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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5250-司马迁-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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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乙龇牙乐了,太史公大人,你是不是书念多了,读糊涂了?这是什么?这叫人事,什么叫人事?就是人做的事,就是会做事,他们得讨好我,才有活命。    
    书卷竹简、三坟五典、江湖河渎、天地公理,一时世间万物,全都化成文字,与眼前的牢狱极不和谐。人得讲理,咋能弱肉强食呢?司马迁熟知历史,能诵古经,面对着这个无赖朱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才体味到孔子说的那一句话“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是何等正确。他抚依栏杆,想好好地与朱乙这个下等人促膝谈心,可又一时语塞。说什么呢?讲道理,讲大汉天下,讲忠孝节义?两眼瞪得滚圆,无话可说。    
    朱乙讪笑,太史令,人都说你能下笔千言,是个大才子,你怎么讲不出话来了?


《司马迁》第一卷《司马迁》第二章(三)

    监牢里进来两个狱卒,挑着灯,站立两侧,随后进来了一个胖胖的人,他是司马迁的挚友,北军使者任安。任安哭了,两手抚着栏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想说,那天在朝廷上,我不是不想说话,也不是不敢说话,我是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司马迁总讥笑他,他胆小,从前两人总一起饮酒,一声炸雷,惊得他手中双箸落地。司马迁说他:人无大志,就无大勇,天雷雨雪,应时之变,不需惊惧,看来你不是一个大才。任安当时不服,至今他也不服司马迁。他眼中噙泪,对司马迁说:子长啊,你何必……你何苦……说完就泣不成声。    
    这两个人默然相对,像一对情人,手里抚摸着同一根监栏,相对伫立,久久无语。    
    在朝臣之中,只有北军使者任安与司马迁最是相好,两人好文,好酒,好勇,又好奇士。一旦有暇,两人便饮酒说文,说得酒酣言畅。任安跟司马迁不同,他言语迟,说话结巴,一说话总是先眨眼睛。司马迁有些看不起他,以为他没有文采,可一看任安写的文章,竟是无法圈点,无一字可改,无一字可易,这才知道任安是一个大才子。    
    任安流泪说:子长,不是我不说话,是真的说不出来呀。司马迁淡淡一笑,他明白,任安这种人,就像荆轲刺秦王故事里的那个秦舞阳一样,平时有勇有谋,遇事胆大不慌,敢在当街杀人;可一站在秦王面前,就脸色大变,面色苍白,两腿战栗,他怕了。面对秦王,只有荆轲才是勇士,他谈笑风生,图穷而匕首现。司马迁认定他自己就是荆轲,而任安至多不过是一个秦舞阳。司马迁说:你怕了,你不怕别人,你是怕死。任安默然,说:我不怕死,我怕受罪。    
    任安坐在司马迁面前,看着他,两人似成隔世,恍惚之中变得十分陌生。司马迁问:你说,李陵该不该死?任安说:李陵是李广的孙子,从李广到李敢再到李陵,一家三代都是大汉名将,战功显赫。他降了匈奴,实在是没办法,他不该死,李陵的家人就更不该死。    
    司马迁越说越激昂:任安,你是个小人,你这么懂得道理,在朝廷上为什么不说话?你回头看,对面牢内就关着李陵的家人,他的母亲就是李敢的妻子。母亲、弟弟,满门忠烈的李家就只剩下了三个人,他们全都得一死吗?廷尉张汤是个卑鄙小人,只有他这种人,才干得出龌龊事。有人拿九十万钱去赎李家人,他拒不收钱,他一个廷尉府可以不理睬大汉刑律,想杀人就杀人?!高祖皇帝定下的条律,凡入三十万钱,就可免人一死,在他那里没用。他没胆子,也行啊。可他这个小人是怎么干的?把钱分给当街游走的泼皮无赖,又拿钱去送给乡下的年迈老人,替圣上布德。朝堂上满是这种卑鄙小人,大汉朝还有救吗?!    
    任安苦笑着,站起来走近,坐在牢房前的土地上,土地坚硬似铁,潮湿阴冷。他说:子长啊,你怎么这么傻?大汉朝是大汉天子的,不是你的。你是太史令,挣几个小钱,吏禄六百石的小官,上朝低着头,眼睛盯着前排的官,他弯腰你就弯腰,他叩头你就叩头,你较什么真呀?任安很气恨,像司马迁这种人,耿直成了癖好,高洁成了习性,文饰成了习惯,人越活越傻,文章越做越精,人活在世,这是活人呢,还是活文?他想告诉司马迁,人走路不能直着走,孔子制礼,讲究的是亦步亦趋。就是说人走路时,你也得走一走,停一停,躲一躲,看一看。何况做事呢?这不像你在竹简上写字,一根竹简摸到底,古人说你写得直,叫直笔。那是赞美你,说你敢干。今天说你禀笔直书,那是骂你,骂你是个蠢货!    
