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40-吕景琳正说洪武大帝朱元璋-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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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士信在城楼上设置帐幕,正与参政谢节等一起用餐,一盘桃子刚刚端上,突然一个飞炮打来,正中帷幕,士信脑袋被击碎。士诚更加沮丧。
又围困了三个月,至正二十七年(1367)九月初八日,徐达下令发动总攻。在此以前,张士诚曾做飞炮向城外轰击,连城内庙宇民房的木石都做了飞炮的材料,徐达令将士做竹篱木屋防御。此时,攻城部队架戴着木屋前进,使士诚矢石的威力大减。他们先攻破了葑门,又破了阊门,潘元绍等投降。徐达督队攀登内城,士诚命枢密副使刘毅收拾余兵,士诚亲自指挥巷战。刘毅也兵败投降。士诚率几个骑兵仓皇回府。见他的妻子自缢,诸妾已在齐云楼自焚而死,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了,两个平日依偎在身边的小儿子,此时也不见身影。除了各处的散乱狼藉,显出这里昔日的繁华已成烟云,余下的便是空荡与死寂。士诚突然觉得一阵轻松,几个月来的悬心紧张、忧愁烦恼,立时间化为乌有。金戈铁马,风雨浪涛,楼殿台榭,玉粒金波,楚姬风流地,吴娃温柔乡,一切都成为幻然一梦。他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慢步向内室走去,随着一束长绦的下垂,士诚的游魂向无可奈何之乡飘然而去。
徐达的大军尾随而至。他派李伯升入府搜索,李伯升的旧将赵世雄见士诚内室反锁,遂破门而入。当将张士诚从悬绫上放下,发现他尚有余温,而终于把他救活。士诚瞑目不语。徐达让人用门板把他抬到船上,发往应天。所俘获的士诚京城苏州官属部将及杭州、湖州、嘉兴、松江等府官吏,连同他们的家属共二十几万人随同押往应天。
从至正二十五年(1365)十月十七日出师泰州到至正二十七年(1367)九月初八苏州陷落,共用了二十三个月,从出师湖州算起,则用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
至正二十七年(1367)张士诚被押解到达应天的中书省,李善长坐堂审问,士诚沉默不语。善长大声喝斥,士诚蔑视一声,说他狗仗人势,善长也泼口骂他该杀的盐枭。而后把他带去见元璋,士诚依然瞑目不语,元璋问他今日还有什么话说,士诚抗声说道:“有什么可说,天日照尔不照我。”元璋恼恨士诚桀骜不驯,派武士用弓弦将他勒死,时年四十七岁。
张士诚自至正十三年(1353)三十二岁与李伯升、潘原明、吕珍等十八弟兄起兵,势如狂飚,威震淮东,虽一度高邮受挫,然蹶而复起,很快占领苏、松、杭、嘉、湖最富有的地区,为各路割据势力所欣羡。但是东南财富之区没有成为士诚走向全国的根据地,而成为他割地自保、向元王朝要挟官爵的本钱,成为加速这支农民军享乐腐化的媒孳之剂。张士诚很快就不历战阵,甚至不理政事。对此朱元璋曾很为鄙视地说:“我诸事经心,言行法随,尚且有人欺蒙我。张九四终岁不出门,不理政事,岂不着人瞒?”张士诚的三个弟弟中以张士德最有才干,张士信最愚妄。大弟士义早死,二弟士德被擒,士诚安于享乐,就渐渐把政柄交给了三弟士信。
这个张士信骄奢淫逸,有后房姬妾百余人,叫以天魔之舞,园池中的采莲舟都是用沉檀木做成的。于是文臣武将起而效尤。一个个大起宅第,广占良田,修园池,蓄声妓。文恬武嬉,上下猜忌,谁也不肯为国事卖命出力。凡有战事,将领们当出者不出,邀取了官爵田宅,满足了欲望才怏怏上阵。在军阵则携娇载妓,欢宴歌舞。打了败仗,丧师失地,士诚与士信也不加过问,下次出征,仍用作统兵将领。什么深谋妙算,难逢机遇,克敌制胜,一切都视同儿戏。由此我们就可以知道,为什么士诚对长兴、江阴、诸全等要塞的争夺,屡屡功败垂成,为什么在朱、陈、张的角逐中,张士诚表现得那样迟钝、颟顸和怯懦。
第四章 大踏步往皇帝宝座奔去三、勒死张士诚,皇帝之路又近了一步(5)
