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50-司马迁-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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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兔死,
走狗烹;
飞鸟尽,
良弓藏;
敌国破,
谋臣亡。
念完了他就笑,问张汤:你明白不明白?窦婴、田汀际谴厦魅恕! �
公孙弘走了。
张汤对老妻说,我该死了,杀了那么多人,头一回知道还有一个人该杀,那就是我自己,我要杀了自己。老妻老泪纵横,说,我跟你走,我跟你走。张汤说,你别傻了,我要自杀,一家人就能活下去了。我要是想活下去,一家人就只能给人家杀了。我听说了,司马迁写的《酷吏列传》有我,有我呀。
刘彻命令公孙弘夜里进宫,他心里不安,有话要跟公孙弘说。公孙弘来了。刘彻说,我觉得心里闷,想跟你说说话儿。像张汤这样,是不是该放过他?他做的事儿,都是为了大汉,没有一件是为他自己。
公孙弘笑一笑,说,皇上是不是记得刘丞相?
刘彻说,记得,当然记得。刘彻桌案旁就悬挂着一幅画,有山有水,有桥有亭,亭中坐着一个孤独的老人,那人就是刘屈氂。刘屈氂坐得很舒服,抬头望,望天,望世界。刘彻看着这幅画,安慰自己,能像刘屈氂这样,老了回到林泉田舍,这一辈子就太幸运了。这会儿想到了张汤,说到了张汤,不明白公孙弘为什么重提刘屈氂。
公孙弘说,刘丞相走时,抱着一大遗憾,就是此生为朝廷做了一件事,害死了太子和皇后。其实太子之死,是为了大汉;太子不死,弗陵王子就做不了太子,皇后不死,李夫人就不能管宫中大事。刘丞相是为大汉煞费苦心,为大汉背了罪名的。什么样的臣子是好臣子?为皇上背罪名,为大汉甘愿承受千秋骂名,这就是好臣子。吃点儿苦不算什么,肯为大汉、为皇上承担罪名,才是忠臣。
刘彻问,你说张汤的事儿怎么办?
公孙弘说,要是我猜得不错,张汤这会儿已经死了。
刘彻大惊,问:为什么?
公孙弘说,他和王温舒必死,庶民造反,最恨的是张汤、王温舒。皇上下诏,说他们的罪过,天下庶民就服了。我要张汤自尽,就是要保住他全家。
刘彻不语,低下了头。
《司马迁》第五卷《司马迁》第三十八章(二)
刘彻独自想着心事,没人能像他这样,想着大汉,想着国事、家事,然后把他自己也想成了国家。他要司马迁来,跟他闲话,问司马迁,你要改《平准书》,还要改什么?
司马迁说,酷吏所为,害人无数,这是皇上的过失,我要在《平准书》上写上这一段事。
刘彻问,依你说,该怎么处置张汤?
司马迁说,张汤死,而民不思!
刘彻生气了,说,你们怎么都这么恨张汤?司马迁,张汤可是救过你。
司马迁说,张汤救过司马迁,可他也亲手阉割了我。
刘彻看着他,问,你这么想?
司马迁说,对。
刘彻沉思,有多少人像司马迁这样,跟张汤有不解的仇恨呢?也许公孙弘说得对,张汤只能一死,张汤要死了,民怨也就没了。刘彻还真就想到了司马迁的那几句话,说:这不是让你给说对了,不真就是“狡兔死,走狗烹”了吗?
司马迁不语,他不想再说这个。张汤这个酷吏,死就死吧。他决心重新修改《平准书》,就写酷吏给大汉的伤害,写张汤、王温舒、杜周是如何杀人的。
刘彻想跟司马迁说,说他的渴望,说对苏武的思念,说父皇是如何抚摸着苍鹰郅都的后背,说张汤不能死,但他说不出。这情景以前仿佛有过,想起来了,是面对太子戾时,他与太子戾有了隔阂,无法交谈,心中有万千话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那滋味真是难受。一眨眼生成了愤恨,恨司马迁,难道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就不懂得领悟一点儿帝王权术吗?就不明白如果张汤死了,他会很伤心,很难过?司马迁是文人,文人的最大毛病就是想事时,总从书本想起,不愿奉承人,不会讨好,也许司马迁做他的中书令,是最不合适的。刘彻有点恨司马迁,要是能杀了他,那倒是心里最愿意的,只是怎么杀他呢?刘彻问,你的《武帝本纪》写完了没有?