    任安会做事,他做北军使者,做得很谨慎。有一天,当街遇上太子戾,太子对他好脸色,嘘寒问暖,没说几句话,任安就昏倒了。虽说天有大太阳,但也不是烈日炎炎,任安又是剽悍武将,身子骨不差,不至于昏倒。他可不想让人看到他当街与太子搭话,要是让汉武帝知道,他这北军使者就不妙了。司马迁听说这件事,淡然一笑,做人做到任安这个分上,也够累的,为保一个官,就下这么大的心思。    
    司马迁喝醉了酒,就口吐真言,说:任安,你为人苟且。任安也笑:你真是读书读傻了,我以为你要赞赏我。你说,我怎么为人苟且?司马迁说:你在太子面前装傻,当街昏倒,是不诚。你背后怕皇上怪罪,是不忠。你这样不忠不诚,偏做一个最需要忠诚品质的北军将领,这不是对大汉朝的讥讽吗?任安说:子长,不是我说你,你真是个书呆子。我和太子在街上说话,要是有人报给皇上,皇上猜疑起来,就害了太子,害了太子就害了国家。害了国家的人,还谈什么忠?太子和我说话,我要不昏倒,他再多说几句,我要是与太子亲近,皇上又担心我这个北军使者,连北军都不要我带了,我还跟谁说诚?你说,为了国家,我是不是只能这么做,最好这么做?司马迁给任安问得无话可说,呆住了,觉得任安这人人品不怎么样,可要他说服任安,讲明任安做事究竟有什么过失,他还真说不清楚。    
    任安与他交厚,从前两人在一起时,总是那么亲近,如今他身陷囹圄,使得任安尴尬。任安对他说,我与你是生死之交,一定要救你出去,但我没有三十万钱,我怎么能弄得三十万钱,赎你出狱呢?司马迁笑笑,说:我要是你,就不救人,人有时可救,有时不可救。你要救我,得罪了皇上,你受不住的。任安说,我去找了两个人,他们说……他们说……    
    任安不说了,眼珠子咕碌碌地转,瞅着司马迁,不再吐话。司马迁说,你找过谁?找了田汀故钦伊肆跚鼩樱咳伟擦骼崴担蚁热フ伊跚鼩樱偃フ伊颂锿‘,你猜结果怎么样?司马迁心里悲凉,会怎么样?他们不会放过他的,两人虽说做人不一,但没人肯出钱救他。司马迁说,他们不肯救我,不肯助我?任安苦笑,你想不到,两人都想到了一件事,要你做一件事,他们才肯出钱助你。你呀,咳,都猜不出是什么事儿。司马迁想一想,说,要我写史时,专写他们的好处,是不是?任安不语了,看来司马迁是心里有数。他不再吭声,从袖内抽出一册竹简,交与司马迁,司马迁看,竟是刘屈氂、田汀写?垂钙窦颍韭砬ú挥纱笮Γ鐾反笮Γ猩担馐橇跚鼩勇穑空馐翘锿‘吗?我看怎么像是张良列传,怎么像是陈平列传?就这狗屁文字,也拿来给我看?任安,你也是一个读书人,你说,他两人能比得过张良与陈平吗?任安说,你呀,怎么这么傻呢?你说他比得过比不过?比得过也就比得过,比不过也得比得过。他比不过,你就得死在狱里。依大汉刑律,你犯了死罪,按律当斩。没有三十万钱入官,只能一死,你甘心就死吗?    
    司马迁夜不能寐,扪心自问,他该死吗?总是恍惚若梦,梦里不知身是客,不知自己身陷囹圄。他想自己是一个犯人了,就对自己说,我不是,我真不是。只是说了一通直话,犯颜直谏,触怒了皇上,我犯了死罪吗?我没罪,我就是有罪,也是爱大汉,也是对皇上忠心不贰啊。他不甘心就死,想到了父亲司马谈,父亲临死时牵扯着他的手,告诉他,要修史,是他的事,是上天降与司马氏的大任,你不能不完成啊。那一天他快马加鞭赶去洛阳,去见病危的父亲。司马谈躺在床榻上,两眼目光炯炯,扯着儿子的手,说,我追随皇上去封禅,我要跟着皇上去,封禅大典这可是千古盛事,得躬奉其盛啊。可就这个节骨眼儿上,我病了。你说,我怎么能病了呢?我是太史令,不能生病,我怎么就病了呢?皇上封禅大典的礼仪是我制定的,我怎么能不参与这件大事呢?父亲痛哭流涕,泪水流在干枯的手臂上,也流在司马迁的手臂上。他说,我家是周朝的太史,在虞夏时就大有功名,经管祭天大事,后世的人没落了,再也不能光显祖宗了。你说,真的就要在我这一代衰落吗?你听着,我要你再做太史,你要继承祖先的大业,做太史令!    
    司马迁对任安说,我不能死,我没有罪过,我不能死,我要写史。可我告诉你,不管他是谁,买我做他的仆从,出卖文人的良心,我不干!    
    任安说,他拿三十万钱,是买你的命!你怎么不明白呢?不拿出三十万钱来,你的命也没了,再写什么史?你还做什么太史令?    
