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翦翦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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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
“柯梦南告诉我的。”“哦?”我怔了怔:“他把男孩子们的秘密都泄露给你吗?他岂不成了男生里的叛徒了。”
“他也不是有意的,只是闲谈的时候谈起来。”水孩儿的眼睛里汪着一潭水,有着流转的醉意。
“哦,是吗?”我淡淡的问,我明白了,懂了。柯梦南和水孩儿,上帝安排得很好,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一对了。以柯梦南的飘逸,配水孩儿的雅丽,谁也不会配不上谁。我说不出心中的感觉,冥冥中必定有神灵在安排人世间的姻缘,我服了。只是,我曾经有那么一个很可怜很可怜的梦哩!我该醒了,该醒了。谷风和怀冰的订婚典礼决定在三月一日,那正是杜鹃盛放的季节。那天中午,他们预定是男女双方家长款待亲友,至于晚上,谷风说:“那是属于我们圈圈里的,我们要举行一个狂欢舞会!”
“随便怎么疯,怎么闹都可以!”怀冰接口。
“通宵吗?”小俞问。“好,就通宵!”谷风豪放的说。
“地点呢?”小张问。“就在我家客厅里。”谷风说。
“我主张要特别一点才好,”祖望说:“平平凡凡的舞会没有意思。”“来个化装舞会,怎么样?”何飞飞兴奋的嚷着说:“我每次在电影里看到化装舞会,都羡慕得要死,我们也来举行一个!想想看,大家穿得怪模怪样的,彼此谁都认不出谁是谁来,那才真骨稽呢!”“化装舞会?”纫兰说:“听起来倒不错,只是不太容易吧!服装啦,面具啦,那儿去找?”
“嗨!好主意!化装舞会!”小何嚷着:“衣服简单,大家自己管自己的就行了,面具呢——”
“完全由我供应!”谷风说:“我准备几十个不同的面具,先来的人先挑选!”“如果愿意自备面具的也可以!”怀冰说。
“好呀!化装舞会!”无事忙喊:“这才过瘾呢,我要化装成——”“一只大苍蝇!”何飞飞接口。
“什么话!”无事忙对何飞飞瞪瞪眼睛:“你还化装成大蚊子呢!”“我呀!”何飞飞兴致冲冲的转着眼珠:“我要化装成一个青面獠牙的——”“母夜叉!”柯梦南冲口而出的说。
“怎么?柯梦南!”何飞飞大叫着:“你也学会开玩笑了?好吧,我就化装成母夜叉,假若你肯化装成无常鬼的话!”
“如果你们一个化装成母夜叉,一个化装成无常鬼,我就化装成牛魔王!”无事忙说。
“那我们三剑客可以化装成牛头马面和——”小何也开了口。“阎罗王!”小俞说。“哈!”柯梦南笑了:“我来作一个妖魔进行曲,我们也别叫化装舞会了,就叫作魔鬼大会串吧!”
大家都笑了,一边笑,一边讨论,越讨论越兴奋,越讨论越开心,都恨不得第二天就是谷风订婚的日子。最后,举行化装舞会是毫无异议的通过了。谷风要求大家要化装得认不出本来面目,“越新奇越好”。舞会结束之前,要选举出“化装得最成功”的人来,由未婚夫妇致赠一件特别奖品。
于是,这件事就成了定案,那一阵时间,我们都陷在化装舞会的兴奋里,大家见了面不谈别的,就谈化装舞会,但是大家都对自己要化装成什么样子保密,而热心的试探别人的装束,以避免雷同。这件事对我而言,是非常伤脑筋的,以我的家庭环境和经济情况来论,一个化装舞会是太奢侈了。我考虑了很久,仍然没有决定自己要化装成什么,无论怎样化装,都需要一笔不太小的款项,而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娱乐,再增加妈妈的负担呀!
可是,妈妈主动的来为我解决问题了。
“你在烦恼些什么?蓝采?”妈妈问我。
“没有。妈妈。”我不想使妈妈为我操心。
“化装舞会,是吗?”妈妈笑吟吟的说。
“哦,你怎么知道?”我诧异的问。
“怎么会不知道呢?”妈妈笑得好温柔好温柔。“那天你的那个同学,什么水孩儿还是火孩儿的来了,和你关在房间里讨论了一个下午,左一声化装舞会,右一声化装舞会,叫得那么响,难道我听不见吗?”
“哦,”我眨了眨眼睛:“那么你都知道了?”
“当然。”“那么我怎么办?”我开始求援了。
妈妈把我拉到她身边坐下,仔细的打量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点点头,胸有成竹的说:
“你长得太秀气,不适合艳装,应该配合你的脸型和体态来化装。”“怎样呢?”“化装成一个天使吧,白色的袍子,银色的冠冕!”
