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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曹雪芹传 作者:周汝昌-第6部分

小说: 曹雪芹传 作者:周汝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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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妙的是有些鬼卒脚下暗装活轮,通连着地下的“机关”,一脚踏上,那鬼卒会动起来。据说真有人活活吓死。雪芹只觑了一眼,就心惊胆战,异常地憎恶和反感。
  但是当他到了正殿后的寝宫,却使他屏住了呼吸,张大了眼睛——他所见的是一百多个千姿百态的侍女塑神群!这些少女,都美丽可爱,她们各自在“做着活计”,简直就是活的人物!雪芹惊呆了,脚下不肯移动了。
  中国的古老文化就是如此复杂地把好的、坏的、美的、丑的、真的、假的、善的、恶的……都缠结在一起,没有极高的智力,是难以审辨取舍的。然而,年少的雪芹却从这里汲发了他的灵源智府——他把“七十二司”和“侍女群”这两个绝不相干的、性质全然异致的意念,忽然一下子结合起来了,他产生了一个绝顶奇特的想法。
  “七十二司太丑恶了!寝宫太美了!人说七十二司掌管人的亡魂;我则也可以另创一个“世界”,非阴非阳,那儿是少女们的灵魂的归处,有一个美丽智慧的仙姑在掌管她们的“命运的簿册”。
  少年雪芹的这个想法,是一种对俗世迷信的嘲讽调侃,也是对妇女命运的一种最新奇最圣洁而又最沉痛的“社会主张”与“哲学思想”。
  这是一种神奇的“结合”的产物。他头脑与心灵中爆出了这样一个火花,成为他写小说的构思契机,天才光焰的火种。
  在曹雪芹所写的《红楼梦》一书中所描述的“太虚幻境”,其实就来源于这个东岳庙——山门外有一座引人注目的大牌坊,殿门内两厢分列着“薄命司”、“痴情司”、“春怨司”、“秋悲司”等众多名目的“分司”——也就是分类分部管理的意思,这正是仿照东岳庙的建筑布局而得出的艺术联想与文采创造!
  东岳庙里的“七十二司”、“地狱”的鬼卒和灵魂,寝宫的百十名侍女群,给了雪芹以反、正两面的启发。
  他思索:绘画家有言,“画鬼易、画人难”,因为谁也没见过鬼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就可以任意地去发挥;但是人则不然,画出来要像活人,而且不能雷同,“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这就悟到:塑那侍女群的艺术家,比那塑鬼魂的匠人不知要高明多少倍,百十个侍女,年纪相仿,身份地位相同,而能塑得那么神态各异,绝无“千人一面”之病,这本领太高超了!于是雪芹深深领悟:画人、写人、要向塑像者“学艺”,当徒弟。他家是世代出画家的门风,但从他为始,又恢复了专喜欢画人的老传统——唐代诗圣杜甫咏过的曹霸,就是画马、画人的高手。
  侍女群像是雪芹熟悉的。在现实生活中满洲八旗富贵之家,都买有大量的侍婢、使女、丫环及丫头。她们个个都是可爱又可疼,可怜又可痛——贫寒被卖的,孤伶无依的,被拐骗落难的,还有大批“犯罪”官员人家的妇女“入宫”派给仇家作奴受辱的!
  更令雪芹难过的是当时贵家豪族对待使女的残忍态度。用使女的眼珠做菜的,遭府主荒淫蹂躏的,至于用红热的烙铁烫胳膊等只能算是小菜一碟了……
  曹雪芹把这些和东岳庙的“少女”联在一起,心想:古往今来,可有谁把这些可怜可痛的女儿写进书里?
  在少年曹雪芹的心中忽然萌发了这样一个念头:我要写一写,不是像死板的史传那样,宣传什么烈女贞妇,而是要“传神写照”——让人看了不仅如见其形,更要如闻其声,如睹其丰神意态,而且领略她的内心世界。
  这个念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坚定,以至最后竟成了他毕生的事业。
  但是他想,从古代以来,一篇短的,只写一个女子的故事不少,写得数量多的,要数比他早的《聊斋志异》了,可是也是以一个为主体而分散为多篇的,而且活的真人太少,却大多是狐仙魂鬼之类。他的祖父时代的文人写了一部《女仙外史》,也是女仙而非女儿。明代的《金瓶梅》,写了一个富家之内的妻、妾、婢和私通的女人,不但淫秽,而且完全不能撰写女儿的智慧才能,尤其是她们的精神心灵的深秀美洁的境界,反而只写成了一些庸俗淫妒、争风吃醋的下流女人。
  雪芹想到这种情形,深深感慨。
  然后他又想到了从小熟读的最出名的《三国》和《水浒》。从中他又悟到了一条重要的道理——从古以来,小说主题是什么?是人,是人物、是人材——更是人材的遭际和命运。
  这个巨大的主题涵盖所有的民间文学、野史剧曲,都是表演这些可钦可慕、可歌可泣的人材的故事。
  雪芹再一个思索的环节是什么呢?
