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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状元境-第2部分

小说: 状元境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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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里也没有他这个司令。北军钱多兵多;来势凶猛;袁世凯又用大大小小的官衔;许诺了大大小小的将领。领兵的急先锋;是当年南京光复时;被革命军撵走的江南提督兼钦差江防大臣张勋张大帅。张大帅的名声并不好;打仗却不赖。这战事起先还只是在徐州;转眼间过了蚌埠;直逼南京。南京这地方兵家必争。地方上的商绅最怕战事。兵来;要饷。兵走;要饷。新的兵来;还是要饷。眼见着南军每况愈下;只差树倒猢狲散的份儿;有心省下一笔款子来;留着北军来时可以敷衍。这司令筹不到款;调不成兵遣不动将。那些商绅也都躲着不见;派兵去硬抓了几个;除了哭穷;还是哭穷。军情火急;司令一天发三通火;骂无数次娘;没钱还是没钱。又风闻北军已派人来运动倒戈;自己队伍里多北方佬;瓜瓜葛葛地多得不行;若是硬逼着开拔;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人不得不防。急得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可急来急去;没办法仍然没办法;恨不能扔了队伍不管;一个人去打仗。最让人难堪的是青楼的妓女也变了味儿。这司令满腹心事;一肚子儿女心肠;急巴巴地想找刘小红诉上一诉。偏偏这个刘小红;今天头痛;明天肚子疼;天天煞风景。思前想后;他下决心要和刘小红断;发誓以后再也不和这号人往来。于是心思又回到了自己姨太太身上。这天办完了公务;把那些火烧火燎的电报稿置之不顾;司令想到久已不和二姨太亲热;便往沈姨太的房间去。沈姨太住在司令部的西北角上。穿过一小月门;有个独立的院落;这地方是往日尼姑庵中最雅静的所在;除了给师太住;有时也接待极有钱的香客。司令进了月门;迎面一阵清风吹来;说不出的凉爽。正是南京的酷暑;累了一天的疲劳;还有火急的军情;仿佛随着风烟消云散;司令的兴致陡然好起来;悄悄吩咐贴身的卫兵去叫张二胡。明月高照;透过院内一株尚未开花的桂树枝丫;斑驳陆离的月影都映在矮矮的粉墙上。沈姨太的房里似明似暗地点着一盏灯。她的贴身丫头环儿;正坐在桂树下一张石条凳上打瞌睡;粉颈低垂;露出一大块白白的肉来。环儿不过十三四岁;一举一动都有了大姑娘的味道。司令在环儿身边站了一会;有心伸出手去;在她那雪白的粉颈上摸一摸;脚步却向沈姨太的房间迈过去。沈姨太的房间忽然亮了盏大灯;极亮的灯光穿过窗帘射出来;满院的月色暗了不少。隐隐地只觉着窗户里有个什么;疑惑之间;司令已推开了纱门;又进了二道门;一眼看见手下的一个副官正对着试衣镜;慢吞吞地系着皮带。这个副官姓何;一脸的白麻子;也从镜子里看到司令来了;吓得魂飞魄散;不知是把脸掉过来好;还是不掉过来好。司令一时有坠入梦中的感觉;侧过头去;见他那位二姨太;哆哆嗦嗦地抱着一团衣服;坐在床角落里;赤裸裸的大腿没地方可以藏。司令就手掏枪;枪没带。瞥见墙上挂着一把他送给二姨太的日本指挥刀;便奔过去去取。那姓何的副官见了;连忙追过来夺;嘴里不住声地“司令饶命;司令饶命”。他的力气比司令大;司令夺了半天;拿不到指挥刀;从副官的皮带上抢过手枪;照着他劈头盖脸就打。