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皮沟情话-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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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蟠,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杜石小声说。
屋里一片寂静。
“我明天要走了,去镇上读高小。”
屋里还是一片寂静。
杜石犹豫了,他觉得这样说话说下去也没有意思,也许应该换个开头吧?于是他说,蟠,你能不能把你的箫吹一吹,你的箫声很好听呢。
屋里有了轻微的响动,杜石心里跳了跳,他抬起头来,正看到蟠打开窗户,她的手里拿着箫。
“蟠……”杜石想他应该先道歉。
“我是你七妈。”蟠冷冷地说,她折断了手中的竹箫,向杜石劈头扔了过来,“滚开,你这臭小子!”她狠狠地骂道,然后砰地关上了窗户。
那一天,是杜石有生以来哭得最痛快的一天。
离开家的那天早上,杜家没有一个人送十少爷,杜石孤独地坐在大车上,看着东南坡的青砖大瓦房渐渐消失在晨雾里,没有一点儿伤心。
被送到青云镇读高小的杜石住在佃户老冯头的家中,到了学校杜石才知道原来要上了中学才有黑制服可穿,这不免让情绪已经十分消沉的杜家十少爷更加伤心。
镇中学就在小学的旁边,原本镇上是没中学的,中学在县上,可是县上因为地处要道,最近十几年来老有两派军阀打仗,打得鸡犬不宁,很多机构都迁到了乡下,县中学也就迁到青云镇成了镇中学,收这附近几个镇的学生。杜石曾经偷偷地去中学看过,他想去看看那个姓杨的教员长什么模样,结果他什么也没看到,中学里的人说,蟠的父亲和弟弟在医院里已经快死了。后来蟠的父亲果然是在秋季里死了,而她的弟弟因为年轻熬得长些,死在十二月里。
高小的功课并没有给杜石带来多大的烦恼,在家里他已识得很多字,到了镇上的高小,虽然那些新式的课程要从头来,可因为聪明,基本上倒也不太吃力。杜石刻意地不去回想韭菜洼子东南坡上的大宅子,虽然在夜里,他偶尔会梦见五妈的长辫,可是,随着梦见的次数越来越少,连他自己也相信他真的可以忘记杜家大宅了。
事实上,到青云镇后杜石也没有更多的心思回头去看韭菜洼子,那时候满镇都充盈着一种吸引他的紧张气氛,那气氛使他一度消沉的情绪被充分的调动起来,直到后来竟激得他热血沸腾。
青云镇上正闹着土匪,那是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流匪,领头的叫闵旺,听说曾经出过家,因为六根不静被逐出了空门,走投无路的时候被土匪收留落了草,后来则因为心狠手辣慢慢当上匪首。最近一两年,闵旺的土匪常常会来青云镇骚扰,青云镇在当地的军阀眼里也算个要地,当然容不得他们,于是便派出一个叫金斗云的连长带着一队兵马驻在镇上。闵旺的土匪们为此收敛了一些,但是却变明的为暗的,时不时来个措手不及的袭击,这样一来青云镇上的武力争执变成了一种拉锯战,而杜石来到青云镇时,正是这拉锯战最酣之际。
上高小的头一天,老冯头的女儿满楼带杜石到学校去。满楼也在上学,上的是和杜石一样的学校,她是个比杜石小一岁的整洁的女孩子,穿着朴素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竹篮里放着她和杜石的课本。学校在镇子北边,冯家在镇南,于是他们便沿着镇上的青石板路从镇南一直走到镇北,看遍了各样的风景。
要到学校去是必要经过镇上大牢的,那里在原来有皇帝的时候是衙门修来关犯人的地方,现在也常常关着镇上的人犯,有时候金连长还会把他抓来的土匪也扔进去。当杜石跟着冯满楼第一次沿着青石板路绕过大牢向学校走时,看到大牢旁边的水塘边倒着一具碎了头的尸体,几只野狗在撕咬着它,试图把它咋碎了拖开去。
“那是什么?”杜石抑制不住心里的害怕与好奇问满楼。
“肯定是金连长昨天晚上毙掉的土匪,”满楼满不在乎地看上一眼,回答说,“那里常常会杀犯人,不过这个肯定不是镇上的人犯,那样的死人很快有人给他们收尸。”小丫头单脚跳着去踢青石板上的一个小圆石,玩着女孩脚上的游戏。
