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往事-第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恢埂! �
既然政策条文富有伸缩性,可以根据主观意愿来保,那么也就可以根据主观意愿来打,其中难免夹杂着个人好恶和个人恩怨了。政治课教师朱元寅先生是因为有点抗上思想而被打成右派的。反右运动的前一年,复旦开党代会选举党委委员,杨西光没有获得全票,政治课教研室主任很愤愤地说:有人竟不投西光同志的票,党性到哪里去了?朱元寅也是党代表,他说:我是选杨西光同志的,但有人不选也是可以的,这是他的权利,无可指责。主任认为他的党性不强,立即对他进行帮助,但朱元寅那时年轻气盛,偏要认死理,不肯认错,而且还辩论起来。这种抗上思想在当时是一大忌,也就种下了祸根,反右运动中就被罗织了罪状,加以批判。尽管在他的五六条材料中没有一条够得上划定右派标准的,而且他所属的党总支里,也有几位委员不赞成将他划为右派,但上面执意要划,他也就终于被划为右派了,那几位持反对意见的委员,还吃了批评,说是思想右倾。
但对持反对意见者这样批评一下,而没有撤职查办,还算是轻的。我有一位中学时代的同学,在别的高校读书,做了年级党支部书记,在当时算是很突出的人物,因为对同班同学深有了解,在打右派时有点手软,即被批评为“同情右派”,在同班同学毕业之后,叫她留下来办学习班,也被定为右派,再遣送出校门。
那时,不但教师中打出许多右派,而且在学生中也每个班级都有右派名额。北大学生中打出了谭天雄、叶于泩,人大学生中打出了林希翎,都具有全国影响,复旦自然不能落后。首当其冲的是物理系四年级(57届),何新民、张静甫、施伟达、马明敏、王海容等12人被打成右派分子,占全班总人数36名的三分之一。毕业之后,还要留校考察,亦即劳动改造,分为一年、两年、三年三等。马明敏是考察三年,但实际上直到1961年才分配到上海科技大学,“文化大革命”中被剃了阴阳头游街,弄得她几乎自杀;王海容分到华东师大二附中教英语;张静甫先是在电光源实验室劳动,后来分配到复旦附中;施伟达则一直没有分配,在实验室里做一些打杂工作,每月发生活费30元,直到右派改正。
其次就是中文系二年级(60届)的黄任轲、张瀛等人。黄任轲是烈士遗孤,父亲为共产党打天下而牺牲了,母亲当时是中共上海市市委委员。黄任轲受批判时,他母亲在《解放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分析了儿子犯错误的思想根源,并要求儿子认真改正错误,文章写得很有感情,令人看了着实感动。却不料这封信受到中二左派的轰击,说她在包庇儿子,弄得黄任轲的母亲非常尴尬,还作了检讨。黄任轲成为右派之后,被押送到复旦的下放劳动基地葑溪乡从事体力劳动,与我和其他两位教师同住在一个房间,由一位党员负责监督。我们有半年时间的接触。我看他是书呆子一个,根本不懂政治。据说他是因为从小喜欢读鲁迅著作,读得对现实不满起来,而且对现实批评得非常尖刻。但那时他已不读鲁迅的书了,劳动之余,在看钱钟书的《谈艺录》。他劳动很认真,不久便成为一名强劳力。后来调回学校继续读书,毕业后分配到外地,他母亲对此事很伤心,而且由于感情上的需要,又认领了一个干女儿。黄任轲是直到右派改正之后才调到上海社会科学院工作,但似乎已没有先前那股灵气了。张瀛的命运更惨。他是公认班级中古典文学基础最好的学生,深受蒋天枢教授的赏识,但毕业后分配到边远省份,又处于基层,不但没有发挥专长的余地,而且因在“文化大革命”中议论林彪的短长,又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他实在受不了折磨,据说在一次劳动中跳进烟囱自杀了。哀哉!
