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巴乔夫回忆录-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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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这篇讲话稿的来龙去脉,我是在过了若干年沃尔斯基的回忆录发表之后才知道的。此前仅仅是些语焉不详的道听途说。主要之点在于,讲话的结尾处本来还有一个内容:鉴于自己身患重病,从国家的利益出发并力求保证对党和国家的领导不致中断,总书记建议授权戈尔巴乔夫主持政治局工作。
全会召开前夕,当安德罗波夫的讲话全文分发给政治局成员、随后又以红色封面印制分发给了中央委员的时候,其中这段内容和类似的话一概没有了。我本人既不能证实也不能推翻这种说法。无论是安德罗波夫或契尔年科,还有那个沃尔斯基,都根本不曾同我谈过此事。的确,谣传已经在机关开始扩散:说有些东西要么被歪曲了,要么被删去了。
1984年前夕召开了中央全会。会议听取了巴伊巴科夫和加尔布佐夫的两个报告。大家都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不过是开个例行的全会而已。会上批准了计划和预算,增选了沃罗特尼科夫和索洛缅采夫为政治局委员,切布里科夫为政治局候补委员,利加乔夫为中央书记。在会议的讨论中发言的有吉洪诺夫和我。
这是一场遮遮掩掩的表演。其实所有的人全都心知肚明,我们正面临一次新的抉择,近期内便不得不再次解决国家领导人的问题。
对安德罗波夫的去世我倍感沉痛。国家领导层中又少了这么一个人,我同这个人曾经那么亲密和持久地联系在一起,我在许许多多方面都要感激他。在多年的岁月里,我总是向他倾吐自己的思想和疑难。我时刻感受到安德罗波夫那经久不渝的友善态度。他任何时候都不曾流露过一个老练的早已习惯于决定他人命运的政治领袖的屈尊俯就之态。我不能说他在我面前全然敞露了心扉,向我倾吐了他心中的全部积愫。他并不让我窥视他生活中的某些“角落” 。或许,这是因为这些东西给他自己也并未带来特别的欢乐。或许,这也是因为他不愿让任何人受到这些信息的牵连。
赖莎·马克西莫夫娜从圆柱大厅回到家里,对当天在葬礼上目睹的情景大为震惊:一些人是悲伤落泪,表现了应有的敬意和哀悼,另一些人的目光中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欢欣甚至庆幸的神情。有几位中央书记心情愉快,在同赖莎·马克西莫夫娜见面时也不隐讳这一点,仿佛急于告诉她:“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简直是一群厚颜无耻之徒。
如果要想对安德罗波夫的生平活动做出评价,那么首先必须明确区分两个领域和两种概念:第一,作为现实政治家的安德罗波夫,第二,“安德罗波夫现象”。非如此不足以避免混淆不清、言过其实抑或扭曲变态,而且会很严重。
何谓“安德罗波夫现象”?就是一种期待和盼望新领导上台开始出现好的变化的普遍气氛。也可以说就是对那些在人们头脑中与“勃列日涅夫主义”有关的负面现象的拒绝与排斥,就是对改革的必要性和必然性的坚信不疑。
安德罗波夫不负众望。首先作为一个人,他个性鲜明,气度恢弘,天赋极高,是一位真正的知识分子。他坚决反对一切与“勃列日涅夫主义”有关联的东西,诸如:任人唯亲,明争暗斗,阴谋诡计,行贿受贿,道德败坏,官僚主义,经营不善,纪律涣散。所有这一切都成为他斗争的对象,这也是对人们期望的回报。
如果说厌弃官僚习气、对达官贵人持批判态度等确实已深深植根于我国民众之中的话,那么,勃列日涅夫执政晚期所出现的过程就更加剧了这类感情。因此,安德罗波夫在这些问题上的强硬态度,即使有时有些过火,人们都能够接受,他们希望各种丑恶行径最终能得到遏制,希望脱离人民的人将对一切承担责任。
换而言之,他的所作所为被视为普遍的更深刻的变革的开端。于是这里就出现了一个主要的问题:如果安德罗波夫命不该绝,他会更进一步,踏上一条激进的改革之路吗?我认为不会。
有些与安德罗波夫相去甚远的人说,似乎他在走上总书记岗位之前很久,就已经对体制改革的种种设想作了周详的考虑。据说为了这个目的,他便一步步向上爬,不断对自己的信念和良知做出了种种悲剧性的妥协,以免他在尚未达到目的地的途中被扼杀。
