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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季羡林先生-第39部分

小说: 季羡林先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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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熬的1968年春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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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北大两派早已开始武斗了,两派都有自己的武斗队。兵器就是把好好的钢管锯断,磨尖,形成一支长矛。武斗队员个个头戴柳条编的安全帽,手持长矛,像古代武士一样,十分威武。季羡林没有亲眼看过两派武斗的场面,只是时常被监工头领到学生宿舍区去清理武斗后留下的战场。四周楼上的玻璃全被打碎,地上堆满了石块,这是两派交战时的炮弹。他们的任务就是来清除这些垃圾。一次,他猛一抬头,瞥见一座楼的窗子外面挂满了成串的破鞋。他大吃一惊,继而心里莞尔一笑。大家都知道破鞋象征着什么。这是井冈山兵团的人用来嘲弄新北大公社那个“老佛爷”的。季羡林忽然觉得这些大孩子顽皮到可爱的程度,把这兵戎大事变成一幕小小的喜剧。季羡林看着那串破鞋差点笑出声来。他脸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意了,笑的本能似乎已经忘掉,不意这次竟有了想笑的意思,这在他囚徒生活中也算是一个轻松的插曲。
  1968年的整整一个春天季羡林都在劳改。此时大地重又回春,燕园里繁花似锦,姹紫嫣红,一片花海。季羡林原是个爱花如命的人,但是到了此时,却变成了一个色盲。红红绿绿的花朵,在他眼中都变成了灰色。他哪里还有心思去欣赏这春色满园的美景呢?令季羡林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风和日丽,绚烂多彩的春天,又一场暴风骤雨突然降临。1968年5月4日,中国的“青年节”,新北大公社不知是为了纪念这个节日,还是其他什么目的,突然决定对全校的“黑帮”进行一次大批斗。
  5月4日,囚徒们一个个被从家里押解到了煤厂。提起煤厂,在当时真是大大地有名。顾名思义,这里是贮存煤的地方,由一群工人管理。在文化大革命分派时期,里面的工人碰巧都是拥护“老佛爷”的。运煤工人当然一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彪形大汉,对付这群文弱书生,他们的力气绰绰有余。“文革”初期,到煤厂劳动过的“走资派”,一提起煤厂,都不寒而栗,简直像谈到国民党的渣滓洞一样。
  现在全校“罪大恶极”的“走资派”,“牛鬼蛇神”都被押到煤厂来了,其中包括“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点了名的陆平和彭珮云。每个人的脖子上都被带上一块十几斤重的大木板,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他们被命令坐在地上,谁也不敢出声。季羡林一看阵势,估计批斗时间不会短,为了保险起见,先请求允许到便所去一趟。路途颇远,他仍然挂着木牌,嘀里当啷,踉踉跄跄,艰难跋涉,到了目的地,赶快用超人的速度完成任务,然后回去坐在地上待命。他心里直打鼓,谁知道这是一阵什么风暴呢?
  时间终于到了。只听到一声大喝:“把他们押走!”于是上来了一大堆壮士,每两个对付一个囚犯,方式没有改变,仍是双臂被拧到背后,脖子上被两只手卡着,走了很长的路,才来到学三食堂。囚徒们被押解着,从左边的门进去,排成一排,都坐上了喷气式。季羡林只瞥见他的左手是彭珮云,其余的人的排列顺序就看不清楚了。行礼一切如仪。先是一阵“打倒”声,每个囚徒都被“打倒”了一遍。然后恭读语录,接着是批判发言。季羡林什么都没听见,只关心批斗什么时候结束。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一直数到了二三千了,耳边狼嚎之声仍然不断。可他那双经过锻炼的腿实在有点吃不消了,眼里也冒出了金星,脑袋里昏昏沉沉,数也数不下去了。斜眼一看,彭珮云面前的地上已经被头上流下来的汗水滴湿。
  过了不知多久,只听得一声断喝:“把他们都押出去!”季羡林知道,批斗结束了。但是,同上一次在大饭厅批斗一样,仪式并没有完全结束。“老鼠拉木锨,大头还在后头。”季羡林被押出了学三食堂,至少有三个学生或工人在“服侍”他。双臂被弯到背上,脖子上不知道有几只手在卡住,不但抬不起头,连身子都站不直。季羡林就这样被拖到马路上。两旁不知有多少人在“欣赏”,只听得人声嘈杂,如夏夜的蚊声。于是“游斗”开始,但是走路的速度比上一次快得多,季羡林身上有那么多累赘,又刚坐过喷气式,他无法走得那么快。于是他身旁的两个年轻人就拖着他走,不是架着,而是好像拖一只死狗。他在《牛棚杂忆》中写道:
