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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红瓦房-罗伟章-第6部分

小说: 红瓦房-罗伟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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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话,在陶志强听来无异于一根着火的鞭子,抽得他脆弱的灵魂无处躲藏。他做了一生的好人,可到头来,站在他面前的一个绝望中的人,却必须绕开他,去向一个施虐者求救。陶志强觉得自己做人的尊严,已经滑到了最底线,不能再滑下去了,否则他就会变成跟恶棍没什么两样的人了。他情不自禁地跺了一下脚,厉声说:“快,收拾东西!” 
  三妹不明白,三妹说收拾啥东西? 
  “把你的这些家当都收起来,放到我家里去。刚才何开勋说了,最迟明天,就要推红瓦房!” 
   
  一个鳏夫,一个寡妇,住到一间屋子里去了,这样的事情不要说在镇上,就是在县城里,也会构成最富色彩的新闻。沙湾镇还很少有人知道三妹是寡妇,但这无所谓,陶志强是个并不算老的男人,三妹是正当壮年的女人,这就够了。三妹只在陶志强家住了一个晚上,就引得满街上下都在谈论。那些老人们,特别是年老的妇人们,都是同声同调:“不要脸!再骚情,也等办了结婚证再说嘛,反正住在镇上,那么方便的!”他们又说:“三妹我们倒是能理解,她不是卖×么,一个卖×的女人,随便给哪个男人脱裤子都一样;就是那陶志强我们理解不了,平时那么谦和中正的,哪知道他还有这一手!俗话说得好,不叫的狗最咬人!”这些巴人的后裔,祖先那一点收放随缘的浪漫天性,早已荡然无存了。倒是年轻人很支持陶志强,见到陶志强,小伙子们就向他竖大拇指,还翘翘嘴角,眨眨眼睛,扬声说:“陶叔叔,祝你成功!” 
  老年人的鄙薄,陶志强忍受得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之外的另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也会鄙薄别人;然而,年轻人暧昧的“祝福”,却让陶志强几乎垮下去了。“祝你成功”这句话,在当下的年轻人中,简直可以说是有些下流的口头禅,他们去夜总会泡小姐,彼此都说一句“祝你成功”,去参加别人的婚礼,也当着新娘的面,怪模怪样地对新郎说:“祝你成功!”陶志强觉得这样的话用在自己身上,是彻头彻尾的污蔑。他把三妹接进屋的当天夜里,让三妹睡在二楼,自己在底楼的客厅里搭了地铺,彼此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到次日天亮,陶志强先把大门打开,才进厨房做饭。他自始至终没上二楼去,是三妹自己收拾好下来的。陶志强真想拉住那些朝他竖大拇指的年轻人,把事情向他们讲清楚,可是,人家竖了大拇指,说了那句口头禅,就匆匆忙忙地干事去了,没有精力听他的;即便听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为证明自己的清白,陶志强有事无事尽量多去街上走动,三妹却寸步不敢离开屋子。她现在成了没有窝的鸟,要保全自己,就只能仰仗好天气。她的“天气”就是陶志强。陶志强是想做好天气,但他对三妹的好,只能藏在内心,他脸上和眼睛里,却不能没有舆论和深沉的忧虑带来的影响。遗憾的是,惊惶失措的三妹,完全失去了体察内心的能力,陶志强脸上的愁苦带给三妹的伤害,不亚于外界的评说带给陶志强的伤害。她深知陶志强是个好人,而恰恰因为他是好人,三妹就对他有了过高的期待。可是,对她下一步的生活,陶志强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为此,三妹不得不孤寂地回望自己的创伤。遭遇了那么大的灾难,她的心被抽空了,想表现得坚强些,可她办不到。当她认定的好人也不能干脆利落地将她的苦难扛起来,她就无法不对未来绝望。这天傍晚,她做好了晚饭,把陶志强的饭摆上桌,自己就上楼去了。陶志强想叫住她,可他缺乏勇气。当三妹进卧室关了门,陶志强就掏出烟来抽。他平时是个爱整洁的人,有一片烟灰掉到地上,也会弯了腰,用指尖轻轻地沾起来,可今天他把烟头扔得满屋都是。他抽了多少支烟,自己也不清楚,只感觉嘴皮都烧糊了,并且有呕吐的冲动,他才停下来。饭菜早已冰凉,一层白毛毛的油脂,树胶似的把菜粘连住。陶志强毫无食欲,站起身,将东西收进厨房。 
