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女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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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页的身体轻飘飘地脱离床面浮在半空中,他的抚摸如水一般包裹着她的全身,潮水一次次地漫过她的身体把她掩埋在下面,这时候,她的全身都已被启动,像一列开足马力的列车,朝着前方不管不顾地开过去。然而,当她睁开眼才发现,那只黑暗中的男人的手是不存在的。墙壁上那些眼睛在黑夜里醒着,一只比一只显得空洞。
门厅里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夜又静下来了,什么也没有,脚步声,呼吸声,男人在耳边喃喃催促的声音,全都不见了。
爱如玻璃爱如玻璃(6)
办公室里来了一群民工,他们穿着厚重而肮脏的工作服,穿着很脏的靴子在干净的地板上走来走去。紫页问同事小群,这群人是从哪里来的。小群扶了扶细细的金属边近视镜,慢条斯理地说:
“听说是上面派来修隔断的,要把大办公室隔成许多小间,这样便于提高工作效率。”
小群是公司里新来的一位物理学博士,上司对他的工作能力表示怀疑,所以没派给他什么重要的活儿。小群满脸怀才不遇,见了上司又不敢说什么,紫页断定他是那种一辈子都窝窝囊囊的男人,平时很少理他。
紫页坐在办公桌前,看那些穿靴子的男人在她四周来来回回地走,他们手里拿着各类工具,电钻、射钉枪、铁锯还有玻璃刀,这些面目不清头戴黄色安全帽的人在写字楼内部施工,工作人员还要照常办公,各忙各的,各不相干,不管怎么说看起来有点怪。
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别人把自己一砖一瓦地砌在中间,紫页感到四周正在逐渐堆起一座玻璃坟,她就是这座玻璃坟的中心。过了一段时间,她渐渐地也就习惯了,该干吗干吗,不知不觉一天已经过去了。
“下班了,你怎么还不走?”
小群的声音从办公室的某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
紫页坐在椅子上没动,说: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来,他们没有给我留门。”
小群在玻璃墙外面焦急地张望着,用清瘦的骨节突出的手指在新装的玻璃上留下巨大的手印。
小群的探索使紫页感到绝望,他像戏剧里的卡通人那样机械而又徒劳地运动着,紫页觉得自己仿佛坐在玻璃墙内观看一种独特的舞蹈,表演者动作迟缓而又怪异。他的手时儿抬得很高,高过头顶,脖子向前伸着,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子尖上,还差那么一点点就要滑下去了;时儿又将身体蜷缩成一张弓样,在玻璃墙的底部抠抠唆唆,试图找到裂缝。
紫页四周的玻璃墙砌得严丝合缝,物理学博士皱着眉头上下求索了很久,终于得出结论,他说紫页,你只好在里面呆一晚了。
可以给外面打电话——
可是打给谁呢?
就这么着吧,反正我不走,今天晚上我陪着你。
紫页耳边连续传来嗡嗡的声音。
他俩一个玻璃墙里、一个玻璃墙外,足足守了一夜,当紫页哈欠连天地从睡梦中醒来,听到有穿厚重皮靴的人踢踏踢踏朝这边走来。
小群从睡梦中霍地跳起来,就像一个可逮着理的凶汉,斗鸡似的冲那民工吼道:
“怎么搞的?啊——你们——”
小群在玻璃外面焦急地守了一夜,为的就是能找个人出出这口恶气。
玻璃里面的女人冷眼旁观,心里说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那个穿靴子的民工就像变魔术似的手指轻轻一抠,玻璃墙便自动裂开一条缝,“这里有门,只是你们没看出来。”他眼皮都不抬一下,说完就走了。
爱如玻璃爱如玻璃(7)
那个夜晚拉近了紫页与小群之间的距离,紫页觉得小群这个人虽然能力差些但心眼不坏。有时候他们一起到公司一楼的餐厅去吃中午饭,碰到熟人还开开他俩的玩笑,紫页虽然心里不大舒服,但并不表露出来,勉强一笑。小群看见紫页随和的表情,以为她是在默许什么,就跟在紫页后面,整天问她要不要吃这个,要不要吃那个,紫页不说要,也不说不要。
紫页每天下班总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坐在小公共汽车上长长地松了口气,心想上帝保佑总算从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里逃出来了。小公共总是堵在长长的三环路上,移动的速度有时比步行还慢,就这样,紫页还是觉得比呆在公司里舒服,没人透过玻璃墙深情地凝望着她(这种凝望想想都让人后脑勺发凉),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想干吗干吗。
