    那一年,很多人都在生活中找到了与“劫难”有关的蛛丝马迹。有人在大树底下的阴凉处发现了一个罕见的蚂蚁洞,就蹲在地下一蹲就是几小时,那人面露惊恐之色,眼镜几乎要滑落鼻子尖底下,他也顾不上扶一下,他似乎被什么东西深深吸引住了,忘记了现实的存在。吃晚饭的时候,有人在饭堂打饭窗口前遇见他,发现他的饭盒里爬满大小不等的红头蚂蚁。    
    老甘从窗口里接过两个馒头若无其事地丢进饭盒,他找个地方坐下来,大口大口吃起来。    
    很多人远远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单位里都传说老甘的老婆,去了日本不到一年就提出要跟老甘离婚,离婚两个字,如同从晴空中掉下来的两把短刀子,把老甘心给吓傻了。    
    她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她上个月还打电话来——    
    老甘一个人站在操场上说着没头没脑的话,没有人接他的话茬,他像说给自己听的,但他说的声音很大,从旁边草地上经过的人全都听到了。老甘就像一块阴影,一个不祥的移动物体。他一走到哪儿,哪儿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暗淡一些。空气中浮动着浑浊的若有若无的微小颗粒,老甘就带着他的一身晦气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眼球变得越来越浑浊,头顶的头发像荒芜的草那样越变越稀少,大家都说:“你看老甘怪可怜的,老婆远走高飞,把他的魂儿都带走了。”    
    那阵子正是“末日说”流传最盛的一阶段,很多人都从不同渠道得到了《1999年人类大劫难》这本印制粗糙按现在的话说可能是盗版的书。没有得到的人都跟丢了魂儿似的,坐立不安地在院子里打转,有的人骑上自行车上了海淀图书城,他们想,别人有的,我也一定要有。况且这是性命攸关的一件大事,1999年人类将面临毁灭性的灾难,如果这场灾难不可避免真的要来,那么从现在开始的三年时间就什么也不干了,躺在床上睡大觉,什么也不用创造(创造了不也白创造)。喜欢争权夺利往上爬的人,忽然之间也灰了心,心想着往上爬又怎样,拍马屁又怎样,到时候还不是死路一条。蘑菇云在某一个早晨腾空而起,橘红色的火焰像一条巨大的舌头舔着窗帘外的玻璃,塑钢门窗在瞬间变化变软,如糖果般黏腻,人们惊恐万状地躺在床上,可能还光着身子,大难当头,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要逃肯定已经来不及了,惟一能做的就是如何使自己死得舒服点。有人寻找恋人的脸,有人抱紧自己的首饰盒,有人把存折藏进据说是防水的口袋里,有人疯狂地做爱。    
    在人心惶惶的1996年,我们都被那本只有175页的魔书牵着鼻子走了。人们对生活的绝望情绪被充分地激发出来,无论做什么事都在想,还有什么意义呢?老甘是我认识的人里惟一没有那本书的人,可是在1996年的夏天,老甘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像一个行走在危险边缘的人,如果说我们距“末日”还有大约三年的时间,那么老甘距“末日”的时间就只剩下三个月了。    
    那年夏天,老甘穿着一件百孔千疮的破背心,在院子里幽灵似的走来走去。他有时蹲在大杨树下观察蚂蚁洞,一蹲就是几小时,许多人不理解他这种举动的具体含义(也许根本没什么含义,他只是无聊)。人们在私下里议论纷纷,说老甘也许是受刺激了,有点神经错乱,但也有的人说,单位里最清醒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老甘。他看蚂蚁搬家,是在观察自然界最微妙的变化,他没有疯,他是最清醒的。    
    恐慌感像流行性感冒那样,在我的同事们中间流行开来,上班的时候,有人在桌上竖起一只倒立的啤酒瓶,有人开始屯积水和粮食,有人清晨四点就下楼跑步,有人烦躁不安地在楼顶的露台上走来走去,有人终日沉着脸,不说一句话。谣言像从地缝里冒出来的小蛇,在恐慌的人群中间钻来钻去,其中有一种谣言是说:老甘在近日准备远赴日本,把背叛他的老婆找回来。    
