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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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死人。就是那年我们上山时也还无路可通,要手足并用,攀岩附藤而上。有一任县令实在不忍百姓受苦,便冒欺君之罪,谎报因连年天旱此草已绝迹,请免岁贡。从此当地人逃此苦役,百姓为其立碑。封建时代人们盼清官,所以就留下不少这类的刻石。现在武夷山的文庙里还保存有一块宋太宗赐立各郡县的《戒石铭》:“尔俸尔禄,民脂民膏,小民易虐,上天难欺”。还有那块被朱基推崇引用的《官箴碑》:“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此石原为明代一州官的自警碑,到清代被一后继者,从墙里发现,又立于署衙之侧以自警,再到朱基之口,是一根廉政接力棒,现存西安碑林。
大约人一从有了思想,就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利用石头来表达它。权贵们总是想把石头雕成一根永恒的权杖;洁身自好者就用它来磨一面正形的镜子;而老百姓则将它用作代言的嘴巴。无论岁月怎样热闹地更替,人类演化出多少缤纷的思想,上帝却只用一块石头,就将这一切静静地收藏。
《觅渡》 第四部分人与石头的厮磨(4)
(三)
前面说过,是没有哪一个人愿意怀抱一块冰冷的石头。但是,这石头确确实实每时每刻都在人类的怀抱里温暖着,一代代传递着。于是“入石三分”,那石面石纹里就都浸透着人文的痕迹。人们不知不觉中,除了将石头用作生产生活的工具外,还将它用作记录文明、传承文化的载体。就文化的本意来说,它是社会历史活动的积累。为了使辛苦积累的东西不至失去,石头是最好的载体。一来因其坚硬,耐磨损,不像纸书本那样怕水怕火;二来因其本就处在露天,体势宏大,有较好的宣示功能,所以以石记史、以石为文就代代不绝。
人以文化心理刻石大概有这样几种类型。
一是为了表达崇拜、宣扬精神。最典型的是佛教的石窟、石刻和摩崖造像。
敦煌、麦积山、云冈、龙门、大足,佛教一路西来,站站都留下巨型石窟。这都要积数代人的力量才能成。像乐山大佛那样,将一座山刻成一个大佛,用了90年的时间,这需要何等惊人的毅力,而且必须有社会的氛围,这只有宗教的信仰力才能办到。泰山后面有一道沟,竟将一部《金刚经》全刻在流水的石面上,每个字有桌面之大,这沟就因此名“经石峪”。但也有的是为了宣扬其他。冯玉祥好读书,他住庐山时心有所悟,就将《孟子》的一整段话,叫人刻在对面的石壁上。经石峪和庐山我都去过,身临文化的山谷之中,俯读经文,佛心澄静;仰观圣言,壮心不已,你会感到一股这石头文化特有的磅礴之力。古人凿山为佛的场景我无法亲历,但现代人一件借石表忠的事我倒是亲自体味过。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山西当记者,一天沁水县(作家赵树理的家乡)的书记来找我,说我这里出了一件奇事,也不知该不该宣扬。我到现场一看,原来是一位老村干部为毛主席修了一座纪念堂。堂不足奇,奇的是他硬是在一块巨石上用手抠出了这座“堂”。当时,毛主席去世不久,这位深感其恩的老村干部,决心以个人之力为伟人建一座堂,而且暗发宏愿,必须整石为屋。他遍寻附近的山头,终于在村对面山上找见一块巨石,就一卷行李,一口小锅住到山上。他一锤一錾,每天打石不止,积年余之力,居然挖出一座有四米直径之大的圆房子。老人将毛主席的像端挂正中。他又觉得山太秃,想引来奇花异草,依稀知道有一本记载植物的书叫《本草纲目》,就向卫生部写信,卫生部居然还寄来了许多种子,我去时山上已一片青翠。当时正好农村推行改革政策,村里就将这山承包给了老人。当初,人们都说这老人是疯子,现在羡慕不止。这种借坚石而表诚心的方式中外同一。上个月我从泰国归来,那里有一座佛城,巨大的佛殿里,800多块花岗石碑,全部刻满经文。这则全靠国家的力量。