对张士诚用人行政的这些弊端,曾有不少人给以劝谏和批评。山阴杨维桢是东南大名士,张士诚屡屡招纳。维桢有感于他的诚意,便对他的国事提出忠告,其中说道:“阁下为将帅者,有生之心,无死之志;为守令者,有奉上之道,无恤下之政;为亲族姻党者,无禄养之法,有悻位之权;阁下又信佞为忠,信诈为直,信贪虐为廉良。拜敌求生,望敌先逃者,阁下皆礼之为好人,养之为大老。则死节之人少,卖国之人众矣。是非一谬,黑白俱紊,天下何自而治?及观阁下左右参议机密者,未见其针砭时弊,规进阁下于远大之域,以致使阁下丧失可为之时,可乘之势。阁下因习于小安而无长虑,岂不使东南豪杰寒心而却步!”士诚等喜好媚语而厌恶直言,竟弃而不用,以致身败名裂。
在这些佞悻之臣当中,有黄敬夫、蔡文彦、叶德新三参军为士信的三个心腹。他们蛊惑视听,把持政柄,更使政局窳败,上下离心。当时苏州有民谣云:“丞相(指张士信,时为江浙行省丞相)做事业,专靠黄、蔡、叶。一朝西风起,干瘪!”后来,黄、蔡、叶城陷被俘,朱元璋把他们腊成肉干,悬于苏州,以应“干瘪”之谣。
陈友谅、张士诚这些人,遭际天崩地裂、石破天惊的时代,从被社会所鄙视所轻蔑的卑贱者,成为统帅千军万马、使王侯将相威风扫地身遭灭顶之灾的风云人物。他们的事业不愧为英雄本色,他们的名字是应该用金字铭刻在历史的丰碑上。他们的成就,他们的智慧和才能,比较起那些百十成群的草窃小寇,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如果把后者比作士丘荆棘,他们定然是泰山乔木。然而他们的狂飚扫地,昙花一现,也正不过是“为英雄驱除”,即为朱元璋最后消灭元王朝君临天下扫除了道路。比较起朱元璋,他们的战略战术、器局智慧,毕竟稍逊一筹,而终于成为朱元璋箭下之鬼、阶下之囚。
陈友谅、张士诚、刘福通等人既做了清道夫,又做了铺路石。踏着他们所杀出的条条血路,筑起的层层阶梯,朱元璋正在向皇帝的宝座大步走去。
第五章 皇帝轮流做,今儿到我家一、韩林儿船翻殒命,朱元璋坚辞帝位(1)
朱元璋开国定都筹备登基,是与苏湖战役围剿张士诚同时进行的。
至正二十六年(1356)八月初一,一方面为讨伐张士诚祭告大江之神,一方面拓展应天城的工程正式破土。
元璋吴国公和吴王宫殿都是借用元朝江南行御史台衙门。筹备登基,自然要建造新的宫殿。宫址选择关乎王朝气运长短,不可不慎,元璋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刘基。据堪舆风水家的说法,应天作为古老都城和重要都会,历朝以来,宫阙城邑迁徙无常,城隍、墩、堑随之开挖填塞,坑洼渠沼满眼皆是。因而地脉泄尽,王气难收。六朝定鼎建都所以奄忽不振,原因盖出于此。如果将此地完全抛弃,另觅新址,又恐怕这里街衢庐舍繁华之地,人情重迁。故而刘基决定将靠近西部长江的应天城向东拓展,延伸到钟山脚下,并填塞山南的燕雀湖,使它承受完胎而无泄漏,以葆王气。宫址就选择在背靠钟山的燕雀湖上。当时首要工程就是增筑新城。
到十二月初,湖州、杭州、绍兴等地依次平定,几十万大军包围苏州,如瓮中捉鳖,新城拓筑工程也基本告竣。宫殿的建造即将着手。
然而,越是向往那依稀可见的皇位,元璋那块小小的心病越是隐隐作痛。他虽然在讨张檄文中已斥骂了韩林儿、刘福通,但直到眼下仍然用的是龙凤年号,出文行令仍用“皇帝圣旨,吴王令旨”,皇帝也者,韩林儿是也。部下将帅都知道他们是韩林儿的臣属,韩林儿是他们的皇帝,而今朱元璋自己要做皇帝了,这个韩林儿如何处置呢?他似乎更佩服刘基当初不让救韩林儿的先见之明,但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有当时的道理,也倒没有太多的懊悔。
当然也可以直接除掉韩林儿。但想到当年楚汉相争西楚霸王项羽毫不掩饰地杀死义帝,给刘邦一个吊民伐罪的口实,还落了个千秋骂名,就觉得不可太露骨,太鲁莽。最好的办法是干得干净利索,掩人耳目。
从滁州到应天,不能飞过长江,而隆冬季节,朔风凛冽,舟覆人亡,岂非常事?眉目思路愈来愈清晰,关键的问题是物色一个适合的人选当此重任。他想到廖永忠,做事慎密,又不是韩林儿东系红巾的嫡系,于是急忙把他从苏州前线调回来。元璋秘密接见,告诉他:“眼下战局顺利,谁正大位的事总需有个考虑。皇帝远在滁州总不是个了局。故而派你去滁州将皇帝和一应官员眷属接到这里来。天有不测风云,长江浪涛险恶,稍不留意就会出事。你要善体我一片苦心,办好此事。”永忠好像有些话没有听清楚,正待发问,元璋却站了起来,说道:“你一路劳顿,好好休息一下就起程吧。”