“衣料呢?”我问。“我们不缺少白窗纱呀!”妈妈笑着说:“再买点儿白缎子做边,买点银纸和假珍珠假水钻做皇冠,我们不用花什么钱呀,这不就成了吗?”“噢!妈妈!”我会过意来,高兴的喊:“你在学‘飘’里的郝思嘉呢!”“我们的窗纱还是全新的,取下一副就够了,这件事交给妈妈吧,一定会给你安排得好好的!”
我凝视着妈妈,她也微笑着凝视我,我们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揽住了她的脖子,把脸颊贴着她的,说:
“噢,妈妈,你早就计划好了的,不是吗?”
“怎么,蓝采,你可不许流泪呵,这么大的人了。”她拍着我的背脊:“你还是个爱哭的小娃娃。”
“你是个伟大的好妈妈。”我说。
抬起头来,我含着泪望着妈妈,又忍不住的和妈妈相视而笑。我的服装做好了,当我头一次试穿那身服装,站在穿衣镜前,我被自己的模样所震惊。妈妈说得对,白色对我非常合适,那顶亮晶晶的冠冕扣在我的头上,披着一肩长发,白纱的长袍,白色的缎带,胸前和下摆上都缀着闪亮的小星星,我看来飘逸轻灵,高贵雅洁,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就是我。妈妈从镜子里望着我,她的眼睛里漾着泪水,声音哽塞的说:
“哦,蓝采,我没想到你这样的美!”
“妈妈!”我叫。“你是个仙女,蓝采,”妈妈说:“在母亲的心里,你永远是个小仙女,但愿在别人的心目里,你也永远是个小仙女!”她拉着我的手,前前后后的看着我。
是吗?会吗?我会是小仙女吗?我迷人吗?我可爱吗?我在镜子前面旋转,让我的白纱全飘飞起来,像是天使的翅膀,我几乎想飞出窗外去了。
10
那伟大的一夜终于来临了。
我准时到达了谷风的家里,被他们家的下女带进一间特别的更衣室里,换上我的仙女衣服,戴上冠冕,再在成打的面具里选了一个洋娃娃脸的面具戴上。对着镜子,我不认得自己了,那个面具有张笑嘻嘻的嘴,我彷佛是个从天而降的,专为散布快乐的仙子。我忍不住在镜子前面再旋转了几圈,我满足于自己的装扮,满足于自己的长发,虽然这长发很可能泄露出我的真实面目来。走进客厅,一时间,我觉得眼花撩乱,满屋子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人物,形形色色的服装,和陌生的、滑稽的面具,使我如置身在一个梦幻的境界,或者是误跑进了什么马戏班的后台里了。在那一刹那,我竟呆呆的愣在门口。就在我发愣时,一个小丑猛然一跳跳到我面前,把一个大大的气球往我眼前一递,说:“欢迎!云裳仙子!”我吓了一跳,机械化的接过了气球,然后,我就明白过来了,他的声音暴露了他的身分。
“你是小俞!”我说。“那么,你是蓝采!”他也高兴的说:“如果我猜得不对,我在地下滚!”“你不用滚,你猜对了。”我说。
“哈!又来了一个!”他抛开了我,蹦蹦跳跳的把另一个气球往我身后的人递去,我回过头去,不禁惊得冒了一身冷汗,原来我后面正站着个印第安红人,面部画得五颜六色,圆睁着一对凶恶狰狞的怒目,背上背着弓箭,头上插着羽毛,手里还高举着一把亮晃晃的斧头,眼看着就要对我当头劈下来了。我本能的惊呼了一声,闪在一边,小俞的小丑已经笑嘻嘻的献上了他的气球,嘴里嚷着:
“欢迎,好一个印第安斗士!”
谁知那土人竟一把格开了小俞,操着怪腔怪调、沙嘎粗鲁的声音,直奔我而来:“什么气球?我不要气球,我要人头!”他吼着,仍然高举着他的斧头,大踏步的对我冲来:“我要人头,要这个怪漂亮的小姑娘的人头!”他那怪声音唬住了我,我听不出他是谁,而他那残暴狰狞的面目还真的吓住了我,我喊着,掉头就跑,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长发,斧头对着我的脖子就砍了下来,完全不像是“假戏”了。我大喊,一个人陡的窜了出来,一把拦住了印第安人的斧子,也操着怪腔怪调的声音吼着说: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怎么,你不许老子割人头?”印第安人挥舞着斧子,暴跳着叫。我慌忙去看我的救护者,谁知不看则已,一看大惊,原来那也是个土人,是个非洲土人,也画着脸,带着象牙耳环,裸露着的上身挂满了动物牙齿组成的项圈和饰物,身上涂满了黑亮的油彩,像一座铁塔般挺立在那儿,其残暴狰狞的样子完全不减于印第安人,手中还象着把长刀。也挥舞着长刀,他吼叫着,怪腔怪调的说:
“这个小姑娘的头我也要!”