车窗外有一种过新年的气氛,街面上到处亮着灯,饭店前还布置了无数星星点点的小串灯,岁末所特有的热闹与慌乱就藏在那些无处不在的小串灯里。小饭馆里开着白亮的灯,玻璃擦得干净得就跟没有似的,里面的桌椅一目了然,寂寞也是一目了然。负责开门的女孩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不知是玩手里的一个什么小玩艺儿,还是原本什么也没有她只是在玩她的手指。
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聚了一些人,不知是灯光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些人依次站在台阶上,高高低低排列有序,却像纸片人似的木然不动。广告牌上有一些真正的纸人,他们的样子被技术不过关的画工画走了形,看上去就像一些天外来客。
小公共车仍以很慢的速度一步一步往前爬行,紫页不明白今天晚上为什么车堵得这么厉害,好像全北京的车都开出来了,毫不客气地堆在三环路上,马路变成了停车场,车头顶着车尾,一辆紧挨着一辆,毫无指望,仿佛这辈子就这么耗下去了。坐在车里又冷又难受,而小公共车里很暗,在明亮的城市中停泊着,就像把华丽的城市布景用剪刀剪了一个黑洞,而此时此刻紫页就呆在黑洞里,望着车窗外的明亮与繁华,无端地有些伤心。她想过了年又能怎么样,日子还不是得照样过下去,没完没了地等待,没完没了地担心,什么也留不下,时间过去了,手心是空的,青春却一天天地被耗尽了。
回到家浑身上下都被冻透了,连骨头里面都听到咔嚓咔嚓的响声。紫页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她太想有一只热的手贴在她皮肤上,后背或者臀部,那只手滚烫滚烫的,隔好远就能感觉到它的热量,然后,它就靠近了好像刚从冰箱拿出来被冷冻过的皮肤,当这一冷一热相互接近的时候,紫页听到吱吱的响声,然后她看到皮肤上冒起了白烟,吱——,如同着火了一般。
乳白色的雾气弥漫了整个空间,镜子的轮廓隐遁在水雾中,变成了雾蒙蒙的一堆墙。紫页知道墙后面藏着他的身体,他此刻正在某个地方注视着她。
洗完澡从卫生间里出来,紫页整个人好像从蒸锅里捞出来的热馒头,胳膊是热胳膊,腿是热腿。脸上红扑扑地放着光,收音机里传来好听的音乐。紫页擦干身体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身上的毛孔渐渐冷却下来,脑子开始活起来,紫页克制住自己不给胡亚洲打电话,她对自己说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是很不合适的,但另一个声音又对自己说有什么不合适的,他只享受相爱的好处,却一点也不愿为它承担责任。他成天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该干吗干吗,两头讨好,心安理得。他倒活得挺滋润的,他都不知道人家度日如年这日子是怎么过的。紫页胡思乱想了一阵才想起晚上还没有吃饭,她从冰箱里找出一只不知哪天买的面包来胡乱啃着,再一看面包的牌子竟然叫做“爱巢”,紫页心里渗出一丝血来。
她手里拿着电话胡乱地拨着号。小群的声音从电话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真正想找的不是他。
小群一下子就听出紫页的声音,“是你吗?是你吗?”小群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分岔,好像音色被特殊处理过,用刀子把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劈开来,变成两重分岔的重音,“我一直在等你电话,我现在过来好吗?”
紫页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的,她想着一个男人,却给另外一个男人打了电话,身体和头脑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似的,她一直躺在被子里没动,身体是冰冷而又赤裸的,眼睛肿胀着,忍不住直想哭。
小群的影子从紫页苍白的脸上疾速掠过,他带着外面的凉气在床边坐下来,他的身体把床头灯的光线遮去大半,房间里就像蛰伏着一个巨大的怪兽,他每动一下,怪兽就跟着移动,影子是巨大而又夸张的。
紫页半闭着眼睛,感觉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丝丝凉气,这丝丝凉气与巨大的黑影仿佛不属于同一个人,影子是影子,凉气是凉气。
爱如玻璃爱如玻璃(8)
紫页到处打电话寻找胡亚洲的下落,可是无论怎么呼他也不回电话,手机二十四小时关着,单位和家里的电话都没人接,那令人恐怖的长音在城市的上空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都快把她逼疯了。
蓝格出现在紫页的住处,使紫页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蓝格身上涂满了奇怪的符号,细看才知道她穿了件写满字母的衣服。她画了一种奇特的彩妆(据说是最时髦的),眼影拉得很长,向两边大胆地挑着,看上去有几分前卫几分凶悍。
“你跟那个外地男友怎么样了?”紫页问。
蓝格眨了眨藏在浓妆深处的眼睛,问:“什么外地男友?”