司马迁说,快写完了。他想着刘彻,又想着公孙弘。公孙弘也惦念着他,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要他自己呈上去,把这一篇《武帝本纪》拿给皇上看,他的命运会在那一时刻有个结果,也可能会一死。司马迁这会儿不怕死了,《太史公记》会印出来,他跟朱乙有过一个约定,要是他想见朱乙,就在中书令府内放起一只风筝,那是一只鸟。他修改过了《平准书》,把这只鸟放起来,朱乙就会来,拿走新的《平准书》。
司马迁对自己说,窦婴死了,灌夫死了,田汀懒耍庖菜懒耍跚鼩幼吡耍偎懒苏盘溃吡硕剿罚韭砬ㄒ哺盟懒恕5彼档剿朗焙苷蚨ǎ灿械愣朔堋M蝗皇∥虻剑晕髦芤岳矗行矶嗍饭僖蛭手笔椋苯邮樾蠢罚透钡袅恕W约旱拿耍芸赡芫椭皇歉松钡簟Kσ恍Γ业搅艘惶趼罚蔷褪亲詈蟾醭股钡簟V皇窃趺囱拍芨醭股钡裟兀空飧龃蠛和醭硕剿罚赡芤簿椭挥兴钍煜ち醭沟钠⑵餍粤耍づ醭梗钡糇约骸! �
刘彻说,拿《武帝本纪》来给我看。
司马迁说,好,我会亲手把它拿给皇上的。
刘彻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苏武回来了,那个梦很长,竟然又像是有张骞,有刘屈氂。苏武回来了,我就会松一口气,我谁也不惦记,谁也不挂念,就只想苏武。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司马迁不回答,刘彻近来越来越多地对他讲自己的心事,他知道得越多,就越明白刘彻的孤独。刘彻想苏武,想刘屈氂。司马迁曾经看见他近来越来越多地盯着那张刘屈氂的画沉思,他不大去宫墙角那儿看茂陵了。他是怕自己老了,生出更多的忧愁与伤感,不敢看茂陵,怕看茂陵,茂陵只能引起生的眷恋与死的恐惧。
刘彻跟司马迁说起刘屈氂,还笑,你说,那个地方要是出了一个丞相,是不是会很荣耀?那里的人会不会你传我我传你,都上那个亭子去坐一会儿?我真想去看看,看看刘屈氂的家,看看他家乡那条河,看看那个亭子。刘彻告诉司马迁,他要让栾大跟游水发根带上最贵重的礼品,去蓬莱寻找神仙,这一次要更郑重,他们要带着他给神仙的书信,乘坐几只大船去找蓬莱仙岛。他说,一定要找到神仙,不然就来不及了。他看到刘彻眼中闪着光亮,那是希望,是渴求。他说,神仙会度我,让我成仙,那样,我就不用再这么苦了。
杨敞回家,有些兴奋,跟家人在一起,讲他上奏折参张汤之事。他说,为民除害,伸张正义,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扬眉吐气的一件事儿。皇上今天让张汤去殿外跪着,差一点儿拿下他,虽然让他回家待罪,但没说饶过他。我要再上一折,奏他滥杀无辜,制造冤狱,百官都会佩服我。
司马迁的女儿笑一笑,问他,你自己可没这个胆,你说,是谁要你写奏折的?
杨敞说,你小看我了,除了跟你司马氏一家纠缠不清,还有什么事儿能让我这么受气?我上奏折,朝臣都用那种眼光看我,明白吗?这叫惧怕。我是御史大夫,想要参谁就参谁,谁不怕我?
司马迁女儿说,杨敞,要我猜得不错,这一次你是上了公孙弘的当了。
杨敞嘴硬,你怎么知道?
司马迁女儿说,公孙弘觉得张汤这个廷尉比丞相还有权,就决心弄掉他,他不会亲自出手,只能用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用了你,我父亲就不会说话,不会护着张汤,他就成了。只不过,你也种下了祸根,张汤一死,他早晚会弄死你。弄死你的理由,就是你害了张汤,害得皇上没有了鹰犬。你还能做两年好官儿,好好得意去吧,过了这两年,你的命就没了。
杨敞大吃一惊,问:我说,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才好啊,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啊?
司马迁女儿说,你有一计,再用一点儿心,就明白该怎么做了。杨敞细想想,也没想明白该怎么做,只能再向妻子拜揖,说,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可不想让公孙弘给害死。
司马迁女儿说,你只能破釜沉舟,继续做下去,不管张汤死不死,再告王温舒、杜周,就说是他们害了大汉,盯住他们,不死不休,从此你就做一个真正的御史大夫,这样就不会被公孙弘摆布了。
杨敞要哭了,说,我没那么想过呀,我不想去告杜周,就是告张汤,也是别人给我的胆子,我怎么敢告张汤呢?我不敢告他,是公孙弘让我告的,我撤回奏折,行不行?
司马迁女儿笑,往前走可能有出路,你要回头,就得一死,你不怕死吗?
杨敞流泪,做官有什么好处?走一走就进了死路,我不想做官了,我不做官了,不行吗?