    由于职业的特殊性,老甘是不可能出国的,所以这个传说一听就是一个谣言。老甘那阵子除了上班就是穿个破背心在院子里满世界转悠。几个蚂蚁洞都被他挖开了,并且注上水,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了,人与人之间就算每天见面,你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和我的女同事们热衷于购买一种据说能避邪的红鞋。    
    我们每人买了一双,放在机房入口处的黄鞋柜里。那排黄鞋柜上贴着我们的名字,一格一格排列整齐的人名,看上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我看到我的名字“雪凝”两个字,被人用一种扁扁的字体写在上面,我对那种字体有种说不出的厌恶。抽屉里装着我避邪用的红鞋,拉开以后就会看见两只血红的小鞋。    
    主任无意间发现了这件事。    
    主任态度坚决地说,上机房女同志一律不许穿红鞋,并把这当成一条纪律用硬笔书法书写成条文贴在机房墙上。计算机房是我们每天都要去的地方,我们的拖鞋有规律地码放在抽屉里,我们每天都要打开那些抽屉拿鞋子。有一天早上,我们惊奇地发现,我们每个人的抽屉里的红鞋都变成了一张白纸,我们辛辛苦苦跑遍大半个城市买来的能避邪的鞋子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后来公家给我们买来一种白鞋,那颜色被日光灯一照惨白得厉害,我的同事章雪称之为“死人白”。


1999,虚构的女儿伊豆第二章 断裂(1)

    1996年死去的孩子    
    和我一个办公室的女友章雪1996年夏天怀过一个孩子,她丈夫和言也在我们单位上班,他俩与一个叫福生的人共住一套房子。在1996年夏天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章雪和福生大吵一架之后,当即晕倒被送到门诊部去吸氧。那一年人人火气都大得要命,因为一点小事就能骂得头破血流。女人的哭声尖锐而锋利,像碎玻璃一样扎手剌人。我记得在某一个闷热的下午,我和章雪在办公楼三层的卫生间里相遇,当时我洗了手正准备出去,章雪面色苍白地走进来,盯着镜子里我的脸半天不出声。我问她怎么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说,嘘——小声点儿。    
    章雪踮着脚尖儿走过去,将卫生间里小隔间的门一扇一扇拉开来看,在确定每一间里面都没人之后,用不可思议的腔调对我说:    
    你知道吗,福生可能要往我家冰箱里投毒。    
    我在她眼镜片的反光上看到自己的脸。    
    我看到我的脸看上去非常怪异,嘴唇和鼻子都被夸大了,眼睛滑到了脸的两边。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然后我听见有人在贴得我很近的地方用极快的语速讲述一桩阴谋。    
    章雪家巨大的白冰箱的门一开一合,随之放出一股股白色雾状的凉气。冰箱里的顶灯静静地亮着,所有的食物都反射着一股不正常的光亮。章雪已经怀孕了,可她不敢吃任何东西,她看福生进进出出,一举一动都觉得可疑。    
    他特别嫉妒我们刚结婚就买了这么大的冰箱,可他什么都没有,电视还是十六英寸的。    
    章雪絮絮叨叨,眼镜的金属框上反射着一抹光亮,卫生间里有股刺鼻的清洁剂的香味儿。章雪坚持说有人要害她,我说不太可能吧,她说真的是真的。我忽然感到卫生间就像一只巨大的冰箱,我和章雪是两只被人加了砒霜的水果,身体表面泛起一层白霜。    
    怎么这么冷呀?章雪说,空调失灵了吧?    
    说着,我们就往门外走,拉了拉门没能拉开,我们这才发现卫生间的门已经被清洁工反锁上了。为了减少工作量,那个一年四季戴口罩的清洁工,动不动就把打扫好的卫生间门给锁上。没人进去使用厕所自然不会脏,可是给办公楼里的工作人员带来不少麻烦。有的人明明在四楼办公,可是说不定你会在一楼的厕所里碰见他。为了一泡小便,要上上下下跑几层楼,办公楼里就出现了不应有的混乱,总有戴眼镜的先生文质彬彬的同时,又面露尴尬之色在楼梯间奔突,那是叫尿憋的。    
    章雪的脸变得越来越白,眼镜上蒙着一层模糊的雾,她哆嗦着对我说,你看看,真的有人害我吧?    