我认为情况并非如此。说他意识到了变革的必要性,这是对的。他也明白,如不进行变革这个体制本身将面临灭顶之灾。但安德罗波夫毕竟是一个仍然停留在他所处时代的人物,属于未能挣脱旧的思想和价值观念樊篱的那类人。
第二部分:权力的考验安德罗波夫(10)
我常想:他可是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了解斯大林的种种罪行,但从来不曾提出过这类问题。他识破了勃列日涅夫一心想让斯大林的形象及其社会结构模式一并复活的企图,却甚至没有试图对此加以阻止。他在匈牙利事件和捷克事件、阿富汗战争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在与“异端思想”和“不同政见”所作的斗争中呢?当时人们只要试图提出关于自由和人权的问题,便会被视作刑事犯罪。
显然,多年在克格勃工作的经历以及这项工作的特点,给他个人的整体面貌、生活观念打上了烙印,使他变得事事多疑,并在一定程度上注定了他必须为这个制度效劳。
安德罗波夫不会去搞激进的改革,赫鲁晓夫当年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也许这正是他的幸运之星作出的安排:他尚未碰到在他前进途中将不可避免地出现并将引起他的失望和对他的失望的问题,便与世长辞了。
我想说明,对安德罗波夫的种种鉴定,包括我上面的鉴定,至今还相当粗略,很不全面。他担任克格勃主任的15年在他的一生中颇显复杂而重要,在对这点尚未进行深入的研究之前,也只能是这样评说了。卢比扬卡①高墙后面的许多内情仍然是秘而不宣的,包括对我这个党和国家的前任首脑。而不了解其就里,便很难判断今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安德罗波夫身居权力顶峰的时间是短暂的,但这段时间却给人们以希望。那些将我同他联系在一起的所有往事,将永远留存在我的记忆之中。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基斯洛沃茨克市郊的那个夜晚:繁星满天,篝火熊熊,安德罗波夫露出一副沉入幻想而又愉快开朗的神情凝视着火光。磁带录音机中飘出那首尤里·维兹博尔演唱、安德罗波夫特别喜欢的调皮小曲:
谁希冀这玩意儿?谁都不希冀。
谁必得干这事儿?谁个都不必。
契尔年科:病夫充当大国首脑
安德罗波夫的继任者这一角色最合适的人选,我认为当首推季·费·乌斯季诺夫,尽管当时他已经75岁高龄。
为什么呢?在我看来,他或许是惟一能够继续执行安德罗波夫政治路线的人。他俩是亲密的朋友,因而他可以坚持和发展安德罗波夫在最高领导岗位任职15个月期间开始的各项改革。此外,乌斯季诺夫在党内和全国都享有巨大的威望。
既然没有发现别的可供选择的人,我便为乌斯季诺夫“按按钮”。有些人已不能、另一些人尚不能担当起中央委员会总书记的重任。而乌斯季诺夫可以卓有成效地工作若干时间,同时在政治领导层中物色好新的接班人。
后来我才得知,当时也并未排除推举我做候选人的可能。这个消息通过两条渠道传到我的耳中。
在安德罗波夫下葬后的次日抑或是第三天,赖莎·马克西莫夫娜去别墅看望了他的夫人,希望从精神上给这位遗孀一些抚慰。塔吉扬娜·菲利波芙娜①当时正卧病在床,却情绪激动地坐了起来,高声地哭诉着说:
“为什么要选契尔年科呀?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干?!尤拉②希望的可是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③啊。”
赖莎·马克西莫夫娜安慰了她一番,设法打断了这个话题。这在一定程度上与前面提到的机关里的那些传闻相互印证,当时传说总务部对安德罗波夫在十二月全会上的讲话作了一些修改。
另外,共事多年的一位同僚向我转述了他同当时任外交部第一副部长的ГM科尔尼延科的谈话内容。那位副部长援引了葛罗米柯的话说,安德罗波夫刚刚去世,葛罗米柯、乌斯季诺夫、吉洪诺夫和契尔年科便在“小圈子”里碰头,但关于新总书记候选人的事似乎并未能谈妥。对这个问题,好像乌斯季诺夫声称应当由政治局集体做出选择,至于他个人的意见,他准备推荐戈尔巴乔夫。
实情是否如此,我就不得而知了。还有一些情况可资佐证。
“小圈子”的会谈是在中央委员会总务部一位副部长的办公室里进行的。谈完后契尔年科继续呆在办公室,而葛罗米柯、乌斯季诺夫和吉洪诺夫来到外面走廊上。助手和贴身警卫们正在那里等候他们,受好奇心驱使,连日来这些人的鼻子简直伸得长极了。总算他们运气不错,吉洪诺夫耳朵有点儿背,所以像所有的聋子一样习惯于说话比常人声音大一些。据目击者说,当时他突然发话,嗓门很高,引得走廊里所有的人都回头看他,说的是:
