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是肉做的-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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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你讲的时候他笑一次——那是礼貌;你解释那个笑话的时候他第二次笑——那也是礼貌。他不会笑第三次,因为他永远弄不懂笑话的意思。你把同样一个笑话讲给美国人听,他会笑一次——你一讲他就笑了,因为他一听就懂了。可是,你把笑话讲给犹太人听,他根本不笑。他会说:“那是老掉牙的笑话了,再说,你都讲错了。”(“Itsanoldjoke;andbesides;youtellitallwrong。”)英国人拘谨,脑筋动得不快,却肯下功夫去想问题。德国人死板,毫无情趣。美国人是白种人之中最灵活的人,也不懒。犹太人最聪明最世故,天生是背着历史包袱的悲剧民族,轻易学有所成。中国人颇像犹太人,谦恭有余,激昂不足;苦中幽默,笑里常见皱纹,该是国运使然。唐诗有“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一句,有人颠倒窜换一二字为联,送给庸医:“不明财主弃,多故病人疏”,大妙!这是黄苗子先生说的。黄先生的《门联》一文还说:四川军阀盘踞时代,川中当局有所谓“善后会议”者,商讨内战后安靖之策,请诗家书家赵尧生参加。尧老开会见拥兵者各为私谋,纷纷不决,戏书一联贴在门外,拂袖而去。联里镶了“善后会议”四个字:
“善”无如之何,“会”放狗屁;
“后”来更不了,“议”个鸡巴。
世事往往教人笑不出来。笔底妙语连珠的老舍,文革时期还是投湖自尽了。又渊博又有文采的沈从文一度给揪到天安门城楼上洗男女厕所。“忍”功真是中国的国粹了:忍着哭,忍着笑,忍着所有逆来的横祸。沈先生背着三十万字的《中国服饰史》初稿到咸宁干校,结果被扣下来,丢了。老人家居然有勇气重新写出一本来。《阿甘正传》里说:生命像一盒巧克力糖,你永远不知道盒里乾坤。(“Lifeislikeaboxofchocolates。。。Youneverknowwhatyouregonnaget。”)不是每一个民族的生命都像一盒漂亮的巧克力糖。幸好沈从文会说:“中国的刺绣,美呀!汉代漆器纹样,美呀!……”
第三辑 这不是序第58节 “雪还没有化哩”
上海郑逸梅先生生前擅写掌故,出版的几十种书我断断续续搜罗了十多年,始终不齐,却也收了不少,其中有他签名送给我的,当然弥足珍贵。老先生谢世的时候该九十几快百岁了,真是海上一宝。他的文字文白夹杂,都堪回味。一生在各报副刊写文章,随想随写,随要随有,得“补白大王”之誉,永远知道读者喜欢看什么,笔下绝不沉闷。都说报屁股消闲文章不登大雅之堂,实在大谬。“闲”是学问。闲而无趣,那是糟蹋情致;闲而空疏,不啻亵渎性灵。逸梅先生的文章是典型的消闲之作,信手拈来,蔚为大观;阅历不深、学问不博、性情不雅根本办不到。
前夜灯下翻读他的《萧派山水画继承者施南池》一文,末段说:“听说他在长江口的横沙岛筑室曰:‘江海草堂’,为夏日逭暑之所,届时当一访故人于草堂,披襟濯足,沉李浮瓜,藉江上清风,一涤炎氛与溽暑哩。”郑老先生文章处处可见这样发人遐想的句子,谈古今掌故尽量把自己牵涉进去,制造亲切效果。明清笔记多用此法。至于老先生的文言,也是纪晓岚那一路典丽风格,不是沈曾植沉郁的笔调。说“逭暑”不说“避暑”;“炎氛”对“溽暑”;都见巧思。“披襟濯足”不难懂;“沉李浮瓜”则典出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里的“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引申为消夏乐事。我不甚理解的是最后那个“哩”字,总觉得是败笔,破了文句的风姿。这个助词不知是不是沪上方言;《现代汉语词典》上说是跟普通话的“呢”相同,但只用于非疑问句:“山上的雪还没有化哩”;用于列举,跟普通话的“啦”相同:“碗哩,筷子哩,都摆好了”。我用普通话念这两句话,始终觉得别扭;等于用国语加粤语说:“不是呱!”香港报上不少记者、作者偶然也用这个“哩”字,怎么摆都念不顺口。