“什么?你要?老子先发现的老子要!”印第安人说。
“我说我要!你不给我我先割你的头!”非洲土人说。
“我先割你的头!”印第安人吼了回去。
“我先割你的!”非洲土人。
“我先割你的!”印第安人。
我听出来了,印第安人是无事忙,非洲土人是小魏,现在,他们两个都挥刀弄斧起来,其实刀和斧都是银纸贴的,但在暗红色的灯光下,还真是挺逼真的。我想,我的头总算保住了,乘他们彼此要彼此的头的时候,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悄悄的向旁边溜开了,不料竟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抬起头来,我发现我闯了祸。在我面前,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留着山羊胡子,道貌岸然的老学究气呼呼的用手抚着眼睛,原来我把他的眼镜撞掉了,他满地摸索着他的眼镜,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戴了回去,对我很不满意的,摇头摆脑的说:“小女子走路不长眼睛乎?有长者在前,不施礼乎?撞人之后,不道歉乎?”原来是祖望,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和那一连几个“乎乎乎”使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却丝毫不笑,继续摇着脑袋说:“不知羞耻,尚且嬉笑乎?真是世风不古呀,世风不古!”
“老夫子,你又在发什么牢骚?”一个山地姑娘活活泼泼的跳了过来问,她手腕上脚踝上都戴着铃铛,一走动起来,叮铃当啷的非常好听。这是紫云。
“瞧,”老夫子指指她裸露的手臂和及膝的短裙,以及那赤着的脚,大摇其头:“奇装异服,招摇过市,试问成何体统?岂不气煞人乎?”紫云笑弯了腰。把我拉到一边说:
“水孩儿?”我摇摇头,不说话。“纫兰?”她再猜。我还是摇头。“那么,你是蓝采!”我点头。她说:“那么,水孩儿和纫兰还没有来。”
那个小丑又蹦过来了,拿一个喇叭“叭”的一声在我耳边一吹,我吓了一跳,那小丑鼓着掌,摆着头,做欢天喜地状,我骂着说:“又是你,小俞!”“我不是小鱼,我是小猫!”那小丑说,接着就“喵喵喵”的连叫了三声,我这才发现,他真的不是小俞,是小张。等我仔细再一研究,原来三剑客都化装成了小丑,不是“三剑客”了,而成了“三小丑”了。我说:
“你们该化装成三剑客才对!”
“服装太难找了!”小张说,打量着我:“你很出色,蓝采,比仙女更像仙女。”“谢谢你,你也很出色,比小丑更像小丑。”我说。
“哼!”他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好好的恭维你,你倒挖苦起人来了。你们女孩子就是嘴巴最坏。”
有个奇怪的人物向我们走过来了。他高大结实,满头乌黑的乱发,穿着件褐色的衣服,从领子到下面钉着些陈旧的金扣子。(天,那件衣服看起来也够陈旧了。)他的面具是特制的,一张土红色宽大的脸,额角宽阔而隆起,下唇比上唇突出,左边下巴上还有个酒窝。一时之间,我有些眩惑,不大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化装,只觉得这张面具“似曾相识”。他停在我面前了,对我深深的一鞠躬,然后一连串的说:
“我的天使,我的一切,我的我,……我心头装满了和你说不尽的话,不论我在哪里,你总和我同在……啊!天哪,没有了你是怎样的生活啊!咫尺天涯……我的不朽的爱人,我的思想一齐奔向你……”我简直被他这篇话惊呆了,尤其,从他的声音里,我已经听出他是柯梦南。但是,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还是他认错了人?我错愕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而他,还在一口气的说个不停:
“……我只能同你在一起过活,否则我就活不了,永远无人再能占有我的心,永远……永远……”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些句子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读到过。我瞪视着他,这服装,这面容,这些句子……我恍然大悟,他装扮的是贝多芬,背颂的是贝多芬写给他的爱人甘兰士的情书。我该早就猜出来的,他一直最崇拜贝多芬。但是,我又何幸而作甘兰士!“你错了,贝多芬先生,”我对他弯弯腰。“我并不是你的甘兰士!”“我没错,”他含糊的说:“你就是我的甘兰士,蓝采。”
大厅里是多热呵,我感到我的脸在面具后面发着烧,我的心脏在不规律的跳动,我的血液在浑身上下奔流,怎样的玩笑!柯梦南!你不该拿我来寻开心呵,我只是个傻气的孩子!很傻很傻的!我无法回答出任何话,我的舌头僵住了,我开始感到尴尬的气氛在我们之间酝酿。还好,有人来打破我们的僵局了!那是童话“玻璃鞋”里的人物,辛德丽娜和她的王子,他们双双走到我们面前,端着盘糖果的水晶盘子,于是,不用他们开口,我也知道这是怀冰和谷风。我抓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