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往往;一夜盛开如玫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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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的一段时间,由于十几年生活的惯性,康伟业没有意识到他应该摆脱段莉娜。康伟业从外面的世界回来,一股热劲,无论多忙,都要挤出时间把自己从香港,从美国买的衣物穿给段莉娜看,告诉她一些自己的所见所闻。起初段莉娜点头称好,很快她就变得沉默了。段莉娜的沉默里慢慢有了冷漠,冷漠慢慢地变为不屑,不屑中慢慢地添了厌恶。从段莉娜的神情里,康伟业忽然就醒悟到自己还在作茧自缚。他便开始悄悄地釜底抽薪。他及时地在他总经理办公室的套间里添置了挂衣柜和单人床。凡购买了衣物就先回到办公室放下其中的一部分。与此同时,康伟业实施了对段莉娜的和平演变政策,从日常生活的消费观念和方式上改变她。康伟业给段莉娜一会儿买一管口红,一会儿买一瓶香水,一会儿买两双丝袜。不仅买来了,而且还教她怎么使用:她的职业适合朴素的唇色口红和淡雅的熏衣草香型的香水;香水应该涂抹在动脉跳动的部位和裙摆、裤脚等地方,因为香气是往上飘浮的。就康伟业的本性来说,他对女人的脂脂粉粉丝毫不感兴趣。这么做他都是为了段莉娜。康伟业太了解段莉娜了。他们这一代人一直清贫,习惯了清贫,以清贫为荣,是一代没有庙宇失去了偶像以自己的良心为夜行路灯的苦行僧,是一无所有而以一无所有为骄傲的极其自尊和自信的苦行僧。康伟业希望段莉娜能够跟上自己的变化。他们是多年的夫妻,共同用生命中最宝贵的青春岁月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共同拥有着可爱的女儿康的妮。康伟业认为他们基本是成功的,他们不应该分裂。四十岁的康伟业不愿意后院起火。后院起火最遭殃的是孩子。一想到他的宝贝女儿康的妮,康伟业什么私心杂念都不难摒弃。另外他的确有一点害怕段莉娜。从他们认识那一天起的十几年来,段莉娜一直都占着上风。不知道为什么,他道高一尺,段莉娜就能够魔高一丈,康伟业在马路上多看了漂亮姑娘一眼,段莉娜都是不依的,除了摔锅打碗,热嘲冷讽之外,她还会毅然决然地去找他的领导找他的父母找他的好友投诉。段莉娜绝对是一个豁得出去的女人。康伟业就豁不出去。他很要脸面。
第二部分把她的忠告当作耳边风
康伟业深知观念上的问题是不可能摆上桌面干脆利落地解决的。对待段莉娜,康伟业的策略是浸湿然后渗透,潜移然后默化,水滴然后石穿。段莉娜是顽石,康伟业就是流水。康伟业以流水的从容、耐性和巨大的兼容性与段莉娜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事情还是没有朝康伟业所希望的那样发展下去。贺汉儒与林珠的到来是一个引子,导致了康伟业与段莉娜矛盾的总爆发。康伟业这才发现,段莉娜好像并没有被他的金钱所拉拢和腐蚀。段莉娜该吃的吃,该穿的穿,该享受的也不会放过,靠了他的钱,她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但是她就是没有改变。
一九九二年的早春,贺汉儒携带他的项目部经理林珠来到了武汉,与康伟业面谈一桩重要生意。要康伟业让正在建设之中的某个大型水电站进口他们美国公司的一种专用零部件。如果成功,康伟业贺汉儒将能够从中赚得一笔占销售金额百分之十的差价。这笔差价的金额差不多有十四万元美金。商业情报由贺汉儒提供,总公司方面由林珠专管和协助这项工作,而水电站进口这种专用部件的论证人和主管人将由康伟业搞定。搞定一系列的高级专家和高级干部是一件非常艰巨的工程。因此,贺汉儒主动提出奖金的分配他四万,康伟业十万,到时候由贺汉儒亲手从美国汇入康伟业在香港的个人账户。在他们达成了共识之后,林珠当场转交了总公司给康伟业提供的五千美金活动经费。美国人也深知什么人都是需要钱的。九十年代初期,社会上美元与人民币的比价是一比十甚至还要高。贺汉儒把相当于五万多人民币的钱放进康伟业的口袋,连收据都没有要一份。康伟业知道,这就是真正的朋友。这就是自己几十年的个人品格为自己赢得的信赖和尊重。康伟业坦荡磊落地收下了五千美金。多余的表白与解释一句都没有。他觉得贺汉儒林珠都非常明白他康伟业不会贪图这点蝇头小利的,他决心要去赚取的是属于他的十万美金。