    有人想害我害我害我——    
    我耳边嗡嗡地开始出现回声,有人想害我害我害我……对冰箱里投毒的怀疑,在这时如刀刻一般在章雪脑子里得到印证,章雪突然之间开始呕吐起来,吐得黑天昏地。那是1996年夏天最黑暗的一天,我们两个女人被反锁在办公楼的厕所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怀了孕的章雪不停地呕吐,我不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当时的感觉是,末日真的来了。    
    章雪的丈夫和言做好饭等章雪回来,筷子撂在碗边上,眼看着饭菜一点点凉了,仍不见妻子的影子。他一开始还不着急,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调台,傍晚时分电视台几乎清一色的少儿节目,那些变形夸张的儿童闹剧使和言有点心烦,随即又想到在明年春天即将出世的孩子,心中掠过一丝准父亲应有的自豪与得意。一些三角脑袋的卡通人在和言眼前跑来跑去。和言对着电视屏幕愣了一会儿神儿,用遥控器“哒”的一下关掉电视,拎起桌上的一串钥匙打算下楼去找章雪。    
    和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见人就问看见章雪没有。所有人都对他木然地摇着头。后来和言碰见老甘,老甘正穿着破背心蹲在树下看蚂蚁,和言说,老甘,吃了吗你?看见章雪没有,她怎么下班没回家,不知跑哪去了。老甘头也不抬地对和言说,你去办公楼三层卫生间去看看。和言走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心里渐渐积蓄起一种恐惧,他想,章雪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们听到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距我们渐渐近了。我们大声喊叫,疯了似的狂呼那人的名字,我们用手“乒乓”用力地敲着玻璃门,我们急得都快哭了……这就是在1996年我们经历的一次“末日”,从那以后,一直到我转业离开,我再也没去过办公楼三层的卫生间,每次我从那扇门前走过,都觉得有股阴风从里面一丝丝、一绺绺地冒出来,那扇门有次被风自动吹开,我正从门旁经过,我觉得有张大嘴在追着我,我跑得比风还快,一溜烟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后来不知为什么章雪去做了人工流产。到现在差不多五年过去了,章雪一直没有孩子。    
    电车走走停停    
    我第一次提出转业申请,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想离开原来那个保密单位从事一项与写作有关的工作,但具体是什么样的工作,却又想不明白(我真正的兴趣是除了写小说每天什么也不用干,早上一睁开眼睛就写作,晚上睡觉前一秒钟还在写作)。我跟领导谈了我的想法,领导认为我的想法让人很难理解,在领导眼里,我是一个要放弃一份有前途的好工作,去做一件虚无飘渺的事的女人,他以一种上级看着下级的怜爱目光,看着我说,你可要好好想想啊。    
    我说,我想好了,真的想好了。    
    当时屋里被烟雾笼罩着,我那时怎么也不明白一个人如何能制造出这么多烟雾来。    
    你真的想好了吗?他说。    
    是的,我真的想好了。我说。    
    我觉得我和他之间车轱轳话来回说,我好像被绕进一桩原本并不复杂后来被人为弄复杂的事件当中,那些缭绕的烟雾一直迷惑着我的眼睛,使我看不清事情的真相。我是一个既聪明又迷糊的女人,我既然能读完计算机系四年大学本科,智商应该说不算太低,但在一般人眼里看得明明白白的事,我却不一定真懂。    
    领导说,好吧,就这样吧,我们研究研究。    
    我以为领导说研究研究,事情就已经板上钉钉了,我开始为转业作准备,四处到地方单位联系工作。我盘算着找一家工作量不算太大的报社也许适合我,我可以负责副刊版的散文随笔,这样我就可以有很多时间留在家里写小说。我的一个朋友听说我要转业,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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