  我的鞋在水泥马路和石头上同地面摩擦。鞋的前头已经磨破,磨透,保护脚趾的袜子当然更不值得一磨,于是脚趾只好自己出马。这样一来,其结果如何,概可想见。当时是否流了血,自己根本无法知道,连痛的感觉都一点没有。小石块又经常打在头上。我好像已经失去知觉,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梦中。自己被拖到什么地方,走的哪一条路,根本不知道。看样子好像已经拖到了大饭厅。不知道怎么一来,又被拖了回来。几个人把我往地上一丢。我稍稍清醒,才知道自己躺在煤厂门外。
  这一次行动真非同小可。同上几次的批斗和游斗大不一样。季羡林已经完全筋疲力尽,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头脑发昏,眼睛发花,耳朵嗡嗡作响,心里怦怦直跳。在朦胧中感觉到脚趾头流出了血,刺心地痛,他完全垮了。此时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批斗的人走了,欣赏者兴尽后也不知到什么地方去吃饭了。他抬眼看到身旁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张学书,一个是王恩涌。他感到宇宙间好像只有他们三个被斗者。张学书和王恩涌比季羡林年轻,身体也结实。他们俩把季羡林搀了起来,把他扶回了家。这种苦难中相濡以沫的行动,使季羡林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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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庄劳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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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羡林原以为在大批斗以后,能恩赐两天的休息时间,他实在支持不住了。没想到,在大批判的第二天,聂元梓的校文革便决定将全校一百三十余名“黑帮分子”集中成立“劳改大队”,押送到昌平县十三陵附近的北大分校,俗称200号去关押劳改。劳改大队的总负责人是国政系学生刘╳╳。
  季羡林当时并不知道校文革的这个决定。他只是接到命令:到煤厂集合,而且要带上行李。季羡林一听要带上行李,便知道又出了新花样,不知道这回要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哩,心里真不是滋味,觉得非常凄凉。他扛着行李,战战兢兢地走进煤厂,先被领到一个墙外的木牌子下面,低头弯腰,站在那里。他随时准备脸上,头上,肩上,背上,脚上,被打几个耳光,挨上几拳,被踢上几脚。然而这些都没有发生。他觉得十分反常,心里很不踏实,觉得这不是吉兆,其中必定暗藏杀机。
  过了一会,他们这群“黑帮”被命令排成两列纵队。一个新北大公社学生模样的人,大模大样,手执长矛,开始训话。他说明了这次集合的目的,是要去200号劳改,同时讲了一大通歪理。现在季羡林没有坐喷气式,能听清他说的话,其中警句颇不少,比如“你们这群王八蛋,你们的罪恶,铁证如山,谁也别想翻案!”训话者几次抖动手里的长矛,提高声音说:“老子的长矛不是吃素的!”这一点季羡林完全相信。在训话的同时,有人就从“黑帮”队伍中拖出几个人去,先是一个耳光或踹一脚,把他们打倒在地,然后几个人拥上去猛揍一顿,再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被打者一声不敢吭,打完再回到队伍中。这是杀鸡给猴看的把戏,季羡林是懂得的。季羡林幸而是“猴子”不是“鸡”,没有被拖出去,不过也生怕自己被拖出去,吓得直打哆嗦。
  “杀鸡”的把戏耍完,“黑帮”们在长矛的押解下,排队登上几辆敞篷卡车,开往十三陵附近的北大分校。路上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此行的目的地,也就是劳改的地方——太平庄。
  到了太平庄以后,“黑帮”们被安排在一些平房里住下。这些早已荒废不用的平房,门窗几乎没有一扇是完整的。屋里到处布满尘土,木板床上也积了很厚一层土。好在“黑帮”们早已经无所谓了,什么卫生不卫生,已经没有感觉了。每屋住四个“黑帮”,与季羡林同屋的有东语系那位老教授,还有一位非常熟悉的国政系姓赵的教授。他们虽然都是熟人,但没有一个人敢吭一声,敢笑一笑。他们都变成了失掉笑容不会表情的木雕泥塑。他们都从“人”变成了“非人”。
  此地处在燕山脚下,北倚大山,南面是纵横交错的田畴。距离居民聚居的太平庄,还有一段路程。实际上它孤立在旷野之中。然而押解他们的革命小将或中将,对这个风景宜人的地方却怕得要命。他们大概害怕人数远远超过他们的“黑帮”会团结起来暴动,所以长矛总是不离身的。其实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中老年知识分子,哪里还有什么暴动的能力和勇气呢?