  他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烤火,可以看电视,而现在,三妹饭也没吃就上楼去了,他能丢心落肠地烤火和看电视吗?他把地铺打开,关了灯,躺了进去。虽然冬天很快就来了,沙湾镇又特别地潮湿阴冷,可人们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享受生活的机会。到处是嘈杂的脚步声。因为陶志强睡在地上,这脚步声就像被滚动的空油桶,直往他的耳朵里踢。还有突然爆起的笑声,没有一点预兆就从那些男人女人的身体里迸发出来。他们为什么那么快乐呢?自从妻子去世过后,陶志强就没快乐过了。人有对痛苦的记忆,却没有对快乐的记忆,因此陶志强再也想不起快乐是什么滋味了。他睁着涩涩的眼睛,一寸一寸地送走夜晚,当街上的车声人语稀薄下去,他就被一种伤悲的情绪缠住了。他想起了自己凄苦的童年。在他刚满七岁的时候,就随父母下放到了很偏远的农村。那时候,他隐约地知道父母犯了错误,成了罪人,虽然农村的孩子一点也不像镇上孩子那样歧视他,还都希望跟他交朋友,但是,他听从父母的教导,尽量不跟别的孩子玩耍,免得惹是生非。他对社会的秩序感,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长久地不能入睡(几天来他都没怎么睡),陶志强的脑袋里像塞入了一块生铁。当所有关于人的声音都沉寂下去之后,大地里面的声音就出来了,轰轰隆隆的。又过了一阵,这种声音也没有了,只剩下游丝般的颤动,自远而近地传来,轻柔而坚锐。陶志强听着大地的声音本来都迷糊过去了,这根颤动的游丝又将他拉回来,让他再次清醒。他翻了个身,让自己俯卧,手肘撑在胸前,把头抬起来,仔细倾听。他听出那像是渺茫的河吼,可这枯水季节,站在水边也听不分明的,怎么会传到屋子里来?他紧张得汗都出来了。他明白,自己回忆也好,想象也好,其实心里都装着楼上的那个人,都在体察她所经受的痛苦。 
  那根游丝,正是楼上人的哭声。 
  陶志强重新平躺着,望着深沉的黑暗,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想,我维护社会的秩序,愿意凭一己之力把三妹救出来,可照这样的局面,真的能给她提供保护吗?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凭什么收留她?要是不收留她,放她出去,她又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前途?这些问题,陶志强一个也回答不出来。他只能在心里说,三妹哪,再熬些日子吧,让我想想办法吧。 
  天刚亮,三妹下楼来了。跟陶志强一样,几天来,她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人显得很疲沓,像背后有什么人拽住她,走路又迟缓又沉重,加上昨晚哭了那么久,精气神都随着眼泪飞走了。她的眼睛是红的,脸却像骨头一样苍白。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惊醒的陶志强真的就像看到了一具站着的骨头。由于陶志强在匆匆忙忙地起床,收拾,三妹下了一半楼梯,就停住了,等陶志强把一切收拾停当,她才走下来,对陶志强说:“陶叔叔,你要是没睡好,就上楼再睡一会儿吧。”陶志强连连摆手,说睡好了睡好了,我多时就准备起床了。与此同时,他脑子里飞快地滑过楼上被窝里的情景。三妹肯定是把被盖叠得规规矩矩了,但她的体温还在,那体温像指尖一样,挠着陶志强的痒痒。 
  自从三妹来到这间屋子里,就是她做饭,可今天早上,陶志强到客厅墙角的冰箱里取出几个鸡蛋,主动朝厨房走去了。三妹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而是在沙发上坐下来。 
  陶志强把两碗荷包蛋端出来之后,三妹很听话地坐到桌上去吃。她实在是饿得不行了。陶志强知道她饿,给她煮了四个鸡蛋。三妹吃了几口,突然停下来,很凄楚地望着陶志强,低声说:“陶叔叔,我今天想去红瓦房看看。” 
  “不要去了。” 
  “房子已经推掉了吗?” 
  “没有推掉,现在做了民工的住所。” 
  沉默一阵,三妹说:“陶叔叔,很对不起,我来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这是她最真实也最刻骨的心思,昨晚流过了一夜的眼泪,她终于让自己的内心清亮了,她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权利责怪陶志强这样一个好人。 
  陶志强听了她的话,没有抬头,大声说:“三妹,你以后就不要喊我叔叔吧。” 
  “那……我喊啥呢?” 