杜石拣起几个小石头扔过去,野狗跑开了,于是杜石走上前,用一根小木棍戳戳死尸污秽的头颅。当然,第一次看见毙掉的死人杜石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但是满楼这样小丫头都满不在乎,他又怎么能表现出任何怯懦呢?杜石看着这个死掉的土匪,想起了流传在杜家的传说,据说杜家的祖先有一半以上被官家杀掉,而且爷爷也是在曾爷爷被砍头后才下决心下山从良的。杜石忽然想起了那把被他藏在家里腌菜缸后的刃上有血锈的大刀,他想曾爷爷那个时候肯定是被刀劈的脑袋而不是用枪崩的,与他的尸首比起来,面前这个死去的土匪实在是要难看多了。
满楼在青石板路上已经等着有些烦燥,“十少爷,快点走!”她大声地叫。杜石不无遗憾地扔掉小木棍,回到青石板路上来。“那么金连长是很厉害的人了?”他问。满楼摆出大人的不屑神态说:“当然很厉害,杀人不眨眼呢!”杜石很奇怪地问:“你这么说,好象他并不是什么好人,难道他杀的土匪是好人吗?”满楼撇撇嘴答道:“两边都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与满楼的这番谈话对杜石而言等于一种刺激,使他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这些“不是好东西”的人,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很快在那么一种激烈的场合下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22007年10月28日 星期日 2:03:48 PM《香蝶作品集》 2007。8传奇系列·第二章
第三章
那一天是青云镇地方志上所记载的有名的“退匪日”,它发生在杜石来到青云镇一个星期以后的某天晚上,那天晚上各方面都符合传说中土匪出动的要求,月黑风高,鸡不鸣狗不叫,镇上金连长带领的队伍大部出发去其他地方征粮,于是闵旺带着他的土匪们出动了,悄悄地摸进青云镇。
闵旺显然没想到所谓的金连长带兵出镇去征粮只是一个骗他出来的圈套,青云镇上不但没有减少一个兵,相反的,许多白天从外面来赶集的乡下人走进了金连长的兵营,脱下便服穿上军装,成了他手下的兵。金连长已经决心来一个了结,他意识到如果进山的话,不管他有多少兵,情况多半对他不利,那么不如请君入瓮,至于这做瓮的青云镇会怎样那并不他要考虑的事,因为男子汉大丈夫,做大事不能拘泥于小节。于是金连长向上头请求了援助,将手上的兵力增至以前的两倍,并仔细地在青云镇上布下了他的罗网。
闵旺的土匪们一开始一切顺利,他们从镇南的小路偷偷摸进来,向镇上的粮铺发起袭击,当老奸俱滑的闵旺意识到情况不对时,他们已经陷入了金连长的包围圈。形势对土匪们极为不利,此时他们被堵在镇南的一个三角形的路口上,正对路口是一座茶楼,道路两边则是大门紧闭的民居,金连长的兵们便在这茶楼的二楼与两边民居的梁上埋伏,居高临下地对场中空地上的土匪们进行密集的射击。
土匪们只有一条退路,那就是面对茶楼冲过去,绕过茶楼一鼓作气地冲出镇外。虽然不断有同伴在他们身边被射杀,土匪们仍然豪气十足呼啸着举着手里的土枪土铳向茶楼冲过去,和金连长的兵不一样,他们是不拿薪水的拼命三郎,死的威胁并不足以抑制他们的脚步,他们就这样沿路倒下却又势如破竹地一直冲到茶楼下面。
正当土匪们将冲出封锁钱时,茶楼的二楼窗户砰地打开了,楼上下雨般倒下来一袋袋黄豆,黄豆在青云镇青石板路上带着噼啦落地的脆响四处乱蹦,而冲到楼下的土匪们则措不及防的一个个摔倒下来。伴随着土匪们的站起又摔倒是金连长手下兵们的肆虐枪声还有扔下来的土炸弹的轰响,于是茶楼底下展开了一幅极为惨烈的屠杀画面,人的血花和被人踢起、被子弹激起的黄豆在空中四散地飞舞,被炸断被打断的人的残肢远远的四溅开去。
杜石在街道旁边两间吊脚楼之间的缝隙里颤抖地注视着这一切,当他听见第一声枪响时就偷偷地从被窝里爬出来钻出了老冯头家的窗户。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种勇气,他只是下意识地感觉到一场难得一见的官匪大战将在附近展开,单纯地想看一看将要发生的事情。杜石躲的地方很隐蔽,那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只够一个瘦小的孩子蜷在那里,而猴儿般的杜石则正好抱着膝盖躲了进去,他只是想远远的看,自作聪明地提醒自己不要卷进去。
然而杜石万没有想到当土匪们冲过来,黄豆倾下来后他的面前也变成了战场,土匪们踏在黄豆上毫无方向性地四散摔开去,也将追随他们的子弹引到了各个方向。茶楼与两边的民居已是弹痕斑斑,杜石听到钢弹打进他两边木板中,他抱着膝盖颤抖着想,下一颗飞来的子弹会不会打进他的脑袋呢?