第二种是为了给后人积累知识、传递信息。那一年我到镇江,在焦山寺碑林里见到一方石头,上面刻有一幅地图,名《禹迹图》,是大禹治水、天下初定后的版图。这幅石地图用横竖线组成5831个方格,每格合百里,比例为1∶420万,上面有山川河流及551个地理名称。这是我见到的最久远的地图,它刻于宋绍兴十二年(1142年),英国人李约瑟说这是世界上最杰出的古地图。现在河北保定原清直隶总督的大院内保存着16幅《御题棉花图》刻石。1765年(乾隆三十年),时任总督的方观承考察北方的棉花种植生产流程后,亲手绘制了16幅工笔绢画,图后配有说明文字,呈送乾隆皇上御览。乾隆仔细研究过后,于每幅图上题诗一首。这回皇上写的诗也还文风淳朴,有亲农爱民之情,比如第二幅的《灌溉》:“土厚由来产物良,却艰致水异南方。辘轳汲井分畦溉,嗟我农民总是忙。”皇帝亲自题诗勒石承认农民的辛苦,恐怕在中国历史上也仅此一例。这图文并茂的16幅石刻永远留在了直隶总督衙门,为我们保存了中国农业科技史的重要资料。人们考证,最早的木版连环画大约可以追溯到明万历年起,而这《棉花图》很可能就是第一本刻在石头上的连环画。最近我到甘肃麦积山又有新的发现,这里存有一块刻于北魏时期的释迦牟尼成佛过程的浮雕碑,应该是更古老的石刻连环画。现在长江大坝已经蓄水,有谁能想到百米水下将要永远淹没一段石上的文化。原来在涪陵城的江面上有一道石梁,水枯时现,水丰时没,古人就用它刻记水文的变化。石长1600米,1100年来竟刻存了163段,三万余字的记录,还有飞鱼图案。考古学家习惯将地表数米厚的土壤称为文化层。人们一代一代,耕作于斯,歇息于斯,自然就于这土层中沉淀了许多文化。那么,突出于地表的石头呢,自然就更要首当其冲地记录文化,它不仅是文化层,而且还是文化之碑,历史之柱。
《觅渡》 第四部分人与石头的厮磨(5)
第三种是人们无意中在石上留下的关于艺术、思想和情感的痕迹。
司马迁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在无言的石头面前,岂止是“成蹊”,人们常常是诚惶诚恐地膜拜。山东平度的荒山上至今还存有一块著名的《郑文公碑》,被尊为魏碑的鼻祖。每年来这荒野中朝拜的人不知有多少。那年我去时,由县里一个姓于的先生陪同,他说日本人最崇拜这碑,每年都有书道团来认祖。真的是又鞠躬,又跪拜。一次两位老者以手抚碑,竟热泪盈眶,提出要在这碑下睡一夜,于先生大惊,说在这里过夜还不被狼吃掉?这“碑”虽叫碑,其实是山顶石缝中的两块石头。先要大汗淋淋爬半天山路,再手脚并用攀进石缝里,那天我的手就被酸枣刺划破多处。我来的前两年刘海粟先生也来过,但已无力上山,由人扶着坐在椅上,由山下用望远镜向山上看了好一会儿。其实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只是了一个心愿。现在,这山因石出名,成了旅游点,修亭铺路,好不热闹。
人对石的崇拜,是因为那石上所浸透着的文化汁液。石虽无言,文化有声。记得徐州汉墓刚出土,最让我感动的是每个墓主人身边都有一块十分精美的碑刻,今天都可用作学书法的范本。但这在当时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丧葬配件,平常得如同墓中的一把土。许多现在已被公认的名帖,其实当年就是这样一块墓中普通的只是用来干别的事情的石头,本与书法无关。如有名的《张黑女碑》,人们临习多年,赞颂有加,至今却不知道何人所写。就像飞鸟或奔跑的野物会无意中带着植物的种子传向远方。人们在将石头充作生活用品和生产工具时,无意中也将艺术传给了后人。
那一年我到青海塔尔寺去,被一块普通的石头大大感动。说它普通,是因为它不同于前面谈到的有字之石。它就是一块路边的野石,其身也不高,约半米;其形也不奇,略瘦长,但真正是一块文化石。当年宗喀巴就是从这块石头旁出发进藏学佛。他的老母每天到山下背水时就在这块石头旁休息,西望拉萨,盼儿想儿。泪水滴于石,汗水抹于石,背靠小憩时,体温亦传于石。后来,宗喀巴创立新教派成功,塔尔寺成了佛教圣地,这块望儿石就被请到庙门口。现在当地虔诚的信徒们来朝拜时,都要以他们特有的生活习惯来表达对这块石头的崇拜。有的在其上抹一层酥油,有的撒一把糌粑,有的放几丝红线,有的放一枚银针,时间一长,这石的原形早已难认,完全被人重新塑出了一个新貌,真正成了一块母亲石。就是毕加索、米开朗琪罗再世,也创作不出这样的杰作。那天我在石旁驻足良久,细读着那在一层层半透明的酥油间游走着的红线和闪亮的银针。红线蜿蜒曲折如山间细流,飘忽来去又如晚照中的彩云。而错落的银针,发出淡淡的轻光,刺着游子们的心微微发痛。这是一块伟大的圣母石。它也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所有母亲的慈爱,也照出了所有儿女们的惭愧。这时不分信仰,不分语言,所有的中外游人都在这块普通的石头前心灵震颤,高山仰止。