“你上次来不是说——”
“噢,他呀,”蓝格又眨了眨眼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那件事早就过去了。”
蓝格坐在椅子上说着神经兮兮的话,她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有一些陌生的、紫页从未听过的名字在她嘴里滚来滚去。她涂了黑色唇膏的嘴唇忽大忽小快速开合,紫页越来越弄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了。
蓝格的话停留在半空中,紫页看到有许多银亮的蜘蛛线从她头顶生长出来,像一些被拉直了的、长得可怕的头发。她说她要去上厕所,然后就像鬼魂附体一样慢吞吞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路的僵直姿态是紫页以前从未见过的,她的关节发出奇怪的响声,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卫生间那扇玻璃门后面。
紫页等了很久,不见蓝格出来,她感到有些不对劲儿了,她在卫生间门口叫了几声不见有人应,就决定推门进去看看。
卫生间里光线幽暗,有一只水龙头没有关好,一滴一滴慢吞吞地往下滴着水,水池子和地面变得惨白而又透明,好像迪厅里的某种带着微绿颜色的银光,平静而均匀地铺满地面,蓝格就融在这种光线里,隐身而去。
爱如玻璃爱如玻璃(9)
玻璃盒子修得严丝合缝,每人都有一间,那些透明的玻璃盒子把人装进去,彼此封闭,这大概是公司老板的主意(据说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紫页觉得盒子里面的空气稀薄,压抑得很。办公用品所呼出的浊气、化学味道无处不在,而这些气体无论如何也无法从那扇隐蔽的玻璃门里出去。
隔间的玻璃门不是一般人能看出来的,就算是本单位的人有的时候也会晕头晕脑忘记玻璃门的存在,一头撞进去,头破血流的下场是每个人都很清楚的,他们知道迟早会有个人,忘记玻璃的存在,这成为公司里的一道暗符,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即将发生,但却不知道这倒霉的事究竟会发生在谁身上。
小群这两天越来越不对劲儿了,他走起路来怪怪的,靠着墙边走,好像生怕和什么人撞上似的。
紫页觉得他是在躲着自己。
紫页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紫页坐在玻璃里凝望着那个越变越小的淡灰色背影,心中一片茫然。
在小群穿墙而过的那个下午,紫页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她已经习惯了那个晃动的灰色影子所带来的不祥感,专心做起手边的事来。
紫页喜欢把桌面收拾得看上去相对顺眼些,那一叠一叠枯燥的文件报表,总是被紫页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卷折或者破损,她的细致认真也赢得了上司的好感,把什么活儿交给紫页,就一切OK了。大家都喜欢紫页做事的风格,并有不少女孩子暗中效仿她,尽自己的能力把事做得漂亮些。
那天紫页的注意力正集中在电脑屏幕上,在缜密的数据符号中间,由小渐大地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玻璃的反光吗?还是一个真人正在一步一步逐渐地接近她?那个灰色的幻影重叠在紫页的电脑上,如同一张分层次的拼贴画。
玻璃与肉体碰撞时所发出的脆响传到紫页的耳膜的时候,血已经呈喷射状溅到了对面的玻璃上,站立着的小群以一张血脸面对世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他怎么啦?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一秒钟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紫页脑子里空空荡荡,耳膜嗡嗡作响,视觉变着模糊不清起来。
爱如玻璃爱如玻璃(10)
小群因为没有看清关着的玻璃门而受伤,这件事引起公司上下的极大重视。老板决定拆除玻璃隔墙,使大办公室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小群却无法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他鼻子上贴着十字胶布,看上去像极了地方戏里的小丑。
“会不会留疤?”
“不会吧?”
“也许会。”
“到底会不会——”
小群自问自答,翻过来倒过去就这么几句话。紫页觉得他可怜,就安慰他说没事儿的,男人脸上留块疤怕什么。
这句话如同强心针一般地注入到小群日见委顿的体内,使他贴着白色胶布的脸上放出些许光彩来。
他忽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有功之臣,他脸上的白色胶布在阳光下赫然醒目,他像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喜爱炫耀自己身上伤疤的士兵,说话带着手势,走路略有摇摆,他在夸大他所受到的伤害,他用一种无声的声音在对他心仪已久的女人大声说着话,他说:
“看啊,我这都是为了你呀!”
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在说话,有天他穿了条裤腿上带兜的暗军绿色的裤子,那条裤子使他看上去就跟浑身长嘴似的,使紫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