一个健壮的土匪摔到了他面前不远的地方,杜石分明的看到他的脑袋象个被摔烂的西瓜般炸裂开来,他是被装满铁砂的土铳近距离打中的,他仰着一张被铁砂散弹击烂的脸梆地倒在了杜石面前。杜石被眼前的血腥场面惊呆了,他感觉到有个东西滚到手边,于是下意识地捡了起来。那是一个小小的圆球,热热的,粘粘的,软软的,杜石借着茶楼下烧起的火光看清了手中的东西,那是刚刚被打死在他眼前的那个土匪的眼球。
杜石发出一声尖叫,他把手中的东西狠命扔了出去,跳起来就要向外冲。一个硕大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接着他看到一个锃明瓦亮的光头。那个光头的土匪摔到他的面前,正好撞在向外冲的杜石身上。杜石被撞回了原地,接着,他被那个土匪掐住了喉咙,杜石想他要被那个土匪掐死了。然而光头土匪在看清了他的脸后却松了手,“小兔崽子,在这里玩什么?给老子乖乖呆着不要动!”杜石听见那个土匪气急败坏地高声骂着,随既,他将杜石毫不客气地用脚牢牢踹进缝隙里,把那个碎了头的土匪尸体拖过来压在杜石的身上。
青云镇的这场歼匪战最后以金连长的胜利告终,土匪们扔下了十几具同伴的尸首仓皇逃走,这是金斗云与闵旺交手以来最大的胜利,然而金连长却没有那么开心,因为闵旺与他的手下仍然是逃走了,他们踩着死掉的同伴的尸首逃出了满是黄豆的屠杀场。
第二天天亮后,当金连长的兵搬开街角一具被打得稀烂的无头土匪尸首时,发现了尸首下面浑身淌满土匪鲜血和脑浆的杜石,差点为十少爷失踪发疯的老冯头花了二十个大洋才从金连长手上要回杜石,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杜石总是痴痴呆呆的,他老是翻来覆去地念叨一句话:“眼珠子,眼珠子!”
对于十少爷的反常老冯头只能摇头叹气,单用猜的也知道十少爷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杜大年并不喜欢这个儿子老冯头感觉得出来,可是,杜石毕竟是杜家的人,出了什么事自己还是逃不了责任。为这恐惧心影响着,老冯头把杜大年给他应急的二十个大洋拿去赎了杜石出来,想尽了心思让杜石能够早日复原,每日给十少爷灌下不少压惊调神的苦药去,好在杜石稀里糊涂叫唤半个月后,人倒是慢慢清醒了,于是老冯头终于放下一颗心,一边往杜家大宅报那二十个大洋的损失,一边打发杜石重又和满楼一道儿回学校上课。
经过这一番遭遇的杜石变得沉默了许多,老冯头疑心他的头脑里还有什么筋没有转过来,在家里做活时便私下里叮嘱满楼要多多注意着十少爷,那时满楼正坐在一垛棉纱边,两手反复交换动作挽她的棉线,她抬起头来笑她爸多心,“我看他啥事儿也没有。”
谁也没意识到这件事对于杜石产生了多大的冲击,他们只是单纯的认为杜石的反常是因为无意中握住的那一颗土匪的眼珠罢了。
这世上男人的世界与女人的世界原是大不相同的,而五妈小紫是女人中的女人,青云镇来袭的土匪们则是男人中的男人,一贯在杜家大宅脂香粉浓的后院中混日子的杜石还未做好准备便一头闯进喷撒男性刚阳之血的屠场,那脑袋里的筋能不拧么?
半个月后杜石跟在满楼身后无精打采地去上学,他们仍旧走在那条从镇南到镇北的青石板路上。退匪之后的第二天青石板路上的黄豆便被清理干净,镇上人挑来大桶大桶的水把茶楼下的青石板冲洗得清澈亮堂,等到杜石重新走在这条让他恶梦不断的小路上时,他发现除了没办法堵上的两边木楼门上的弹孔,那个血腥之夜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走过他藏身的吊脚楼缝隙时,杜石看见那里放上了一个鸡笼,一只黄母鸡正蹲在里面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杜石看着那缝隙,不自觉地就打了个寒噤。
那时路上来了一顶大轿,冯满楼赶紧把杜石拖到了路边上,只见那轿旁边跟着一个马弁,眼见着轿子快走到他俩眼前了,路那头又奔过来三匹大马。骑大马奔在前面的是个军官模样的胖子,奔到轿前把马勒住,那跟着轿子的马弁就立刻从马上滚下来,赶几步上前对马上的军官说:“连长,我把太太接来了。”
这镇上除了金半云便没有第二个人可称做连长,杜石听见马弁的称呼,知道这个人就是金斗云,赶紧多看了两眼,见他身材粗壮,胖胖的脸上满是杀气,听到马弁的报告,鼻子里哼了一声,喝道:“把那个贱人给我拖出来!”马弁听见了一楞,金斗云见他不动,在马上就是一脚。马弁被踢得一个趔趄,这才回过味来,赶紧去轿子里拖出一个穿金戴银同样胖胖的女人来。那女人想必是金连长的太太,此番被连长派人接来是指望着团聚的,没想到乍一见面被粗暴地从轿子拖出来,当时就有些发懵。
金连长见了太太脸色更加难看,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扔过去,也不跟她说话,打个响指叫马弁过来,对他说:“你给我把这个贱人一枪打死,还用这轿子抬着,出去找个地方埋了。”金太太一听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