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账单-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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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品味人生蜗居
“蜗牛的身体,和我们的感情是一样的,绵软又怯弱。它需要一个厚厚的壳;常常要没头没脑地钻进去,去求安去取暖。这厚厚的壳,便是由父母子女,油瓶盐罐所组成的家!”这是冰心女士对家所做的一个比喻。将家喻为蜗牛壳,并非自冰心始,《三国志》载:三国时的焦先与杨沛建一圆舍,状如蜗牛壳,故称为“蜗牛庐”;陆游有《蜗庐》诗曰:“蜗庐四壁空,也过百年中。”由此看来,人们将家与蜗牛相比,有两种含意,一是指家乃求安取暖,休养生息之地;二是指家之简陋狭小,仅可容身。
我羡慕蜗牛,羡慕它可以背负着自己的“家”四处周游,而我却无论离家多远,都不可像它那样随地安居,最终仍需钻进这固定于一地的“壳”中;我可怜蜗牛,可怜它活动能力的低下,只能在极狭小的范围内蠕动爬行,而我却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和财力借助交通工具出门远行。不过,我虽然具有蜗牛所不具的利用交通工具以致远的能力,但我的活动范围却颇似蜗牛,因为我常去的地方只是办公室、菜场和邮局,活动半径很少超过 1 华里,大部分时间均象蜗牛缩在壳中一样缩在家中,读书写作以自遣。
我之蜗居,脚下无高级地毯,头上无华丽吊灯,四壁无名人字画,更无盆景酒柜古董架之类。家具大多已陈旧过时,称实用已经勉强,自然谈不上什么美观。然而蜗居虽然简陋,内容却颇丰富:书房中有一台直拨电话同远隔千万里和近在本埠的亲友保持联系;有一台电脑可以进行文字处理,使我的文稿整洁美观,并免除反复誊抄之苦;更重要的还是那一千数百册供我随时翻检阅读的藏书。对于一个不慕富贵、不羡荣华的人来说,能在温饱无虞的情况下拥有这样一个书房,夫复何求!
蜗居对我来说,具有多重功能,它是我赖以生存的基地,我可以靠它避风遮雨,防暑御寒,并在这里用我仅有小学水平的烹饪技术做成饭菜充饥,以使生命得以维持。它是我求知的学堂,我可以在这里以勤为径,去攀登那仰之弥高、气象万千的书山,以苦作舟去渡那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学海;我可以兴之所致,随意“拜访”那古今中外的先贤,带着怀疑和挑剔的心理倾听他们的“谈论”。它是我制造精神产品的作坊,我在这里将我之所思化作文字,输入电脑,再打印在纸上,然后让这些背负着我的劳动成果的“白鸽”飞向四面八方。它是我精神的方舟,在这里,我可以扯下应酬的面具,抛却世俗的烦恼,躲开势利的衡量;我的想象力可以随时飞出蜗居,作无拘无束、无边无际的漫游;我可以歌我所欲歌,哭我所欲哭,笑我所欲笑,骂我所欲骂;俯首低吟,无人说我梦呓;仰天长啸,有谁笑我颠狂?躲入这精神的方舟,我便可以享受到超然物外的宁静与俯察尘世的快乐。
我平素活动范围之狭小,与那些交游甚广的人相比,颇似蜗牛。但我的精神天地却因息交绝游而变得愈加广阔。由于蜗居是我喜欢的存在方式,故若不是出于生活的需要,我很少走出这无法移动的“厚厚的壳”。
离别
家庭的变故使我与亲人天隔一方,于是离别的机会也就比那些阖家居于一地的人要多。
我年轻时与亲人离别,只是感到一种淡淡的惆怅,而这种淡淡的惆怅,也是转眼即逝的。因为那时只觉得来日方长,与亲人相聚容易,后会期多。自步入中年之后,才开始感受到与亲人离别时的悲苦凄凉,与亲人告别之际,常伤怀落泪,不能自禁。
1979年,父亲的“右派”冤案得以平反,重回江苏省江浦县(现隶属南京市)工作,母亲与弟弟也随之迁往江苏。我因已工作,只得留在家乡凤阳。自那以后,我每逢春节都要赶往江苏看望父母。而我每离开江浦,父母都要送行。头几年父亲身体颇好,有时竟把我送到南京。有一次开车时间将到,他怕我赶不上车,竟挤到售票窗口前,为我夹队买票。那种离别,只使我感到亲情的温暖,并不令我感伤。但一晃十多年过去,父亲年老多病,母亲也变得白发苍苍,步履迟缓,而我离开江浦,与他们告别时的悲凉之感,也一次胜于一次。
记得有一年春节,天气寒冷,我离开江浦时不想让父母送行。但父母仍如以往,坚持把我送到汽车站。我上车后,他们仍不离去,父亲见我在车厢的左边找到了座位,又招呼母亲和妹妹从车门的一边绕到另一边,等待汽车开动。我隔着车窗,见父母立于寒风之中,面孔冻得发红,鼻孔不禁一酸,视线也随之模糊。当然这还不是最令我心酸的一次。
1994年,父亲患了胃癌,做了胃大部分切除的手术。他出院后,我去江浦看他。由于母亲的细心照顾,父亲手术后身体恢复的较快,仅一个多月,已可以拄着拐杖在院中走动。我这次离开江浦,他因身体虚弱,不能送我到汽车站,只是把我送到院门口,用沙哑的声音叮咛我“路上小心。”我出了院门,走到道路转弯处回首看去,见苍老而虚弱的父亲仍拄着拐杖站在那里,我的目光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他正在默默地目送我离去。我转过一道墙角,泪水便夺眶而出。“我们是见一面少一面了。”父亲这句令我黯然神伤的话,此时在我耳边响起。我们向父亲隐瞒了病情,他还不知道自己患了癌症啊!父亲是在未患癌症之前说这句话的,这是父亲对年事已高,去日无多的慨叹。当时我还安慰他:“凤阳离南京很近,我随时都可以来看你,见面的机会多得很。”但这只是安慰而已,现在,我就是一年来看他四、五次,父子以后见面的机会也是屈指可数了!