  那就是帝王将相、强盗英雄,这两种人是不必重复写了,惟有一种人物人材,历来无人下工夫抛心血去集中着力地表现——妇女中的人材和英秀豪杰人物。
  他立志要写写她们,为她们传神写照,并且他写出来的这部书要与《水浒》相对照!
  中国奇妙的汉字文学,极喜欢对仗。曹雪芹立即想到:我的这些“红粉佳人”正好与施耐庵的“绿林好汉”是一副绝妙的对子!
  曹雪芹的选择要认真实行起来,却有重重难关挡在面前,阻碍他顺利地前进。
  第一个难关,他得打破历来已久的社会心理所造成的俗套。这种俗套最常见的是:“淫妇型”——受《金瓶梅》的影响,而且变本加厉。
  “神异型”——受《女仙外史》的影响,与“人”的真实生活越来越远。
  “佳人才子型”——这个俗套来历最久远,可以追溯到汉代。以后千百种小说剧本都被它牢笼住:总是一个绝代美人,遇见一个才子,二人“一见钟情”,缔结婚姻,又遭曲折苦难,最后才子做了高官,佳人成了太太,团圆荣耀,美满幸福。
  这些已经成了模式,人物不过改换名姓,大同小异,变成一种“文学符号”,而且毫无精彩的文笔,动人的灵性。这种小说大量出现,使人倒尽了胃口。
  为此曹雪芹首先要打破这些枷锁。写妇女中的英才,不能让她们神化仙化,而是要写出她们的实际外形与内心。中国古代妇女一直是封闭式生活,不许与外界交流,不许会见外姓非至亲的男子,只许在自己的秀房之内做花红,操持家务。那么曹雪芹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必须从最平常、最琐屑的日常生活中去表现和撰写他心目中的人物,这个难关之巨大,可说是超过了其他的一切。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期间,曹雪芹练就了一手好画,尤其擅长画人,画妇女。他画的不是传统式的高髻长袖的没有个性的“古装仕女”,而是当时现实里的美好的少女。
  从八岁到十二岁这几年,雪芹的家境日益好转了,中国的古话说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家的遭遇不幸是严峻的,但历史的条件仍然足以使年少的雪芹逐步恢复了“公子哥儿”的身份和生活环境。
  在《红楼梦》的卷头,留有他的一段自叙:“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辈,背父史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记……”这是他在三十岁时回顾他幼少时期的一次自白,话是十分简约,内容却是十分丰富复杂的,可惜现代人已经无从知道其经过详情了。然而从这段话也可以看出他与父兄师友之间的种种矛盾冲突,说明他确实度过了一段丰衣足食的少年生活。
  清代八旗人的奢侈享乐风气是一般的汉民富人所不能比拟的。旗人的初期,入关以后渐渐受了明代汉人的熏染,很快就失去了原来的艰苦朴素的品质,而流向奢侈玩乐。他们的政治地位使其享有特权,发财致富,追求享受是必然的。早期的皇帝常常以此为忧,时时加以告戒,但无济于事。再加上经过了康熙六十年的盛世,八旗人口迅速增长,财力日富,这些人不必也不许经商做工,就可以有官定的收入,因此大多数都是游手好闲,一味寻乐戏耍。所谓“纨绔”,就是对这类子弟的一种雅称。
  至于曹雪芹自白中的“潦倒”一词,对其来讲,就是不务正业,不守礼法,任性纵情,放浪行骸的意思。正因为如此,这种人大抵到了最后总是流于贫困,无职无业,于是“潦倒”又有贫窘无路的引伸意义。
  这也正是曹雪芹日后的形景。此为后话。
  就在曹家的日子蒸蒸日上的时候,清代历史上的一件重大事件发生了:雍正死了,宝亲王弘历继位了!