司马迁女儿说,依我看,张汤必死,你还有机会。张汤要死,杜周就会给补成廷尉,你下一个就要告他。
刘彻睡着了,梦见张汤来了,向他告别。张汤说,皇上保重,没我了,以后你怎么捉拿兔子呢?刘彻一醒,浑身直起寒栗,想起他曾经派张汤跟司马迁赶去田汀校且淮嗡忍锿‘。他说,快去叫司马迁来。司马迁来了。刘彻说,去看张汤,看他,什么也别说。顺手从衣带上解下两枚玉珮,什么也别说,就说我送他这玉珮。快去,快去。
张汤说,要天下大治,就一定得做两件事儿,一是经济繁荣;二是裁抑豪强。前一件事儿是好事,人人会做。后一件事儿是作恶,谁做起来都难。张汤活着,就是作恶的。从老鼠嘴边夺肉,张汤就是大汉王朝的猫,专门干从老鼠嘴边夺肉的勾当,老鼠不舍肉,张汤就杀老鼠。他也不知道,自己杀的是不是都是老鼠,也许还有貂鼠、松鼠、花鼠什么的,谁知道呢?只要长得像老鼠,就该杀。张汤为皇上从老鼠嘴边夺回了许多肉,大汉王朝就更有钱了,廷尉府是敛钱的,张汤是捕鼠的。这会儿他要死了,最惦念的就是皇上怎么想他,怎么看他。他说,我是为皇上做的,我是为皇上做的。念叨着这个,浑浊的泪就从眼角滚下来。
张汤的小儿子正与那个小丫头亲热,说,我能养活你,我心眼儿好,爹杀人,我不杀人。我能干活,你跟着我,能过好日子。他用最古老的方法取悦女人。小丫头说,你家是大人物,怎么能看得上我?小儿子说,爹是大人物,我不是,我甚至都不是个人物。两个人亲热起来,小儿子努力把自己的种子种进去,他觉得这会儿他是男人了,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张汤决定用刀子杀了自己,这是他早就想好的,他想明白了,一定要亲自尝一尝被砍头的滋味。可是他没法儿自己砍了自己的头,他就两把剑斜着交叉起来,向上交叉成一个刀口,他站在桌上,看着这剑,要向前一扑,脖颈落在剑上,就会把自己切死,这法儿还从来没人用过。张汤对自己说:你杀了那么多人,这会儿杀自己,总得也尝尝被杀头的滋味。他站在桌上,屏住呼吸,说,张汤不死,大汉就有人睡不着觉;张汤一死,作恶多端的人就更多了。
《司马迁》第五卷《司马迁》第三十八章(三)
司马迁很着急,好像从前有过这种心情,他派人去通知张汤,去田汀峡刺锿‘。那一次匆匆忙忙,这会儿他是和吴福坐车去看张汤的,从前的同伴,如今成了被探望的人,张汤也会像田汀谎跃÷穑啃闹幸话玻醯糜只峥吹揭桓鏊勒盘馈K醋盼飧#飧?醋潘礁鋈宋藁翱伤担贾啦桓盟凳裁戳耍蝗タ匆桓鼋峁! �
一路上吴福两手各握着一块玉珮,这是皇上佩戴在身上的,一块是龙,一块是凤。皇上把龙凤玉珮送给张汤,是有深意的。张汤见了这龙凤玉珮,一定不会死,他能挺住。
很奇怪的是,司马迁这会儿根本就没想到杨敞,按说杨敞参奏张汤,张汤不倒,杨敞就会获罪,或许一家人都会被处死。司马迁只想着张汤,想着他在牢中,见到李陵母亲一家人受辱,在牢中与张汤的对话,心里忐忑不安。真不知道再见了张汤,该说些什么才好。他没了勇气,面对着皇上,他能说出“张汤死,而民不思”这句话;见了张汤,他能忍心就直说这么一句吗?他说不出,他甚至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派他跟吴福去见张汤。
张汤觉得还有一件事儿没做,他有点儿惦念:《太史公记》中至今没有写他,那一篇《酷吏列传》,他也根本就没有看到。大汉王朝的太平盛世怎么能没有张汤呢?司马迁怎么不把《酷吏列传》和《武帝本纪》拿出来呢?有人说,司马迁还会修改《平准书》,会不会写张汤呢?他下了桌,拿来几张绢帛,一张张地写,每一张书写人面般的大字“酷吏”、“酷吏”。一直写了许多张,才放下笔,说,酷吏一死,天下太平了。张汤觉得,越是太平盛世,酷吏就越多,也就越重要。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谁做酷吏,只能遗臭万年,可大汉朝没有酷吏行吗?张汤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又从桌上爬下来,一定要给皇上写一封信,写下他对廷尉的后任安排。他说,廷尉是一个苦差事,得坏蛋干才可。皇上不能用心慈面软之人,要用这种人,一定会误事儿。请皇上任用杜周做廷尉,可以做好这个差事。又说,张汤侍候皇上这么多年,家中别无长物,子女也没什么才能,不要让他们做官了,要他们自谋生路去,从此也能好好活着。张汤写完了这奏章,就把它放在桌上,就又桌上站着,准备一跃而死。
吴福说,司马大人,你看我是不是老了?最近我总做梦,梦见自己在茂陵,跟王太后聊天。太后总是认错人,管我叫吴心。我说,太后,我不是吴心,我是吴福。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