当石头作为生产工具时,是我们生存的起码保证;当石头作为书写工具时,是我们传承文明的载体;而当石头作为人类代代相依忠贞不贰的伴侣时,它就是我们心灵深处的一面镜子。无论社会如何进步,天不变,石亦不烂,石头将与人相厮相守到永远。
(2003年8月24日定稿
发表于《学习时报》2003年10月6日,
《中国作家》2003年第11期)
《觅渡》 第四部分在欧洲看教堂(1)
域外风景
在欧洲看教堂
外国人说在中国旅游是“白天看庙,晚上睡觉”,中国人在欧洲旅游则是“白天看教堂,晚上中餐馆”。这是两种文化的差异,反映出相互的陌生与不理解。我在初接触教堂时总有一种怪异、神秘的感觉,不愿多看,也不愿细想。但是在欧洲,几乎一抬头就见教堂,主人一安排参观名胜就是教堂,就像我们出门见绿树,做客必饮茶一样平常,你想摆脱也摆不掉。这次到意大利访问又勾起了许多关于教堂的联想。
基督教的起源在公元一世纪。那时,现在的意大利一带连年征战,百姓生活苦不堪言。于是就有救苦救难的基督出现,这也算顺乎民心,是小民幻想和憧憬的表现。算到现在已有两千年,比当今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和民族的历史还要老。什么东西都怕老,一老就有了资格,有了说法,有了附会、寄托和蕴藉。比如一棵老树,虬枝拂云,浓阴蔽日,有风吹鸟衔的种子落在糙皮枝缝间又生出些杂花绿草,甚而树上再长出一棵树。这树枝上噪暮鸦,枯洞里宿野狐。有好事者就来附会鬼仙,寄托精神,披红献祭,焚香顶礼。它就成了一棵既有物质又有精神的树。但这必须是老树,越老、越枯、越怪就越好。亭亭小树是没有这个资格的。我把欧洲的教堂就比作这样一棵树。你总能从它身上读出许多树以外的东西。
(一)
树的主干是政治,是哲学,是世界观。本来一种宗教就是一种对世界的看法,又是依此对现实世界的做法。当我在梵蒂冈参观时,立即感到它对世界的影响和干预。那天正赶上一个月末的星期日,每月只有这一天梵蒂冈宫才对外开放。我们去得早,圣彼得教堂外广场上还没有什么人。我环顾四周隐隐感到一种王气、霸气。这里虽是宗教建筑但绝没有五台山、峨眉山上绿树映古寺的世外之感,也没有灵隐寺里青烟绕红烛的世俗之情。教堂的正面八根大理石柱巍然矗立,就差没有盘龙在上了,而宽敞的台阶,深幽的门厅,简直就是一座君临天下的皇宫大殿。殿的左右两侧伸出两个弧形的石柱长廊作环抱状,揽着一个广场,有囊括宇内怀抱四海之势。这种建筑构思哪里是消极出世的宗教,简直就是积极入世的帝王。事实上在欧洲,在地中海沿岸,从古代起教皇和世皇就在斗,争夺治民之权,斗得难分难解,教会干预政治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公元756年,法兰克国王丕平为酬谢罗马教皇助他登王位,将新夺得的意大利中部大片土地赠给教皇,史称“丕平赠土”。从此,只统治精神世界的教皇也有了土地、臣民、军队、赋税,有滋有味地做起了既有精神又有物质的真皇帝。历史上也多了一个新名词:教皇国。欧洲的政治纠纷、军事争夺、王室更替甚至科学、思想领域它都要干预,直到为新国王行加冕礼。其权势到13世纪达到顶峰。1870年意大利下决心收复了罗马城四周的教皇领土,教皇避居城西北角的梵蒂冈。直到1929年,墨索里尼才和教廷正式签订了条约,承认这个独立的梵蒂冈城国。梵蒂冈的正式居民只有1000人,但有自己的军队、报纸,还发行邮票。它在政治思想方面的影响却远远超出它这个只有0。44平方公里的国界,世界上几乎凡有基督教的地方都有它的影子。
我们从梵蒂冈宫出来时,正是教皇难得的一次出来与教民见面,据说是在哪一个阳台上。白云仙鹤,幽幽邈邈,不见其人,只听见麦克风里隐隐嗡嗡的声音,而我们来时空旷的广场上已是一片黑压压静悄悄的人群。后来我们进去看圣彼得教堂,教堂内富丽堂皇,游人如织,自是一番景象。但是在这热闹之中还有数处恬静,就是立于墙脚的几个忏悔室,每个室前默默地排着一行人,最前面的一位已经跪伏在窗下,听着布帘后不识其面的神父为自己做心理解剖。看着这巍峨如皇宫的教堂,这教堂内外虔诚的大众,你不得不承认宗教是一种力量,一种政治和思想的势力。
马克思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吉本所著的《罗马帝国衰亡史》中有一段妙论:“盛行于罗马世界的各式各样的崇拜,都被人民看作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