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藏獒-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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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说要去康加松巴,大家都很高兴。最高兴的是赵伯欣。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康加松巴有原始森林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又问他,“你怎么知道?”
赵伯欣说:“我去过。”
《远去的藏獒》 远逝的西部《远去的藏獒》 1950年纪事(4)
停了一会他又说:“为了调查康加松巴的植物,我在那里呆过一年半。”
又停了一会他忍不住说:“康加松巴有许多植物新种,尤其是草本,很多都是第一次发现。上一次去很多标本我都没来得及采集,这次一定要补上。”
我说:“正好你是管草的。”
他说:“是啊是啊,康加松巴很怪,是草都开花。刚打春时满山遍野就会开出一层莫羞花,人说你这样一种小红花,天还没热就先开了,羞的不知道,好比少女没长大就想嫁人了,所以叫莫羞。莫羞花败了又有后娘花,花蕊上有大黑点,周围是小黑点,就像一群孩子跪在后娘跟前。后娘花什么颜色都有,常见的有红的和雪青的两种,开起来也是满山遍野的一层。接着是牛拉水花,蓝色的,枝蔓一串串铺在地上,花也就一串串像牛撒尿一般。这三样花一茬接一茬地开败了,才会有别的花争先恐后地开起来,一直开到冬天。山沟里有蕨麻花、四瓣梅、铃铛花、蜜罐罐花,山坡上有野菊花、马莲花、石头花、滋油花、苦菜花、野胡麻花、水晶花、薛仁贵花。这些都是土名,学名叫血满草、山荷叶、西藏点地梅、唐古特虎耳草……”
我说:“你还是说土名吧,土名好记。”
他嘿嘿一笑说:“除了花,还有罕见的高大灌木林。这一片是红柳、麻柳、黄柳、辫麻子,那一片是浪麻、猫儿刺、黄刺、黑刺、忍冬、花楸,连冰凉的岩石都铺满了树,老乡把那树叫爬冷炕。还有乔木,云杉、冷柏、白桦、紫桦、油松、台湾桧……”
“什么台湾桧?台湾的树也长到咱这儿来了?你是不是想起蒋介石了?”朱有田突然插了进来,没想到他也在听。
赵伯欣说得很兴奋,并不在乎这威吓,继续说:“还有辽东栎、陇南杨、大叶槐……”
我说:“树不归你管,你还是说别的吧。”
赵伯欣说:“对对,树不归我管。有树就有鸟,火焰焰的翅膀和胸脯都是火红的;土钻钻的腿很长,嘴也长,天天啄土,羽毛也成土色了;马龙头的黑脸上有一道白;挡羊雀儿的叫声就像人吹的口哨;石头鸟是白麻相间,和尚鸟拇指一样大……”
我说:“哎呀别说了,天上飞的也不归你管。”
朱有田说:“让他说让他说,我还不知道我能管这么多。”
赵伯欣嘿嘿一笑又说:“钻天百灵能在空中踩蛋,山里娃只在山头上做窝。体大的鸟儿有石鸡、斑鸡、绿鸽子、黑老怪、翠八哥、白鹰、黑鹫、大雕、ц伞⒑藓怼⒐竟具鬟怼⒆哪灸瘛⒅侄苟埂姿於薄 �
这时马武喊起来:“有没有地上跑的?”
赵伯欣说:“只要天上有飞的,地上就有跑的。狼、麝、黄羊、猞猁、哈拉、狐、狍子、马鹿、梅花鹿、野兔、灌猪、黑豹、雪豹、马脸猴、哈熊、豺狗子,最多的是黄鼠狼和蛇,有三楞蛇、花蛇、黑蛇、眼镜蛇,还有……”
马武问:“有没有狮子老虎?”
赵伯欣愣了一下,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就沉默了。
我想赵伯欣第一次说了这么多话,我该不该给温局长报告呢?