中文里有些助词要用得准确并不容易。“嘛”字表示道理显而易见:“有意见就提嘛!”;“这也不能怪他,头一回做嘛!”。“吗”字用在句中停顿处以便点出话题:“这件事吗,其实也不能怪他。”“煤吗,能省点就省点。”这类助词既是只能用普通话念才像话,我写文章能避则避;写对白则也许可用,看说话人的性情而定。法国作家ComtedeBuffon说过一句隽语,译成英文是“Thosewhowriteastheyspeak;eventhoughtheyspeakwell;writebadly”:“我手写我口,口虽善言,手必不佳。”慎之慎之。
孟浪的男生,孟浪的椽笔
十九岁男学生犯性暴力罪判处徒刑四年半。这位学生平素学业优良,是老师同学眼中的模范学生,竟然屡次闯进梦中情人家里侵犯她,终于犯案。《明报》社评认为这个案子暴露了香港教育和社会价值观问题,学校偏重学生的智力发展,忽视了德育,并说这位学生是色情刊物的受害人,也是香港教育偏差的受害人。
香港教育政策确有不少值得商兑之处,《明报》匡正文教歪风不遗余力,自是对的。可是,举出这样一宗个案以全盘否定香港教育政策的德育环节,铺陈论点难免颇费思量。我很关心这位学生的遭遇,对香港教育政策的趋势也有兴趣,因此仔细读了这篇社评。社评题目很好,是《有才缺德,锒铛入狱;汲取教训,加强德育》。按“缺德”指人做坏事、恶作剧、开玩笑、使人为难等,普通话说缺德,一般形容比侵犯蹂躏为轻的坏事。社评既谈学校的德育问题,那位男学生犯的案子又属严重的性暴力罪,说“有才无德”似更贴切。
社评指这位模范学生“竟是一个对社会极具危险的‘变态色魔’”。杨浩东容或“变态”,却远远没有屯门之魔那样到处奸杀妇女;“色魔”云云,未免过毁。说他“对社会极具危险”,似也过虑。文字上说,“危险”而无“性”,前头不宜用“极具”。美女可以极具媚力;变态色魔对社会只能说“非常危险”,或者勉强说“极具危险性”。我跟主笔先生一样,也不喜欢用这个“性”字,什么“可读性”、“可塑性”,都是英文说法,可避则避。社评这句话不如改说“老师同学眼中的这位模范学生,竟是变态色魔,危险得很”。另一句英文说法是:“讽刺的是,在学校师生以及家长眼中,他却是一个‘模范学生’,即使明知其触犯了法网,依然对他充满同情。”“Ironical”确是很好用的字,却不容易说得像中文。字典上说是具讽刺意味的;出乎意料的;令人啼笑皆非的。这几种译法都比“讽刺的是”强得多。再说,杨浩东平日既是好学生,这次冲动犯法系狱,老师同学都替他难过,那也是人之常情,何“讽刺”之有?
我完全同意社评藉杨浩东案件提醒教育界注意才德并重的教学方法,提醒传媒界不要滥制色情刊物。我担心的是评论文章的遣词用字失之孟浪,上纲上线,终致削弱了评论的用意。慢慢想,慢慢写,不要急;前两天才判的案子不会那么快变成“历史”,不必那么快就说“为了避免历史重演”。
心口上那颗朱砂痣
史密斯先生杀死了老婆。他在法庭上自辩的唯一理由是一时精神错乱(temporaryinsanity)。法官要他清清楚楚讲述犯案的经过。史密斯先生说:“法官大人,我是个沉默、温和的人,做人做事从来井井有条,绝不跟人结怨。我每天早上七点钟起床,七点半吃早饭,九点到办公室,五点钟下班,六点钟到家,晚饭摆在饭桌上了,吃完看报纸,看电视,上床睡觉。天天如此,从来不变。一直到事发那天——”史密斯先生说到这里停下来喘气,情绪很激动。法官请他慢慢说下去。“事发那天,”史密斯先生说,“我七点钟起床,七点半吃早饭,九点上班,五点下班,六点到家。饭桌上没有晚饭,我老婆不见了。我满屋子找她,最后发现她跟一个陌生男人睡在卧房的床上。我把她杀了。”这是关键之处,法官说:“你杀她的时候情绪怎么样?”史密斯先生说:“我实在火了,简直疯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他说到这里回头对着陪审团,一面捶打疑犯椅子的扶手,一面大声叫道:“诸位先生,我六点钟回到家里的时候,晚饭一定要摆在饭桌上啊!”(“Gentlemen;whenIcomehomeatsixoclock;supperhastobeonthetable。”)说这个笑话的是IsaacAsimov,他认为整段笑话要有史密斯先生纯正的英语(impeccableEnglish)去衬映才更好笑。主角换个意大利丈夫,满口意大利腔的英语,动作夸张,妒火中烧,结局自然变成平平凡凡的情杀案件了。史密斯先生的故事从老婆红杏出墙(adultery),峰回路转变成厨房管理不善(kitchenmismanagement),完全出人意表,所以格外好笑。