我在火车上,想着与父亲离别时的情景,仍止不住流泪。当我发现有人好奇地注视着我时,我便走到两节车厢的结合部,看着车窗外缓缓向后转动的原野,以安定我的情绪。回到家里,我即给父母打电话,向他们报告平安。电话是母亲接的。她低声告诉我:“你走后,你爸就哭了。又说以后跟你见一面少一面了。”我放下电话,倒在床上久久地发呆。原来父亲也在伤感,而伤感的原因,不是由于自己的病,而是由于父子的离别之情!
“我们是见一面少一面了”,我切身感受到父亲此语的哀伤,是在与回了上海的前妻分手之后。
1996年夏天,在上海读书的女儿来凤阳与我团聚,返回时,我送她到距县18里地的临淮关乘火车。临淮关是个县级小站,乘客不多,送行的人更少。我把女儿送上火车,站在月台上等候列车开动。女儿上车后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看了看我,便神情凄然地低下了头。我见女儿欲哭,心中更是酸楚。坐在女儿旁边的一位熟人笑着说:“哟,女儿还舍不得爸爸呢。”这一说,女儿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一时百感交集,我懂得女儿此刻的心情,她是为自己和母亲生活在繁华的都市,而她的已经45岁的父亲却孤身一人留在县城而伤感啊!为使自己不至当众落泪,我把脸转向列车的前方,直到列车开动时,才转过脸来,向女儿挥了挥手。我一直目送列车消失在前转弯处,才离开月台。
出了车站,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时间泪如泉涌。由于我出站较迟,车站门前的客车已全部开走,我只得步行很长一段路,到大街上去乘回凤阳的客车。我一面走,一面不住地用手帕擦泪,完全顾不得行人投来的疑惑的目光。
回到家中,我推开卧室的门,见女儿已将房间打扫干净,收拾的井然有条。我不禁失声大哭。女儿以前从不做家务,现在懂事了,她这么做,是想为我节省一点收拾房间的时间啊。女儿虽然才15岁,但是父女相隔千里,现在女儿还可以在寒暑假时与我相聚,以后若是参加工作,恐怕一年难得见上一面。如此算来,父女间相见的机会,也是屈指可数的了。
此后,我脑海中不断浮现家庭尚未离散时的种种生活情景,浮现女儿小时天真活泼的模样。一连数日,离别的愁绪一直缠绕在我的心间。
跑年
每逢过年,我便要辗转旅途,与亲人相聚,迄今已有二十多年。故对我来说,将过年称为“跑年”,似乎更确切一些。
早年离家参加工作时,单位距家仅几十里地,往返方便,尚不能称之为“跑”。后来父母迁往南京,而我又与一个上海籍的女人结为夫妇,才真正尝到跑年的滋味。那时还未“开放搞活”,物资不流通,市场供应短缺,故每逢春节将临,上海的前岳母大人便来信命我们大举采购花生米、大豆或是鸡、鱼、牛羊肉等物。我父母在南京郊县,农副产品不缺,不需我们代为采购。但回家过年,总不能两手空空,于是我便捎上十瓶八瓶“明光大曲”及香烟等物聊表心意(记得那酒1元4角一瓶,需凭票购买)。从我家乡凤阳去南京、上海,需先乘汽车,然后再转火车;下了火车之后,又需转乘汽车。对于那些大包小裹,我和前妻只有在上下车时肩扛手提,自任脚夫。我最怕的是乘火车时进出站,特别是当进站之后,为了抢时间而在那长长的月台负重小跑时,总要累得我气喘嘘嘘,汗湿衣衫。好在那时还没掀起打工热潮,流动人口不多,汽车火车都不象现在这样拥挤。但人虽不是很挤,火车上的行李架上及座位下面却挤满了各色鼓胀的大包,好像满车厢都是搞长途贩运的人。那各色大包内的物品,与我们的包内相似。因为当时与我们同道的跑年一族,多为在外地安家的上海下放知青,其包中物当然是“英雄所购略同”。我和前妻的跑年计划,通常是两人一同乘火车,至南京分手,她带着女儿直奔上海,我在父母处过上三天年,再携些父母赠送亲家的土特产,前往上海弄见岳父母大人。只因物资不流通,前妻回上海时,总要肩负为多人捎物的重任。于是一到上海,我便要陪她这位兼职采购员,靠一双脚板把南京路、淮海路以及其他什么路丈量一遍。待到返程时,我们便再一次充当脚夫,携着那些大包小裹上车下车。