  到了夜里,更是警备森严,大概是怕“黑帮”们逃跑,传下命令:夜里谁也不许出门,否则小心长矛!如果非要去厕所不行,则必须大声喊“报告!”得到允许,才能行动。有一天夜里,季羡林要小便,走出门来,万籁俱寂,皓月当空。他什么人都看不见,只好对空高喊:“报告!”在黑暗中果然有人声:“去吧!”但是他没有看见人影。
  “黑帮”们是来劳动改造的,第二天早晨就上了半山,任务是栽白薯秧。按说这不是什么累话,可是,季羡林拖着带伤的身体,跪在地上,用手栽秧,感到并不轻松。但是他仍然卖劲地干,一点不敢懈怠。可是他头上猛然挨了一棒,抬头看到一个手执长矛的押解人员,厉声高喊:“季羡林!你想挨揍吗?”季羡林不想挨揍,只好低下头,用出吃奶的力气来干活,手指头磨出了血。
  季羡林干了几天活以后,心理的负担,身体的疲劳,再加上在学校批斗时的伤痕,他的身心已经完全垮了。有一天,他的睾丸忽然肿了起来,而且来势凶猛,直肿得像个小皮球那样大,两腿不能并拢起来,连站都困难,更不用说走路。他不但不能劳动,连走出去吃饭都不行了。押解人员便命令同住的那位东语系老教授给他打饭。不能去栽秧了,但是不干活是不行的。押解人员便命令季羡林在院子里拣砖头石块,扔到院子外面去。于是季羡林就咧着双腿,趴在地上,把砖头石块拣在一起,然后再爬着扔到院子外面。大队人马都上山了,院子里一片寂静。季羡林一个人孤独地在院子里爬来爬去,艰难地捡拾着院子里的砖头瓦块。此情此景,令季羡林百感交集,有时抬起头来,仰望长空,不禁长叹一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又过了两天,押解人员看到季羡林实在难熬,睾丸的肿始终不消,便命令他到几里外的200号去找大夫。那里驻有部队,部队里有医生。但是郑重告诫他:“到了那里一定要声明自己是黑帮。”于是季羡林遵命,咧着两腿,夹着像小球似的睾丸,蜗牛般地爬了出去。他爬了两个小时,才爬到200号。那里确实有一个解放军诊所。里面坐着一个穿军服的医生。军医看到季羡林,连忙站起来,满面春风地要搀他。季羡林一看到军医军服上的红领章,这红色特别鲜艳耀眼,闪出异样的光彩。这红色就是希望,就是光明,就是季羡林要求的一切。可是,季羡林必须执行押解人员的命令,他高声说:“我是黑帮!”这一下子坏了。医生脸上立刻晴转阴,慌不迭地说:“走吧!走吧!”季羡林本来希望军医至少能把他的睾丸看上一眼,给点止痛药什么的。现在一切都完了。于是又爬上了艰难的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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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庄劳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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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忍受灾难和痛苦的能力是惊人的,也是神秘莫测的。过了几天,季羡林一没有停止劳动,二没有服任何药物,睾丸的肿竟然消了。于是季羡林又上山干活了。此时白薯秧已经栽完,押解人员命令季羡林同东语系那位教授上山去平整桃树下的畦。
  “黑帮”们的生活,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吃饭的地方在山脚下,同他们住的平房隔一个干涸的沙滩。这里房子整洁,平常有人住,厨房就在这里。押解人员吃饭坐在屋里,有桌有椅,吃的饭菜也不一样。“黑帮”们吃饭的地方是在房外的草地上,树跟前,当然没有什么桌椅。吃的饭菜极为粗糙:粗米饭或窝头,清水煮白莱。
  但是,在太平庄的二十多天的劳改中,季羡林也有一种特殊的幸福感。这里用不着随时担心被批斗,除了偶尔挨上一棒或一顿骂之外,没有喷气式可坐,没有胡说八道的批斗发言,这对季羡林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季羡林真希望长期在这里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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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入阿鼻地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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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季羡林的希望又落空了。造反派的脾气谁也摸不清。
  l968年5月16日,聂元梓校文革决定:在校内民主楼后面的平房建立“监改大院”。监改大院,俗称“牛棚”。先后关押各级干部、知名学者及师生二百一十八人。监改大院设有监改人员二十多名,仍由国政系学生刘╳╳任总负责人。
  5月17日,季羡林等在太平庄劳改的“黑帮”们接到命令:立即返校。原来是奉校文革之命,要把他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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