贺汉儒林珠走了之后,康伟业不分昼夜地行动起来。请人吃饭。请打网球。与这个人谈话与那个人谈话。为了守候国际长途和电传,他吃着餐馆送来的盒饭,睡在办公室的单人床上。他的手机不住气地叮铃铃响。他的秘书处于高度紧张的工作状态,以便康伟业随时飞往北京或者飞往其他任何地方。段莉娜再三地问:〃你们在做什么生意?怎么忙成了这个样子?〃
康伟业说:〃一般的业务。做生意要抓机遇,忙起来总是不要命的。〃
段莉娜还再三地问:〃听说贺汉儒这次带着一个小姑娘?〃
康伟业说:〃不要管人家的私事行不行?〃
段莉娜却认为康伟业这是姑息养奸。并且说康伟业啊,你要注意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由于段莉娜用词一贯地刻薄,康伟业一点没有把段莉娜的话放在心上。在繁忙的工作之际,他还抓紧时间为自己添置了几件重要的行头:一块瑞士劳力士金表,梦特娇皮带和英国气垫皮鞋。皮鞋的牌子康伟业倒没有什么讲究,他的经验是一定要是正宗进口,价格基本要过千元,脚一进去就舒服。之所以要上千元,倒不是卖弄价格,只是因为现在的进口皮鞋不过千元是不可能有什么好皮质和好款型的。手表这东西就得戴名牌了。瑞士劳力士就是好,手表界的常青树,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无一处不替你的手腕着想,用几辈子都不坏,是一个值得为它掏钱的可以作为传家宝的好东西。这几件个人的用品康伟业早就想买了,这一次的确是贺汉儒催促的结果。贺汉儒的理论是:你要做成世界上最大的生意你就要有世界上第一流的包装。康伟业觉得贺汉儒的话有一定的道理。男人三件宝嘛,皮鞋、皮带和手表。
现在康伟业是懂得了真正好东西的妙处所在的。好东西虽然价格昂贵,但它们是为主人服务的,是你的奴隶,会给你最细微的体贴,你穿戴在身上,瘦处它不会肥一分,宽处它不会窄一分,你举手投足,绝无束缚与挂碍之感,并且众星捧月,每一根线条都为烘托你而存在,绝对靓人。便宜东西一般都是很阴险的。它们是一个圈套,诱你上当,买来之后你就成了它的奴隶,不是这里不合身就是那里不合身,不是拉链坏了就是扣子掉了,为了配一颗扣子,害得你总是惦记着这种琐碎的小事,到处跑商店。而且穿戴上这种货色,你就会面目模糊,永远淹没在一大街的蚁群般的人流中。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对于这一次的生命来说,钱根本就是为了这生命而发生的。攒着钱而糟蹋生命做什么呢?
可惜的是,这个道理不是人人都能够真正地懂得的。段莉娜就是似懂非懂。段莉娜见了康伟业的劳力士金表,梦特娇皮带和上千元的英国皮鞋,就说:〃你赚了多少钱?烧得慌!〃她私下里跑了跑商店,计算出康伟业这一次的消费差不多花了八万块钱。这一下可真把段莉娜吓坏了。
联系到康伟业的密友贺汉儒的生活作风问题,联系到康伟业把她的忠告当作耳边风的样子,联系到康伟业经商几年来在穿着和谈吐方面的变化,段莉娜突然意识到康伟业是在用钱蒙蔽她腐蚀她摆脱她,而他自己已经走得很远了。如果听任康伟业长此以往,肯定难免犯错误,那么这个家庭的后果将不堪设想。段莉娜越思越想越害怕。她决心重整自己过去的威风,再使铁的手腕,让他们这个家庭的一切都恢复正常秩序。看来金钱真是一个万恶的东西,她也要重新认识它,绝不能被它封锁住她锐利的思想和口才。
第三部分段莉娜变得如此愚蠢不堪
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和精心的准备。某一天,段莉娜称病把康伟业一个电话叫回了家。康伟业一进家门,段莉娜就抢过去把房门反锁了起来,然后她正襟危坐,满脸密集的皱纹紧绷如万柄利剑,锋芒直指康伟业。康伟业赶紧给段莉娜解释他购买劳力士手表等物的理由和对这些高档消费品的思想认识。之后恳求段莉娜放他出去,说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段莉娜却说:〃不行!〃
康伟业说:〃我求你了我的姑奶奶,我实在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段莉娜说:〃我认为没有什么比我们这个家庭的前途更重要的事情了。我们今天一定要彻底解决问题。〃段莉娜说完,为了表示她的郑重,啪地打开了客厅里所有的彩灯,把自己暴露在强烈的灯光下。