而今,我虽仍要逢年必跑,并且是从北京跑到南京,但已不需象当年那样辛苦。现在市场繁荣,物资流通,此地能买到的东西,彼地也能买到,跑年已不需再苦力地干活。旅途中也不必为多带钞票而担心。当年前妻为人捎物,带钱颇多,为防被窃,她在棉毛裤上逢一布袋,将钱塞入袋中,再将袋口用线钉死。而现则无需如此谨慎,只要在兜里揣上一张什么卡或可以异地取款的存折就可解决问题。
当年我曾为跑年之苦而叹息,因为那时我还年轻,父母也未入老境,尚不能悟出跑年的深意。随着年岁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过年的要意不在于吃与玩,而在于和亲人团聚。父亲晚年常叹与我们“见一面少一面”,老人家1996年已与儿女永别。母亲现已年过七旬,南北二京,相距遥远,来京三年,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当想起父亲“见一面少一面”的话,我便心中凄然。母亲有忧,我不能为其分担少许;母亲患病,我未曾在她床前侍奉半日。春节来临,我不管有什么要紧的事都得丢在一边,回家与母亲团聚!我想,这并非我一己之感受,对所有身处异乡远离父母的人来说,春节都像是一道命令——一道“如无特殊原因,务必于除夕之前赶到父母身边”的无声的命令。这道命令在春节将临时,悄然下达于每一个异乡客的心中,促他们早早定下回家的行期。这道命令,使他们不畏跑年之苦,不畏路途遥远。这道命令,使全国各种交通工具的运载能力于春节期间发挥到极限。置身于跑年者汇成的洪流之中,你会感到,亲情就像一根挣不断的红线,成千上万的跑年者都是被这根红线牵强有力地引着,才不约而同地跨越那将亲人阻隔于两地的空间,哪怕是远隔千山万水,也不能使这根红线的牵引力稍减。
又一个春节即将来临,我虽然还未动身跑年,但我的心已早早跑到了南京,跑到了母亲身边。
第二辑 品味人生儿行千里母担忧
我来北京这几年,最牵挂我的人是我的母亲。来京头两年,我租住的几处住房均无电话,母亲和我的联系方式只能以通信为主。信大部分都是由母亲先写来。母亲字写得很漂亮,虽然年已七旬,但笔迹仍然像以前那样洒落有力,且思路十分清晰,信中极少涂改之处。尽管我已多次搬家,这些信我一直保存。近日翻阅母亲的来信,那充溢于字里行间的母爱和对我的牵挂之情,令我一时百感交集。
母亲牵挂我的身体健康,在信中不止一次地嘱咐我:不要超负荷工作,要注意休息,睡眠不足,身体免疫力就会降低,容易生病,一人在外地,生了病无人照顾,可就苦了;北方天气寒冷,平时要注意保暖,出门要多穿衣服,不知你带的衣服是否能够卸寒。母亲说,自我来京后,她每晚看电视时都要看北京的天气预报。我懂得母亲的心,她是因为我才关注起北京的天气。“儿在外,母总有不放心之处,但南京与北京相距遥远,我不能去帮你,我只有嘱咐了,你也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这段话曾使我黯然落泪。母亲牵挂我的写作和收入,在信中不止一次地询问我的写作和发稿情况,收入如何。她知道北京房租很贵,生活开销很大,来信说:“我在报纸上没有看到过你的稿子,心里很着急,是否需要我寄点钱去?如果缺少什么生活用品,希望来信告知,总之你在北京光靠写作为生,我很不放心。”母亲只看《南京日报》和《扬子晚报》,而我却是在全国各地的报刊发表文章,她当然难以看到我的稿子。我回信做了解释之后,她才稍感安慰。母亲牵挂我的人身安全,嘱我:“不要轻信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