我没有报告。我觉得赵伯欣懂得那么多,在背后说他的坏话是不对的。不久我们去了康加松巴,考察了一个月就回来了。以后的几年里,林业局的人常去康加松巴,知道那里有了林场,林场的主要任务就是砍伐木头。又过了几年,康加松巴林场突然撤消了,因为那里已经没有森林了。一片蓊郁茂盛的植物温床和野生动物的天堂,在短短的几年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哈国城的植物减少了百分之七十,动物除了蚂蚁之外,有的少了,有的绝了。
一切都是从我们数数开始的。
《远去的藏獒》 远逝的西部《远去的藏獒》 什么时候思考宇宙(1)
什么时候思考宇宙
我的朋友邵文宁多次给我说起赵伯欣的事情,又说:“你应该写写他,他是一个我很佩服的林业专家,一生热爱自然,编写过《青海植物志》、《唐古特动物志》。他更是一个身体力行的人,不吃肉,不抽烟,不穿皮革做的衣服,照他的话说就是‘我无力为自然造福,只能独善其身不为害。’其实,作为一个天生和绿色有缘的人,他已经为自然植被做了他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一切,他是一个用生命拥抱过高原生态的人。”但是我没有听从邵文宁的话去采访赵伯欣。我那时年轻,并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直到有一次邵文宁来我的工作单位青海日报社找我,交给我一沓手稿时,我才意识到:我和一个多么好的人失之交臂了。手稿是赵伯欣的,是他写的文章。邵文宁说:“他去石家庄的儿子身边了,可能再不会回到高原了。你没去找过他吧?那就看看他写的文章吧。”我一篇一篇看下去,吃惊地发现:他是一个从灵魂到肉体都完全融合在自然怀抱里的人,他和我们不一样,他的自然立场使他永远都具有饱满的忧患情绪和坚定的实践态度。有一篇文章叫作《戒肉》——
很突然就把肉戒了,这是我和善的缘分。有人说是“立地成佛”,想到上一句是“放下屠刀”,倒也信然。
我是举过屠刀的,猎过蛇,杀过鸡,打死过乌鸦麻雀蜜蜂蜘蛛苍蝇蚊子。食杀更不用说,猪羊牛鸭以及水族,没有不入口的。大概是到了时候,戒肉前一个月,也就是在我摘掉右派帽子十周年的日子里,我赴宴空前,总是推脱不掉,没吃的都吃了一遍。最后一宴是在我劳改过的玛可河林场,很阔的一个汤盆里,甲鱼头对着我似在乞求;汤水蓦地摇晃起来,它活了似的在划水。我想到我自己水深火热的时候,不就是一只汤盆里的甲鱼吗?一下子我就不吃了。说不吃就绝了欲望,从此不谗。这是1989年8月间,很快就发展到不吃所有动物肉,也不是克制,自然而然就不想吃。我很满意自己终于放下了屠刀。
大千世界,人和动物是平等的,干嘛要吃掉人家呢?这个简单的道理许多人听不懂,说我愚昧。于是我就想出一些不愚昧的道理来经常说教。我说,所有大个头的动物都是食草的:骆驼、长颈鹿、大象、牛等等,可见植物并不缺乏营养。大凡食草动物繁殖能力都很强,比如羊,一茬一茬地往外冒,漫山遍野都是;而老虎是食肉的,都快绝种了。一只公羊能够同四十多只母羊交配,食肉的虎豹豺狼你试试?所以希腊人把公羊的头颅作为情欲的象征。动物体内贮藏着许多病毒,死前的恐惧会使这些病毒变得非常激动,食肉就等于病从口入。食肉还会造成营养过剩,而大凡老年性疾病诸如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肾衰竭等,其病根都是营养过剩;肉类难以消化,肠胃负担过重,血液下降,大脑空白,造成人睡眠过多,精力不佳。奶是植物的精气、地阴的灵液,强体力劳动的人应该以奶代肉。这些都是养生的妙道,亦即养生是戒肉的第一境界,苟同者十有八九。
有时候我又会这样说,人必素食,才有风调情致;不素食则拜佛等于没拜,练功等于没练,为善而无善,信道而无道,一切箴言义规不过是口是心非,背向异辞。高洁的人不可不素,不可不全素,亦不可不弘扬食素。如是者,天不佑地佑,神不佑鬼佑,人不佑兽佑,世不佑自佑。素食有乐,乐极生喜,喜而忘返,不走黄泉。素食之美,美在今生来世也。这些都是人生的妙道,亦即素食人生是戒肉的第二境界。苟同者十有一二。
极个别的时候我会以此为说,以最明朗的态度崇拜自然万物,以最纯粹的感觉亲近自然万物,以最彻底的行为博爱自然万物,走向人类最后的宗教。这是信仰的妙道,亦即情感投入是戒肉的第三境界。苟同者无。
戒肉是大善之举,愿天下引以为同道。