康伟业哭笑不得,只得坐了下来。这是他经商四年多来第一次认真地面对段莉娜。平日的段莉娜是忙碌丈夫身边一道熟悉的风景,看在眼里就跟没看在眼里一样。她马虎地穿着家常衣服,头发马虎地拢着,拖鞋马虎地跟着,与一贯的她没有什么两样。今天的段莉娜是一副出场面的正规打扮,光线又格外地明亮。康伟业认真地把她一看,轮到他大受惊吓了。段莉娜穿着一件图案花色都很乱的真丝衬衣和米色的真丝喇叭裙,半高跟的浅口黑皮鞋,黑色长统丝袜,胸前挂了一串水波纹的黄金项链,心形的坠子金光闪烁。段莉娜的胸部已经干瘪,脖子因几度地胖了又瘦,瘦了又胖而皮肤松弛,呈环状折叠;她是不应该戴这么华丽醒目的项链的。这项链是她的反衬是对她无情的捉弄。段莉娜没有曲线的体型也不应该穿真丝衬衣,加上这种大众化成衣做工粗糙不堪,垫肩高耸出来,使着意端坐的段莉娜像装了两只僵硬的假胳膊。她更不应该把衬衣扎进裙子里,这种装束使她臃肿的腰和膨鼓的腹部惨不忍睹地暴露无遗。如此状态的一个中老年妇女,黑里俏的黑色丝袜就不是她穿的了。她穿了就不对了。就有一点像脑子出了毛病的样子了。女人的穿差戴错是很普遍的现象,按说这也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让康伟业不可理解和原谅的是,乱穿一气的段莉娜居然还端着一副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架子。这就使她显得特别地硌人特别地可怕。康伟业忽然遥想起他第一次与段莉娜在中山公园见面的情形,段莉娜白衬衣草绿色军裤黑灯芯绒北京布鞋,干干净净,朴朴素素,面容冷冷的静若处子,非常地雅致。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呢?时间也就只是过去了十二年。十二年里也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折磨人的事情,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变得如此地糟糕、康伟业想起了李大夫,想起了戴晓蕾,想起了与他打过交道的许多女人,无论是比段莉娜年纪大的,还是比她年纪小的,好像都不似她这个样子。偏偏这个最糟糕的就是他的老婆!一股自怜,一股悲哀,一股无奈,一股失望,齐齐地涌上了康伟业的心头,在那儿打着循环不绝的漩涡。自打结婚以后就不再考虑的关于女人的问题,在这个时刻忽然地横空出世:难道他康伟业这辈子就交给了这么一个女人?
这个时候,段莉娜已经在那儿大批特批了康伟业了一通,最后问道:〃康伟业,我的这些说法你接受吗?〃
康伟业被一声断喝叫醒,自知答不出话,便含糊他说:〃也差不多吧。〃
段莉娜本以为她的严厉批判会遭到康伟业的激烈抵抗,谁知康伟业居然接受了,这有点挫伤她后面准备好的更猛烈的进攻。段莉娜沉吟了片刻,改变了策略,她说:〃我也有错误,以前我对你的生意大不关心了。从今以后,你所有的生意我都会参与。我们休戚与共,风雨同舟。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到你的公司去做主管会计。你给安排一下吧。〃
康伟业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段莉娜变得如此愚蠢不堪,看来今天非撕破夫妻的面子不可了。康伟业说:〃我们的主管会计是北京总部派来的。再说你又不懂会计业务。〃
第三部分终于暴露出狐狸尾巴了
段莉娜说:〃不懂我可以学。你知道我学东西是非常快的,北京贺汉儒那儿我亲自去给他说。〃
康伟业说:〃那你先给贺汉儒说吧。〃康伟业把手提电话打开,拨了一串号码,电话通了,康伟业把电话丢在段莉娜身边,贺汉儒像一个躲在电话里的小人发出了声音:喂,喂喂。段莉娜跳起来,挪到沙发的另一头。她瞪电话一眼,瞪康伟业一眼,又瞪电话一眼,脸涨红了,她想关掉手提电话但不会。康伟业把电话一关,段莉娜的脾气就发作了。她说:〃康伟业!你不要逼我!我说了要去做会计就是一定要去的!〃
康伟业的声音也水涨船高,说:〃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你绝对去不了,除非我不在这个公司。我们总公司绝对不容许它的分公司开成夫妻店。〃
段莉娜说:〃你少拿什么总公司吓唬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瞒着他们做了多少生意?现在做生意哪里有什么规矩?你钻政策的空子,钻人际关系的空子钻得还少吗?你不偷税漏税吗?哦,你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你当我是瞎子聋子?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你能比我聪明多少?就四年的工夫,钱又不是你们家那片天上下的雪,专门落在你们家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