    司马迁忽地低头了,好久没抬头,对任安说,你走吧,你走吧,你别呆在这里了,好不好?    
    


《司马迁》第一卷《司马迁》第三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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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司马谈做太史令时,刘彻就很信任他,问司马谈:做帝王的大事是什么?司马谈说:是封禅,历代帝王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封禅。皇上坐稳了江山,就得去泰山封禅,祭告天地,祭告祖宗,祭告神灵,宣读祭文,勒碑纪事,以宣功德。他就去泰山封禅,司马谈一路劳顿,一时昏厥,从马上栽下来。刘彻命人把他抬来车上,太尉田汀蠛簦翰豢桑豢桑∷居屑敝ⅲ噬喜恢鞘裁床。粲形烈撸噬先旧希刹坏昧恕A醭剐πλ担何沂遣皇巧咸烀ǖ幕噬希刻锿‘说是。刘彻乐,那就是了,我不会死,就让司马谈呆在车上吧。车向前走,司马谈一路昏谵胡语,对刘彻大讲道理:圣上,封禅要封泰山,泰山为五岳之首,封了泰山,就是得了天下。一路上司马谈讲无数昏话,最多的就是怎么治理这个国家。他有一点儿感动了,盯着瘦削的老人看,司马谈才五十多岁,脸上无肉,颧骨凸出,眼睛也无神采,但他的心仍念念不忘封禅,念叨着,泰山上有石,石迎天下,是雄者之冠,那是雄石啊。圣上要脚踏那块巨石,然后再封禅,大汉天下,一举可定。刘彻那会儿想对他说,没有哪一块巨石能阻挡他做大汉的一代明君,但他不忍对司马谈说,看他忠心耿耿,人已垂死,仍不忘封禅,令他感动。他问,你有儿子吗?司马谈说,有,他比我强。刘彻说,他有文采吗?司马谈说,他比我强。刘彻再问,他能做太史令吗?司马谈的喉咙里已是咯咯大响,再吐出一句:他比我……强。刘彻看他不肯闭眼,说,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养病,我回来时带你回京。司马谈扯住衣角不放,眼睛死盯住他。刘彻有一点儿不耐烦,说,好了,我知你心意,你要死了,你的儿子做太史令。好了吧?司马谈点点头,他竟还要强挺起身,向刘彻行礼跪拜,叩头谢恩。刘彻说,不必了。他心想:一个吏禄六百石的小官,不算是什么大事儿,就让他给儿子讨去这小官吧。    
    田汀踝胖窦颍驹诠钌稀A醭刮剩阌惺裁椿八德穑克烈魑抻铮灰曰噬纤的兀坑惺泵趴腿八笠咽牛居υ俳魃鳎嗉蛹斓悖挥牖噬隙宰鸥桑杂镒嗍露加μ只噬系幕缎摹L锿‘也想那么做,但一到了刘彻面前,他就忘了,就想到他是皇上的亲舅舅,想到从前入宫时给刘彻拿一些好玩的玩意儿,刘彻看他的眼神可没这么冷漠。他心里就来气了,反正我是你的亲舅舅,你能把我怎么样?在朝廷上,说着就怄起气来,一回府后,他就对自己说,你是大臣,你是太尉,不能不听皇上的,他要杀你砍你,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他对自己吼,抑揄自己:来人,把太尉田汀孟拢】沉怂∮侄宰磐担抛约旱牟弊樱宰约核担耗闶腔噬系那拙司耍伤谎芸沉四悖∷鹑死纯常青暌簧透诚铝四源D闾锿‘的脑袋跟别人的脑袋也没什么两样,也是肉长的。但一入了朝,面对着刘彻,就忘了他是太尉,总想着他是刘彻的舅舅了。    
    他如今对刘彻说些兵事,匈奴很猖獗,要是能占了河中那块地就好了,就能随时出兵扼击匈奴,只是怎么去占呢?    
    刘彻突然问他一句,你说,要不要放过司马迁?    
    田汀读艘汇叮担夯噬纤捣殴头殴噬纤挡环啪筒环拧!   �
    刘彻说:现在我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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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篇《陈涉世家》。田汀担噬峡匆豢矗趺葱矗克钦饷葱吹摹L锿‘就念: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戌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计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田汀恋糜猩猩担耗闾凳裁矗克翘妨睿羌郎咸斓氖饭伲弥倚氖谭畛ⅲ矣诨噬稀K垢宜担鹾罱嗄兄趾酰∷担蠛禾熳右膊皇翘焐模彩侨巳丝勺龅摹U娴氖悄茄穑刻锿‘的姿势很夸张,手猛地挥出去,很讲道理地一挥,借以壮大声势。他说,反贼,反贼!这样的反贼,不杀他,留着他必是一个祸害!皇上,不能不杀他,不可不杀啊!    
    刘彻不愿意听臣子的,田汀凳裁词拢拖耄懿荒懿惶锿‘的?这么想很好,让他自己总是有一个主意。后来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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