“我认为咱们总算做对了。米哈伊尔①还年轻。也拿不准他在这个位置上会怎么干。科斯佳 ②嘛,正好合适。”
我再说一遍,这些传闻中哪一种更接近真实情况,这伙人在“小圈子”里是否就契尔年科做候选人达成一致意见,我至今也不清楚。不过,关于安德罗波夫和乌斯季诺夫瞩望的是我这一点,事情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乌斯季诺夫曾亲自对我表白过。为什么是另一种结果,他并未加以解释。而我呢,自然从来也不曾就此事追问过他。
不管怎样,新总书记的选举经过极其简单,我甚至想说是枯燥乏味。吉洪诺夫非同寻常的积极性决定了一切。契尔年科一宣布开会,吉洪诺夫为了防止乌斯季诺夫突然发难,便立即要求就“会议程序”发言,并一鼓作气提议选举康斯坦丁·契尔年科为总书记。
可能乌斯季诺夫是想等着契尔年科表示推辞,自动放弃候选人资格,因为他比旁人更了解自身的健康状况,并且应当以自我批评的精神承认,领导国家根本不是他所能胜任的事情,正如俗话所说,他“就那么两下子”。然而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发生。在类似的场合表示“反对 ”,不符合这个政治局的传统。于是全体同意吉洪诺夫的建议,投了“赞成”票,其中包括我自己。借口也是现成的:“最重要的是别出现分裂”。
第二部分:权力的考验安德罗波夫(11)
“科斯佳,这样正好,”仿佛吉洪诺夫曾如是说。此话可以这样理解:有希望了,下一任总书记完全可能就是他吉洪诺夫了。但对社会而言,即便国情特殊,契尔年科这种人出任一个泱泱大国的领袖一角也着实令人震惊。咳,另外随便换个人也好哇,哪怕略为有生气点儿呢,哪怕稍稍年轻点儿呢,可是偏不……
政治局会议之后以及随后的几天里,乌斯季诺夫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沉默少言,落落寡合;而他向来是以性情开朗、乐观愉快著称的人,很难使其一反常态。在中央全会上我也目睹了另一些角色:有的人早就该退休了,有些人已经退休,但是依然留任中央委员。他们仿佛从一场惊恐中、从安德罗波夫新政中恢复了元气,振奋精神,满怀憧憬:他们的好时光即将重来,那么太平,那么“安定”,换而言之,一派“勃列日涅夫景象”。
如今在总书记任上究竟是何许人呢?堂堂一个大国,它的领袖原来不仅身体衰弱,而且重病在身,实际上已成残废。这对任何人都不成其为秘密,凭肉眼便可以一望而知。他弱不禁风、呼吸困难、气喘吁吁(身患肺气肿),根本无法掩饰。曾在安德罗波夫葬礼上陪伴撒切尔夫人的那位医生,不久便公布了对契尔年科寿数的预测,后来误差只有几周时间。
契尔年科与勃列日涅夫朝夕相处,善于察言观色,终于成了勃氏的亲信,也可说是影子。我已经谈到过,他的影响力也在于他为树立勃列日涅夫偶像立下了汗马功劳。契尔年科最强有力的工具无疑是实际上主宰一切的党中央机关。很难解释,他这么一个文静寡言、与世隔绝的典型的办公室官僚,哪来那么多好大喜功的计划。我想,这可能是前面提到过的“秘密小圈子”成员促成的,这些人企图通过这种方式实现自己心中的种种奢望。
谈到契尔年科得以登上总书记宝座的原因,不可忘记政治局里一条根深蒂固的陈规所起的作用:领导人中的第二把手几乎是自动地成为第一把手。契尔年科1984年2月14日在安德罗波夫的追悼大会上以新身份所做的首次讲话,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沉重的。它使我们每个国人,使外宾感到悲哀。契尔年科注定会让人们产生这种感觉。
情况很快就清楚了,尽管中央意识形态部门为宣传“总书记形象”作了极大的努力,社会各界却并未真正认可他。他个人才具的局限、政治和国务活动经验的缺乏、对国家现实生活了解的肤浅、意志的软弱,这一切都是有目共睹的。
1984年4月,契尔年科做出效法和继承安德罗波夫道路的姿态,访问了莫斯科镰刀和锤子冶金厂,同工人们会面。但是这次接触并不成功,相反,会见倒成了火上加油。他在人群中特别难受。我们目睹了这一切,简直无法容忍。
安德罗波夫之死和契尔年科之当选总书记,在反对一切变革的人当中产生了新的希望。他们已不再伪装,加紧对契尔年科施压,力图与安德罗波夫的创新以及他的工作风格一刀两断。
最先对此有切身体会的是安德罗波夫的拥护者,其中也包括我。对我而言,这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