偏偏那子弹没有上膛;急着要搂火;那副官又上来夺;临了;枪反被他抓了去。这时候;张二胡听说司令请他;拎了把二胡进来;看见司令和一个人扭在一起;又一眼看见缩在床上沈姨太白晃晃的大腿。何副官见有人来了;也不看是谁;一手抓着枪;跪下来捣蒜似的磕头;“司令饶命;司令饶命啊”地喊得惨得不得了。其他人闻声赶来;挤了半房间人;沈姨太恨不能挖个地洞钻钻;臊得想死不想活。睡在隔壁的宝贝儿子也醒了;哇哇地哭。那何副官是一位姓高的参谋的把兄弟。高参谋城府极深;恰恰是那伙抱成团的职业军官们心目中的头头。这几天军情如火;高参谋正住在司令部里;此刻出了件这么不光彩的事;也顾不上把兄弟的情面;大喝一声;要把何副官拖出去枪毙。何副官听了;跪在司令面前;“饶命、饶命”地喊得更急。那些军官也跪下来一长串;纷纷为何副官求情。高参谋执著不肯答应;脸气得发青;说就算是司令可以开恩;也不能饶了这个不长进的东西;嘴上说着;趁拉住他的两个军官不注意;跑过去飞起一腿;踢得何副官痛得在地上乱滚。司令恨不能烧锅开水;煮熟了这个何副官。无奈军官们跪在地上;一个个都不肯起来;眼泪鼻涕一大把。那个跳着脚要枪毙何副官的高参谋;这会也让两个身强力壮的军官按住了;不得动弹;只能祖宗八代地海骂。一位往日里待司令情分不错的军官;怕再僵下去生出什么是非;站出来打圆场;说该把何副官交给军法处。高参谋第一个高声反对;然而那些军官们却如同大赦般地站起来;只等着司令的一句话。这司令再不识时务;也知大势所趋;只好挥手说了声“押下去”;恨得牙咬得断钢铁。早有两个小军官跳了出来;也不知哪儿弄来了一条绳;把个何副官结结实实一个五花大绑;前呼后拥地押了下去。司令的满腔怒火;只好用到他那位二姨太身上;蹿上去一记响亮的耳光;跳上床又踹了一脚。沈姨太东捂西摸;又要顾着害羞的地方。众军官傻站在旁边看;也不敢上来劝。张二胡是第一次看见没穿衣服的女人;心里有多少种说不出的滋味。司令于是想到要沈姨太穿衣服。这沈姨太也是个厉害角色;想自己反正丑已出了;人也丢了;穿上衣服;只有打得更凶。因此一手抢过件衣服来;也不穿;另一只手虚着;防备司令再打她。那些军官见了;打了个手势;极识相地退了出去。张二胡跟在后面;临出门;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几眼。这一夜;司令气得不能睡觉;发誓第二天要把何副官毙了。天亮时迷迷糊糊地刚想睡;一群军官又吵着要见他。原来张勋的兵已攻下了天堡城。这天堡城是南京的屏障;天堡城既失;南京危在旦夕。南军在各个战场先后失利;讨袁的英雄一个个已被袁世凯下令通缉。南京的队伍虽然还在革命党的控制中;但是那些职业军官;有的准备作鸟兽散;有的准备鼓噪哗变;没一个用心是好的。这司令曾派一个团去协助镇守天堡城;没想到这个团偷偷地投降了张勋;倒成了辫子军攻打天堡城的内应。留在司令身边的这些军官;也不说如何讨伐;如何守城;却联合起来逼着司令立即拿个主意。这司令从床上睡眼惺松地爬起来;面对着一群心怀叵测的军官;也不心慌。事到临头;火烧到了眉毛;反而把这司令的侠客脾气引犯了。真是愈关键;愈现出英雄本色。他拍了拍胸脯;答应中午前给一个准定答复。那些军官并不相信。然而他们自己也没有准定的主意。司令毕竟是司令。司令姑妄言之;他们只好姑妄听之。司令于是派兵把那些躲着不见的商绅;拣大的;都抓来。又派兵去六华春;老正兴;老万全;还有奇芳阁;把那些有名的厨师也一个个抓来。同时颁布命令;大宴全军将士;连以上军官通通到司令部大厅喝酒。
4