写文章为了不落俗套,偶然营造出人意表之结语,这样的章法称为“翻叠”。黄永武谈“翻叠”,举了阎应元《题七里庙壁》诗为例:“露胔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忠未肯降;寄语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翻叠造句关键在作者的逻辑思维要缜密,加上文字蕴藉,自然令人神志摇曳。中国现代作家之中,张爱玲饶有此技。《金锁记》里有这样的一句:“言语究竟没有用。久久的握手,就是妥协的安慰,因为会说话的人很少,真正有话说的人还要少。”《红玫瑰与白玫瑰》里有一处点睛之笔,既有“翻叠”之神韵,又得“取譬”之妙谛:“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两个女子,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张爱玲的文字最会烘托深刻的人情世故:她的心细腻像花瓣,她的笔丰盈如荷梗,笔下终于散发着晚唐诗风。她才是中国现代文学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第三辑 这不是序第59节 说文解字日志四帖
星期五:中国人有小病是福之说。今日见HaroldNicolson五〇年代接受《观察家报》访问曾云:“Oneoftheminorpleasuresoflifeistobeslightlyill”,足见此公颇有生活情趣。小病是福的“福”字并非福气之意,而是说小小不舒服可以趁机避一避原来要应付的事情,殊非坏事。英文可说:Aslightindispositionmaynotbeabadthing;甚至说:Countitablessingifyouneversufferanythingworsethanminorailment。HaroldNicolson是英国外交官,仕途并不如意,转写评论、传记、游记,晚年封爵士。娶著名女诗人、小说家VitaSackvilleWest为妻。Vita工园艺,在肯特郡筑名园,著作比其夫可观。半生与著名女作家VirginiaWoolf深交,吴尔芙的Orlando一书即由两人交情得灵感而成。
星期六:读《谈艺录》引随园语云:“学问之道;四子书如户牖,九经如厅堂,十七史如正寝,杂史如东西两厢,类书如厨柜,说部如庖井叄В钭影偌沂拇嗜缡樯峄ㄔ埃圆豢善稀!比辉蛳愀鄣叵谅バ。窬有」瘢嗍槿纭短接馈贰ⅰ豆沤裢际榧伞范及诓幌拢坏闷弦樱∪涨岸猎邮椋邓嬖袄先艘蝗昭缁幔胰松涎蛉猓腿擞胁皇痴撸担骸按宋锸俏吨凶蠲溃罟我圆皇骋渴钥垂湃嗽熳种桑雷执友颍首执友颍谱执友颍执友颍醇樽忠啻友颍蚣聪橐病!甭笮ΑK滴慕庾秩绱朔⑷松钏迹上病! �
星期日:台湾齐骋先生说报章常见错别字,触目惊心。“心悦诚服”成了“心悦臣服”;“以偏概全”成了“以偏盖全”;“可望而不可即”成了“可望而不可及”;“有鉴于此”成了“有见于此”;“西装笔挺”成了“西装毕挺”;“唾手可得”成了“垂手可得”等等。齐先生说必恭必敬不可写作毕恭毕敬;查大陆《现代汉语词典》,却在“必恭必敬”条内说“也作毕恭毕敬”。齐先生说“完满”应是“圆满”,我也一向这样想,但《现代汉语词典》又有“完满”条,解释为没有缺欠;圆满。既有“完美”,想来“完满”也不错了。
星期一:《明报》刊黄文放先生动身访台照片,说明谓“黄文放昨日终于完了多年来的心愿——访问台湾”;总觉得“完了心愿”不甚妥帖。求神明保佑的人实践对神明许下的报酬,是为“还愿”;“还愿”亦比喻实践诺言;说“还了心愿”似更好。不然就说“终于圆了多年来踏足台湾的心愿”,如何?
性感的品味
一位名作家发现他最近出版的几部小说销路都不行了,不禁忧心忡忡。他去请教他的经理人。经理人说:“不瞒你说,你跟不上时代了。现在的小说都很性感,你懂我的意思吗?必须要有一大堆露骨的性爱描述,不然你就完蛋了。我们得承认,你的小说不够脏。”(“Yournovelsarenotcruddyenough。”)小说家回到家里马上伏案工作:读者要性,那就给他们性吧!脱稿之后,他又去找那位经理人:“你看看这一部怎么样?”经理人嘴里叼着雪茄匆匆翻看原稿,接着说:“对不起,宝贝,我会尽力推出去,可是我觉得这一部还是不行。不够性感。”“你说什么?不够性感?”小说家喊道:“你看看,就在第一页里,女主角赤条条跑出房间冲过大门奔到大街上去,紧跟在她后面的是赤条条的男主角,我还清清楚楚描写了他的冲动状态。这还嫌不够吗?”经理人说:“当然,当然。可是,你自己看看,那是在第一页好后好后的尾部了。”(“Yes;yes;butlookhowfardownthefirstpage。”)
“跟不上时代”的作家确是不少,中外皆然。性感的文字多人看,此点也毋庸讳言;难是难在写得性感而不脏。所谓“脏”,说的是李日华《味水轩日记》里批评的那些“大抵市诨之极秽者”;唐代传奇小说中的奇诡妖艳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