  “我叫陶志强,你就喊我陶志强!”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给三妹带来了多么巨大的希望。说真的,陶志强第一次去红瓦房吃她的豆花,她就产生了一种幻想。她知道那种幻想是荒唐的,甚至是可耻的,但她就是无法从心里抹去。正因为如此,她才在陶志强去看她的那天,半迷糊半清醒地吊住了他的脖子…… 
  陶志强被自己的豪气感动了,他端上碗,大口大口地把黄不拉叽的汤喝了下去(他吃荷包蛋习惯将蛋夹碎,和着糖水一起喝),重重地将碗蹾在桌上,无头无脑地说:“我今天就带信让他们回来!”三妹想问叫谁回来,可陶志强将棉衣一披,甩门出去了。 
  他去了码头。第二班去县城的船马上就开拔了。陶志强跳上甲板,看到了街坊老张。他跟老张接触并不多,但老张活了一辈子,从没惹是生非过,因此陶志强从内心里信任他。他走到老张面前,说老张,去县城哪?老张说是。陶志强说:“你为啥不自己开船去?”老张做了多年服装生意,要经常上县城进货,便自己买了个小型快艇,平时都是他自己开去。老张说我的快艇坏了马达,今天就是去县城换马达。陶志强咽了几口唾沫,才面带尴尬地说:“老张,麻烦你去我大儿子公司一趟,让他抽空带两个弟弟回来,我有话给他们说。” 
  儿子们回来得比陶志强预料的还要快,下午一点刚过就到家了,这就证明,他们得到信息立即就动了身。其实,两天以前,镇里有人去县城,本来没什么事,却专门去看了陶科,在陶科的办公室聊了很长时间,说出的话就像蛇在沙漠里爬行,看上去弯弯拐拐的,却有一个坚定的目标。陶科并不喜欢那个人,听他说话心不在焉,尽管隐约地感觉到自己被蛇叮了一口,却不知道为什么叮他,也不知道叮在何处。当老张去把父亲的话带给他,他立即有了不祥的预感,两天前被叮的部位,尖锐地痛起来了,他说:“张叔叔,爸爸他有啥事?”老张是个不爱多嘴的人,只是红着脸,很难为情地说:“我也不知道,你回去看看吧。”言毕他就匆匆忙忙地离去。陶科发现事态严重了,立即给陶学打电话,陶学依照他的吩咐,说好,我马上请假,去码头等你。接着陶科又给陶家打电话,打到陶家的办公室,陶家正在上课,按他们学校的规定,上课是不能接电话的,上课时接了电话,不仅接电话的人要受处罚,通知接电话的人同样要受处罚。但陶科非要让陶家的同事请他出来接听,三番五次的劝说不成,陶科冒火了:“我家里死了人也不能听电话吗?”陶家的同事一愣,心想人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把我开除我也要去叫陶家来接,于是将听筒搁在一旁,去教室喊陶家,并小声对他说:“你安心去,我来帮你应付。”陶家去了。原来是大哥打来的。陶科凭他的直觉,把话说得非常明确,意思是父亲肯定做了丑事,他们三兄弟要立马回去看看。大哥所谓的“丑事”,陶家是清楚的,无非是父亲找了个女人吧。谁也想不到(包括他自己)陶家会发出尖叫,他说大哥,我不回去,我又不跟你们争啥,你就放过我吧!陶科在电话的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气冲冲地骂了一句:“窝囊废!连自己的利益也不知道争取的人,比牛还不如!” 
  这样,回到家里来的就只有陶科和陶学两人。 
  从码头上了北街,兄弟俩就从熟人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气氛。陶学沉着脸,有一眼没一眼地看哥,而陶科却表现得若无其事,礼貌而响快地跟街坊打招呼。 
  陶志强与三妹刚吃过午饭,三妹在厨房里洗碗,陶志强坐在客厅里抽烟。分明是他自己叫陶科兄弟回来的,可当他猝然间看见两个儿子时,脸上的表情完全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他以为儿子要等到周末才回来呢!他打算到周末的时候,让三妹去别人家躲一躲,他独自耐心地、一五一十地跟儿子们谈,表明他之所以希望与三妹成一个家,并不是他有多么想再找个妻子,而是希望收留三妹。他要让儿子们明白,收留三妹就是拯救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他把这些话都想好了,只是等待周末的来临。谁知道,儿子像是坐着风火轮回来了,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陶科说:“爸。”陶志强木呆呆的,没有反应,那支无辜的烟在他指间被摁断了。陶学也像哥那样叫了声“爸”。陶志强这才回过神。回过神来的他,恐怖感更深了,更具体了,因为厨房的门开着,哗哗的水声中,隐约可见一个妇人在里面忙碌。更糟糕的是,正在这当口上,三妹关了水龙头,下意识地朝客厅望了一眼。她来沙湾镇的时候,陶科兄弟或者已到县城上班,或者在外面念书,回来的时候少,因此她不认识。现在三妹最怕的是熟人,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她反而显得大方。她将两只天蓝色的袖套子往下一抹,就笑微微地朝客厅走来。 
  三个人都紧紧地盯住她。 
  当三妹走到面前来,陶志强站起来了,“这是三妹。”他沙哑着声音说。 
  “三妹是谁?”陶学问。他的脸始终是黑着的。他最理解他哥,他知道哥不仅想黑脸,还想把脸撕破,但哥是副经理,要显出风度,不能随便黑脸,更不能随便把脸撕破。 
  陶志强该怎么回答儿子的问话呢,这不是一两句可以说得清的。他将手里的半截断烟放进茶几上的烟缸里,才对三妹说:“这两个是我儿子,你先上楼去,我有话给他们说。” 
  三妹发亮的眼睛暗下来了。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同时,三妹还敏感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处在一个被排斥的很卑微的地位。她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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