与黄任轲一起押到葑溪乡劳动改造的,还有物理系的一些右派。其中有一位曾经逃跑,于是领导上发动同系的下放干部回市区追捕,偌大一个上海,怎么能追捕得到?后来听说他冲进了英国领事馆,要求政治避难,但却被当作暴徒,通过外交途径要了回来,其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反右运动时,我们是中文系四年级,党支部书记是同班同学唐维生,他是一位南下干部,学历不高。进城之初,领导上要提高干部的文化素质,就调了一批人入学读书,先从工农速成中学读起,再进入大学学习,叫做工农调干生。老唐就是一名调干生。他本来跟班就有一定困难,后来又忙着谈恋爱、结婚,学习成绩当然不是很好,班级工作也时有疏忽,在鸣放时难免被同学提意见。但老唐为人善良,胸襟也很开阔,对这些意见不以为意。反右运动开始后,他认为本班没有右派分子,只有些错误言论。至于对他个人的意见,他觉得都是善意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就是了。不料这样一来,却受到低年级左派们的攻击,说中四如果不打右派,我们就要来冲,我们就不相信中四没有右派!结果中四党支部只好自己动手,打出了叶鹏、王禹之、冯可文三名右派。叶鹏是我们班级的才子,在读书时就发表了好几篇文章,又与低班女生相爱,才子佳人,同进同出,很受人注目,打成右派后发配到河南山区教小学,三年灾害时差一点饿死,不过总算挺过来了,80年代当了洛阳师专校长,退休后重理旧业,已经出版了好几本书。王禹之志在研究古典文学,因为家庭经济条件较好,上学时就买了不少线装书,还自己带来一张小书桌,放在拥挤的宿舍里,认真地在那里做学问,当然也谈恋爱,但不问政治。他是独生子,母亲是寡妇,本应照顾在上海工作的,但打成右派之后,还是分配到外地,后来又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发配到青海劳改农场,病得差一点死掉。后来平反、改正,回到上海,他来看我,坐下来就问我知不知道他当年那位爱人的下落。我虽然也多年未见那位女同学了,但情况是知道的,就如实告诉他,这位女生早已结婚生子,他听了很失望,只好颓然而返。冯可文一向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交谈,不知何以也有右派言论。至于唐维生,大概因为右倾,毕业后也留校了一段时期,但因为出身成分好,而且还有革命经历,所以没有打成右派,但档案里还是塞了材料,分配到山东《大众日报》之后不久,就被定为右倾分子。
第二部分“阳谋”下的落网者(8)
以政策来代替法律的做法,是久矣夫非止一日的了,然而,何以在1956—1957年间,政策会如此多变,而且变动的幅度又是如此之大,却是值得思考之事。
这与当时的国际形势有关。
自1953年斯大林逝世之后,苏联进入了解冻时期,文学艺术和理论领域都出现了新的动向。1956年的苏共第20次代表大会,提出了反对个人崇拜问题,而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更是历数斯大林的罪恶,引起了世界范围的震撼。在西方,有许多共产党人纷纷退党;在东欧,则产生了波兰和匈牙利的改革运动,即所谓“波匈事件”。这种形势,不能不引起中共领导人的思考。
对于国际上的这场变动,毛泽东曾以很轻松的口吻,引用南唐词人冯延巳的词句说:“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但实际上,他对苏共20大以后的国际变动,特别对于波匈事件,是极其重视的,深虑这股风吹到中国,将不是吹皱一池春水,而会激起巨大波澜。后来他又将文化界的改革分子们比做匈牙利的“裴多菲俱乐部”,即是这种意识的表露。
他必须采取对策。
毛泽东在1956年4月所作的《论十大关系》讲话和1957年2月所作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讲话,就是在总结苏联经验教训的基础上,设法寻找自己的路径。前者针对苏联在社会主义建设上的缺点,探索适合中国特点的社会主义建设道路;后者则针对苏联阶级斗争扩大化的问题,而提出了两类矛盾的学说,认为社会主义革命取得胜利之后,大量存在的还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能把什么都归结到阶级敌人的破坏上去。正是在这种理论基础上,才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他希望通过自己的理论、路线、方针、政策,来避免社会矛盾的激化。