    一切安排妥当。司令命令两个卫兵守在卧房门口。自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司令部里乱成了一锅粥;谁也吃不透司令打什么主意。正当司令酣睡之际;司令部里还有一个人;迷迷糊糊地睡着不肯醒。这个人就是张二胡。张二胡做了一夜的梦。几次梦到有个穿白衣服的人来找他。那白衣服宽宽大大的;没有袖子;也没有纽扣;倒像是站着的白床单。那人在白衣服中不成个形状;只有一个小小黑黑的脑袋;在上面动过来;动过去。有时是个女的;有时是个男的。有时是个老太婆;有时是个小男孩。弄得张二胡神魂颠倒;几次死过去;又活过来。天亮时只觉得筋疲力尽;浑身的骨头散了架;仿佛干了一天的重活。前后的窗大开着;因而更觉得脑袋隐隐地疼。那阳光从东面窗射进来;逼得他睁不开眼;于是倒头再睡;直到司令派来的人喊他去拉二胡。张二胡眼屎巴巴地往大厅走去。只见那边里里外外;都铺开了酒席。数不清的下人;上菜下菜地忙个不停。司令和高参谋;还有几位高级些的军官、幕僚;陪着硬抓来的商绅坐上席;其他军官挨着往下坐。大厅里坐不下;也不知从哪弄来了毛竹草席;就便搭了些棚。在棚里喝酒的都是下级军官;见了酒肉没了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倒是可怜了那些坐上席的商绅;一个个愁眉苦脸;对着眼前的美酒佳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张二胡提着把二胡;前顾后盼;也不知往哪去是好。正犹豫;有人来把他引到大厅的一个角上;那里已放好了一个单席;一张半圆的小桌;一张半旧的木方凳。备了几样菜;还有酒。司令穿着件苎麻凉衫;手上一把鹅毛扇;正站着说话。“诸位父老的话;本司令哪能不知;南京乃六朝繁华之地;一巳毁于战火;我辈罪责难逃。不过这眼下;是张勋来打我;我不得不打。况且;讨袁也不是桩开玩笑的事;关系着共和的生死存亡;大丈夫死且报国;焉能偷生怕死;为后人所笑?”那些商绅最怕听司令“宁为共和死;不为专制生”的豪言;打起仗来吃亏的是老百姓;尤其是他们这些有钱的老百姓。于是公推了一位会说敢说的代表表态;这代表也不谦让;站起来豁出去地说道:“共和专制;且不管他;只是这么打来打去;司令也该为南京的平民百姓想想。讨袁之役;明摆的已经输了;再说这偌大一个南京城;明摆着也守不住。”说着;偷眼看司令;见他十分认真听着;手上的鹅毛扇微微翻动;心一横;索性明说;“胜负乃兵家常事;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这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司令如能让南京幸免于战火;真正功德无量。”司令点头称是;只是反问:既然要走;又可往哪走呢?众商绅都说;往哪走;司令神机妙算;自然知道。司令说:“这也是;队伍往哪开拔;原不该让诸位操心。只是;这开拔费;”也不管那一张张立刻挂了下来的哭丧脸;顿了顿;继续说;“这开拔费;不得不要诸位操心。”众商绅忙不迭地哭穷;说是今天要饷;明天要饷;就有金山银山;也用完了;他们实在是没钱;石头里熬不出油来。司令脸一沉;扇子不摇了;说:“石头里自然熬不出油来。不过这油藏在芝麻的硬壳里;不用劲;是榨不出的。南京城外的炮声;一天比一天打得紧;有话慢慢说也来不及了;今天把诸位请来;话不说清楚;大家谁也别想走。”众商绅发现自己成了肉票;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那高参谋在一旁坐着;也有些吃惊;却插不上嘴。司令说:“我也是秀才出身。