我问邵文宁:“赵伯欣是不是信佛了?”他说:“没有,但他有自己的宗教,那就是以保护自然为目标的生命崇拜。人草平等、人树平等、人兽平等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的信念。当年在我们林业局的右派中他是判刑最重的一个,就是因为他在鸣放中一笔一笔列出了从1950年到1957年我省毁坏草原和森林的数目,又说破坏自然是比反党反社会主义严重一万倍的罪行,从省委书记到林业局长再到每一个组织和参与了破坏的人都应该认罪。做了右派以后,他一直在果洛州玛可河林场服刑,对他来说,倒也是一个好去处。”我点着头,继续翻阅那些手稿,一个十分刺激我的标题突然跳了出来:《反对以羊头牛头做装饰》——
远古的图腾多是飞禽走兽的头颅,那里有先民的全部精神。战争、繁衍、狩猎、采集、寻找火种,生存的一切都在那头颅的瞩望中走向丰饶或走向衰残——伟大的无所不在的神啊,请赐给我后代和食物吧。或允许,或拒绝。
今人没有图腾。他们把崇拜动物看作是愚昧,却又保留了悬挂动物头颅的习惯。虎头豹头是不可能的,法律有所限制,羊头牛头就在别无选择中走进了千家万户。那雄性的犄角经过一番精工装饰后攀卧于墙上,谓之艺术品,有卖有买,兴旺得很。
要问的是,在羊头牛头装饰的环境里是否掺杂了一丝血的腥气?在羊头牛头陶冶的性情里是否多了一些对屠戮动物的麻木?欣赏艺术和创造艺术一样,是善良人的事。你不善良你欣赏个屁。
熟人间流传着一个悲剧:程富仁家的羊头从墙上掉下来,犄角尖恰好戳进了他爱人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只眼瞎了。这是死了也要顶你一头的意思。而羊,活着时,犄角无论怎样威武雄壮,对人都是异常温顺的呀。
在江河之源的玛可河地区,在人迹罕至的雪的世界里,一个为了保卫自然而成右派流徒的人曾看到一些用羚羊蹄子踩出的文字,连缀起来是:“把人头挑上天空的下一个纪年。”不寒而栗。
如果我能够代表动物,我将祈求:你们可以吃我的肉,但不要欣赏我的死。如果我能够代表人类,我也将祈求:你们可以吃我的肉,但不要欣赏我的死。
在此我郑重提议,国家应制定一条不准以动物头颅做装饰的法律。
邵文宁告诉我:“赵伯欣在劳改服刑期间一直是个护林的,二十年中六次被盗木头的人打伤和砍伤,有一次胳膊都砍断了,差点掉了命。还有一次几个盗木头的把他绑在了树上,他半个月没有挣脱,每天就吃从树上掉下来的露水和毛毛虫,还有顺着树干和他的身子往上爬的蚂蚁。他见到了狼,狼没有吃他;见到了哈熊,哈熊没有吃他;见到了狐狸,狐狸没有吃他。玛可河林场是原始森林,绑住他的地方离场部很远,除了盗木头的,根本就没有人来。最后还是另一拨盗木头的给他松了绑,条件是以后他们来林子他少管。”我说:“他答应了人家的条件?”邵文宁说:“其实人家是有意放他,他答应不答应人家都得偷。森林太大,他一个右派分子连用棍子威胁的权利都没有,哪里能护得住。”我听着,又翻翻那些手稿,看到有一篇文章的题目叫作《什么时候思考宇宙》——
牙疼,这个时候思考什么?就思考牙。
《远去的藏獒》 远逝的西部《远去的藏獒》 什么时候思考宇宙(2)
古人所谓“堂上春秋已高,望之形销骨立,乃大骇,遂置棺柩于中廊。”大骇即是猛然的惊讶,平日观老父,虽老却未朽,司空见惯,不往心里去。忽一日,竟见其蹒跚摇摆,几欲仆地,始才想到人已衰,花正残,大限近矣,准备送终便是了。
当然牙疼不一定给牙送终,一剂败火散、几粒消炎片,或可挽救它的命运。但如果下次还要疼,你去问医生,医生就会说:干脆拔掉。拔牙就是给牙送终,就不疼了,恰如无风不起浪,无树不成林然。
以此类推:胃疼,这个时候思考什么?就思考胃;腿疼,这个时候思考什么?就思考腿;头疼,这个时候思考什么?就思考头。疼处叫病灶,它发出这种叫你不舒服的信号迫使你关注它。但牙疼可以拔牙,头疼未必就可以割头。怎么办?治理它,尽管未必就能治理得好。
牙是理想信念,胃是社会治安,头是官僚政治,腿是婚姻家庭,如此类比,当然是不一而足的。什么地方落了病才往什么地方想,才往什么地方使劲,书上说亡羊补牢,口语说贼走了关门,都是晚了的意思。坏事已经酿就,一包一包吃着后悔药,但只要下不为例,就可以勉强过得去,总之是还没到病入膏肓即男怕肿脚女怕肿头的时候。
但是:
冰川要是退化了呢?水源要是污染了呢?大气要是腐败了呢?土壤要是沙化了呢?植被要是破坏了呢?动物要是死尽了呢?
没有喝的水,没有吃的粮,没有了生存的条件,又来一个白垩纪,喘息如将死的恐龙。如此病灶,我们难道还有机会思考?
先人曾经提醒过大家:日不升而患于天狼吞阳,月不明而患于河汉昭彰。天不雨,水必亡;地不荣,人必荒。如今,拌着月落日出,望着烂漫星群,我们什么时候思考宇宙?
奶羊之死
我的朋友万海风不吃肉。但我知道,最早的时候,他仅仅是不吃羊肉,因为奶羊死了——
秋包谷已经熟透,一阵阵甜丝丝的包谷味儿随风扑碎在脸上。那女人斜劈镰刀直不愣噔往前赶,一喘气就是一抱噼啪焦响的包谷秆儿,转身一丢,再去斜劈一抱。她的男人那个民办教师跟在她后面,把包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