但是,要通过鸣放、协商来解决社会问题,是必须有相应的民主制度的保证才行。而如果只把民主当作是一种手段,而否认它作为制度的重要意义,这就会使得双百方针从根本上就无法实行。同时,在波匈事件中起了重要作用的自由主义思潮,也难免使他忧虑。这种自由主义思想,在中国也有相当大的势力。1948年,当中国人民解放军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反攻时,就有些自由主义者出来提倡第三条路线,也就是想在国共两党之外,建立第三种政治力量,颇有问鼎之势。1949年发表的五评《白皮书》文章中虽然将“自由主义即民主个人主义者”敲打了一下,但从当时的形势出发,还是要对他们采取团结、争取的方针。现在,政权已经稳固,而自由主义者的潜在威胁还很大,就准备对他们放手一击。否则,万一形成波匈事件,局面就难以收拾了。他之所以不惜用“阳谋”来引蛇出洞,聚而歼之者,即为此之故也。
但自由主义即民主个人主义,并不只存在于民主党派中的几个头面人物身上,作为一种社会思想,它几乎渗透到所有现代知识分子的意识中,这就是为什么要把知识分子看作修正主义温床的缘故。经过毛泽东修改的周扬那篇文艺界反右斗争的总结报告《文艺战线上的一场大辩论》,把个人主义(即个性主义)称作万恶之源,我们就可以看出这场运动的斗争指向了。明乎此,也就可以知道何以这场运动的打击面会这样广,而后来仍要不断地寻找题目来批判知识分子的缘故了。
然而,自由的思想,独立的精神,却正是发展科学文化的必要条件,批判了个性主义,打击了自由思想,也就扼杀了科学文化发展的生机,后果是十分严重的。
反右运动之后,学校风气大变。民主思想受到打击之后,群众再也不敢向领导提意见了,失却监督的权力自然会更加霸道。人与人之间也失却了信任,不敢再讲真话。师生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大了,教师不敢倾诚相教,生怕被抓住片言只语,上纲上线。实际上也的确出现了一批以打小报告为晋身之阶的左派积极分子。反右运动以前,我们这些学生是常常到老师家去聊天的,在闲谈中所受到的启发,往往比课堂中听课得益更大。反右之后,教师对学生不得不加提防,师生关系一直没有恢复到以前那种密切程度。而且,知识分子的人格尊严大受摧折,这也影响到社会正义的培养。这些变化,正应该深入认真地加以总结才是。
第二部分跃进岁月(1)
大跃进是1958年从农业战线开始的,但很快就带动起各行各业,出现了全面的跃进局面;而且时间上也不止于1958年,接着还有“继续跃进”,特别是1959年庐山会议上批判了彭德怀的“右倾机会主义”之后,更是跃个不停了,直到1960年全面大饥荒的出现,才被迫停顿下来,转入“调整,巩固,充实,提高”阶段。
复旦大学跃进大会现场。大跃进从农村开始,不久就遍及全国各行各业,文教战线自然不能落后。跃进大会上动员、誓师,热气异常高涨,会后就开始通宵苦战。
复旦是重点大学,先进单位,在大跃进年代里,更是一马当先,时常有点创造发明,影响所及,遍于全国的文教阵线。往事虽然只越过四十几年,人们却早已将它遗忘。然而历史却是无法回避的,如果你不肯认真地对它加以总结,那么它必然会化为一种惰性,影响今天的行动。与其让历史左右现实,还不如对它加以正面的认识。
红专辩论与深挖个人主义思想
“破字当头,立在其中”和“大批判开路”等口号,虽然是“文化大革命”期间正式提出来的,但实际上却是行之已久的做法。全国的大跃进运动是以批判“反冒进”思想开路的,农村的大跃进运动是以拔白旗来清除障碍的,高校要开展大跃进运动,除了拔几面白旗之外,还全面开展红专大辩论,深挖个人主义思想,准备工作做得更充分、更彻底。
其实,反右运动本身就是一种清路工作。周扬的《文艺战线上的一场大辩论》一发表,捧场者就出来赞道:地基已经清理出来,道路已经开辟好了,文艺上的千军万马可以纵横驰骋了。
但作为一场政治运动,必须集中力量打击重点对象,不可能全面铺开。待到反右运动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后,全面深挖个人主义思想的工作也就开始了。
还在1957年下半年,复旦就组织中青年教师开展红专大辩论,目的在于清算教师中的单纯业务观点。因为在领导上看来,这种偏重业务的观点,就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思想。但是,教师本来就是从事文化科学专业工作的,业务不好,何以教人呢?这一层意思,无论如何总是想不通。不过大家鉴于反右运动的经验,不敢明确地说出罢了,只有数学系一位姓徐的教师,因为得过一个什么数学奖,1956年参加过全国青年积极分子大会,还有些政治资本,他发言说,大学教师首先要把业务搞好,在专业上应该成为拔尖人才,否则,就谈不上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至于政治上,只要不反党反社会主义就行了,一般教师不可能花太多的时间去做政治工作。此论很受教师们的欢迎,不料却被一位政治课教师批评为中派观点,——还好,没有当作右派观点。据这位左派教师的意见,教师首先在政治上要红,其次才是专业知识。不过他始终没有说明,缺乏专业知识如何能为社会主义服务的问题。到得1958年,在学生中也展开红专大辩论,听说辩论得很热烈,当然也是“红”字派占上风。
我参加过三四回这样的红专辩论会,虽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