永忠一支精悍部队护卫着韩林儿一家老小及文武官员赶到了长江瓜步渡口。地冻天寒,北风呼啸,远处滚滚黑云与长江的排浪好像连接在一起。为了“肃静回避”,落日渡头,人们都被驱散。风急浪高,摆渡不易,廖永忠为韩林儿亲自操舟。风浪越来越大,舟行江心,一会儿沉入黑谷,一会儿跃上浪尖。浪涛横冲直闯,廖永忠逆水搏击,船在旋涡中盘旋。永忠已经满身是汗和水,索性剥衣轻装。忽然,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倾斜,永忠顺势在斜方一点,可怜一船吓破胆的人儿,一个个被扣在船下,永忠自然也翻身落水。永忠不顾个人安危,奋力抢救韩皇帝,一些兵将也跳下水去,但是,一切都没有用了,韩林儿一行人早被滔滔江水卷得无影无踪。永忠到南京复命,少不得遭到元璋一顿斥责,但随行官兵个个绘形绘色地描述永忠勇敢拼搏,一路小心护持。并且强调,这是上天的安排,人是无法违抗天意的。元璋就打发永忠重回苏州前线,戴“罪”立功。
瓜步沉舟,这个碍手碍脚的韩林儿一命呜呼,使元璋一时觉得轻松了许多。从此他不再用龙凤年号,决定从明年开始,改至正二十七年龙凤十三年为吴元年(1367)。廖永忠也感到轻松,他很欣赏自己的机智与聪明,为立下的这份功劳沾沾自喜,以为是为自己种下了福田。他哪里想到,这其实是埋下了祸根。
至正二十六年(1356)十二月十七日朱元璋亲自祭祀山川之神,皇宫建造破土动工。祭神册文曰:“维神开辟以来,钟毓灵秀,磅礴江东。然而气运凝会,人莫能知。予自乙未渡江,丙申驻师金陵,抚安黎庶,于今十有二年。拓土广疆,神人翼赞。兹欲立郊(庙)社(稷)、建宫宇于旧城之东,钟山之阳,国祚绵长,惟山川气运是从。谨于是日肇庀工事。敢告。”据说,正殿基址选好后,元璋嫌前方地势不够开阔,便将桩橛向后稍作移动,并问刘基:“使得吗?”刘基无可奈何地一笑,说道:“也好,只是不免迁都。”城墙修好后,刘基陪元璋巡视,元璋见工程坚固,很是高兴,说道:“这墙谁能越过。”刘基随口答道:“除非燕子飞过。”这些显然都是燕王朱棣夺取皇位之后的附会,但也可以看到,当时人们对风水气运是何等看重,何等战战兢兢。
张士诚灭亡之日,正是应天宫殿落成之时。这个时间上的安排也使元璋觉得大吉大利。宫殿的规制约略为:正殿曰奉天殿,前为奉天门,后为华盖殿,再后为谨身殿。此为三大殿。奉天殿的左右各建一楼,左曰文楼,右曰武楼。谨身殿之后为宫,前面曰乾清宫,后面曰坤宁宫,再后面依次排列六宫。外面围以皇城,城南曰午门,东曰东华门,西曰西华门,北曰玄武门。朱元璋让博士熊鼎摘编古人懿言警句可为戒鉴的书写于殿壁,殿堂两庑则书写宋人真德秀论述修身、齐家、治国之道的《大学衍义》,以取代壁画,表示孜孜求治的意思。
新王朝的肇兴,一代有一代的礼仪、法律和历法。特别是取代元王朝,许多胡元旧俗旧仪必须作较大更张,必须更多参照唐宋旧制,因此,礼仪与法律等方面的准备工作更需及早着手。于是新建了翰林院、太常寺等仪礼衙门,太史院历法衙门,御史台议律执法衙门。任命陶安等为翰林院学士。此时起居注宋濂正归省探亲在金华老家,故任命陶安兼任议礼总裁官。又征召通音律的道士冷谦为太常寺协律郎,让他考订庙堂雅乐,监督制造编钟编磬,校定音律,编制乐舞。任命刘基为太史院使,制定新朝“皇历”。任命汤和为御史台左御史大夫,邓愈为右御史大夫,刘基、章溢为御史中丞(原来沿袭元朝制度,百官礼仪尚右,这时改为尚左。如第一相国右相国李善长现改为左相国,第二相国左相国徐达现改为右相国)。命左相国李善长为律令总裁官,参知政事杨宪、傅■、御史中丞刘基、翰林学士陶安等为议律官,编制法律。元璋事必躬亲,具体过问。他亲自协定音律,制定乐舞,改制仪礼。对律令制定尤其关心。元璋这时对法律的基本要求是明白简当,使人易知易晓。他对李善长等人说:“法贵简当,使人易晓。如果头绪繁多,或者模棱两可,可轻可重,便容易让猾吏因缘为奸,使本来禁止残暴的条文变成残害善良的棍棒,那就远离了制定法律的本意。水网密则无大鱼,法网密则无全民。你们要细心参究。”他要求把每天拟好的法律条文上报,由他亲自裁定。总之,在元璋的亲自布置指挥下,事无巨细,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第五章 皇帝轮流做,今儿到我家一、韩林儿船翻殒命,朱元璋坚辞帝位(2)
前方的战事已成摧枯拉朽之势。因而可以南北用兵,多方出击。
张士诚一灭,方国珍失却缓冲与屏障,陷入三面包围,形势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