  这个大变故,给清代历史带来了起死回生的福音,也给曹家带来了狂喜,正是一种不敢明白表现而又发自内心的“喜心翻倒”。
  雍正死后的当年九月初三,弘历继位,下诏第二年“改元”,朝号为乾隆。
  从九月到十二月,一连串的大赦的恩旨下来了。
  于是曹家早先的亏空罪,按照明文条例,也就一概免掉了。
  新皇帝特别提出一条对谕,要人们“合合睦睦”。
  这一条正是针对雍正一生杀害骨肉的罪状而提出的。
  雍正在位的时候,已经使社会风气、人际关系、伦理道德,都大大地反常了,所以弘历一继位就采取了相应的措施。
  于此,康熙老皇帝特别强调的讲解四书之一的《大学》的开头几句,就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换言之,康熙帝以为中国的古训最高的善与德,就是亲亲睦睦。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也变相地表现了这个意思,说天下的书,只有这句话是真理,别的书都可以付之一炬。
  这种道德,一直影响着他的思想和感情。因而,他把小说的主体精神放在了人与人的关系上。
  从雍正暴亡的当年到第二年是十二三岁的曹雪芹一生中最快活、最难忘的时光。
  既然普天下的“气候”改变了,好像春天也来得早了,寒风也不像以前那么令人觉得刺骨了。人间开始有了温馨的气息。
  先是大表兄平郡王福彭高高地当上了协办总理事务的大臣,俨然已是副宰相的身份了。小雪芹曾随着家里人到西城石附马大街的非常热闹的王府里去贺喜。
  接着,第二年的三月里,福彭又做了正白旗满洲都统,这可是曹家所在之旗的最高长官。
  接着,又因为福彭实心任事,在王爵上“纪录三级”。
  至于雪芹的另外一个亲戚——祖姑丈傅鼐呢,也做了兵部、刑部两重兼职尚书(相当于现在的部长),也是军政大事的掌权的一品大臣。
  “同难同荣”、“六亲同运”,于是雪芹真正又成了世家公子。他的“锦衣纨绔,饫甘餍肥”的生活,也正是这时候经历过来的。
  这时候,他有了更多的“自由”,可以出门到各处去自由地游观赏玩了。
  从他家出门往南,走得远些,景色渐渐变得人烟不十分稠密,显得有些荒寂的意味。东南面,有一座古庙,俗称卧佛寺,殿内一尊极大的木雕如来佛,闭目枕肱,平躺着,头是朝西的。身上披着绣衣袈裟,工艺精美动人。佛的四周,站立着十八位大弟子的塑像,都面带悲伤之状——原来这是如来佛(释加牟尼)卧病,将要“涅磐”,于是众弟子纷纷悲悼的情景。
  这使少年雪芹产生了新的感触!原来佛也不是永生的,也要离去。便觉心情异常沉痛。
  特别是再游时,发现这一带冷落的旧寺中,多有寄存的棺材,放在偏僻的空房中,问仆人时,方知这些都是外地贫困之士,死在京都,家中无力归葬故里,只好存放庙中,那种情景十分凄凉可惨。
  又见有一所育婴堂,也在左近,还是康熙年间建立的,专门收容弃婴和无家可归的孤苦伶仃的幼儿。
  雪芹听说他自己堂兄家就有来自育婴堂的少妇。
  这些慢慢地联在一起,印入少年雪芹的心间,他开始思索人生的各种不幸和苦难了,好像有一种愿望:寻找一条什么道理来解释这样的人生现象。
  再走,还有相邻的两处古迹名胜:夕照寺与万柳园。夕照寺也存有许多“棺材”。万柳园则是早年相国冯溥的园子,雪芹听说他爷爷少年时结交的许多名士诗家,曾到此园聚会,如今的园子十分荒凉了,再也没有那样的名流前来游赏吟咏了。
  雪芹从小爱诗,作诗的天赋极高,他的师傅们都夸他有诗才。他这时更喜欢作诗了,当他游到这一带地方,特别引起他的诗兴,觉得有“诗”在胸中激荡,而欲提笔一写。
  也就是在这期间,小雪芹终于可以到城内去看看了。
  一进了崇文门,顿时使雪芹精神耸动,眼界大开,与以往所见一切景象都不同了!真个是人烟阜盛,市井繁华——原来他一进内城看的第一个名胜就是东单牌楼,号称为内东城的第一处名地。牌楼是中国特有的建筑式样,高高搭起,三洞四柱,上有小雕饰,当中悬有匾额题字,金额彩画,十分美观。从东单往左右看,是一条极为宽阔的街,笔直的,一眼看不到边。
  往西看,是一座高大巍峨的琉璃瓦装修的三洞大门楼,叫做“三座门”。这条大街上也有巨大的牌坊。一切规模制度,色彩仪型,都高华壮丽,与外城大大不同了,这才叫真看见了“皇都”的气势。
  那条大街叫做“长安街”,原来元代土筑都城的南面城墙的基址,明代改建砖城时,把南墙向南推广了开去,这基址就成了著名的大街道。循此街一直往西,可到天安门的外旁——皇宫的一层正门附近。雪芹和老仆不往那走,转而向东。走了一小段路,到了一路口。来到了“方巾巷”胡同。
  “怎么是方巾巷呢?”雪芹不解地问。
  “早年间,大明朝吧,念书人都戴一顶方巾做帽子,远远一看就认出是读书的,受人尊敬。”老仆回答。
  “噢,独这儿卖方巾啦?”
  “对,反正这儿的方巾最有名。卖方巾的聚在这儿。”
  “为什么呢?”
  “为什么?前面就是贡院哪!”
  “贡院又是怎么回事?”
  “贡院是赶考的地方。顺天文化教育考举人,天下各省来的举人考进士,都在这个大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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