俗话说;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不是本司令和你们为难;我这些弟兄;一个个都是有嘴的;难道你们要他们饿着肚子开路不成。虽然军令如山倒;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本司令说不许抢劫;他们就当真不抢了?这些弟兄;光复南京;创建民国;可是立过大功的;他们无亏于你们;为你们出生入死;提着脑袋干;难道你们真愿意寒了他们的心?”司令把该说的话说完;一做手势;喊张二胡拉二胡。张二胡闲了半天;因为没他的事;这会已经有了些酒意。调了调弦;弓一抖;神气十足地拉起来。一曲未了;司令干咳了一声;说;“既然如此;我也不便耽搁诸位;只望诸位回去火速准备;今天夜里把饷银凑齐。”那些商绅免不了哭着脸;赌咒发誓;要求宽限三天。司令笑着说;如果是三天;那还是留着给张勋用吧。手下已喊送客;司令破例送客到门口;拱了拱手;说:“恕不远送;眼下正当乱;散兵游勇不得不防;派几个人送你们回去;免得生出意外。”于是三五个兵押一位客;各自走了。司令大大咧咧地回来。那些下级军官;大碗吃肉的劲头已经没了;酒还在喝。那些坐上首的军官、幕僚;还有几位有名无钱的地方父老;譬如那位一再在司令部留饭的老翰林;一起站起来迎接司令。老翰林盛夸司令的铁腕;大拇指差点跷到手背上。司令领了情;率先坐下;冲张二胡一个手势;要大家继续喝酒。张二胡抖弓再拉;根本没人有心思听他拉什么曲子。司令一杯酒仰头而尽;照了照杯;侧过头来;在那些军官中找来找去;正色地问道:“怎么不见何副官?”众军官今天这顿酒本来就喝得糊涂;绕不清司令葫芦里卖什么药;反正私下的想法差不多。饷是要的;仗却不想打。这会猛听见问何副官;都想起昨夜的事;一个个大眼瞪小眼;不吭声。高参谋也吃不透什么意思。张二胡那边仍然叽叽嘎嘎地拉着二胡。不知谁说了声“何副官还押在军法处”;于是各种眼光不约而同地都射在了司令身上;只见他猛然想起了似的;一拍脑门;苦笑道:“请;快请。”赶忙有人去提何副官。这何副官在军法处正悠悠地睡觉。去的人依旧用绳子五花大绑地把他捆起来;气势汹汹地押到大厅。何副官一见这场面;未到司令跟前;两腿已经软了;哭着喊“饶命”。司令眼角一扫众军官;不耐烦地喊道:“松绑;松绑。站起来。”绑松了;何副官也不敢站;脑门碰地;两手碰地;嘴里还在喊。司令火了;一拍桌子;冲他嚷道:“你站起来;我不杀你。”那声音如雷贯耳;听者都吓了一跳。何副官极尴尬地站起来;不知所措;满脸的白麻子红脸上更显眼。司令极厌恶地摆了摆手;让他入席。何副官还在犹豫;早有人让了位子;拿了酒筷来。他坐是坐了;心里七上八下。司令说:“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吃起姨太太的豆腐来。”众军官听了;暗暗地笑;听着司令继续往下说;“谁都知道;吃我们这碗饭;最他娘丢人;就是做王八。你好胆子。”何副官脸色刚有些正常;听着这番杀气腾腾的话;脸上青是青;白是白。司令又说:“我杀了你;也在理上。不过;我知道你有几个生死兄弟;杀了你;就寒了他们的心。总得留点面子给他们是不是?”有几位军官听司令说得这么坦白;太赤裸裸;反倒有些不自在;扭了扭身子;眼光又不约而同射向高参谋。这高参谋正坐立不安;叫众人这么一看;不禁挺了挺胸脯;干咳一声。司令都看在眼里;笑着说:“再说你好歹也是员虎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一个司令;为着一个女人;和你打破了醋坛子玩命;也犯不着。你若是喜欢这么个贱人;我也可以成全。”说着;一时性起;派人去传沈姨太来。在座的人都叫司令的豪举惊得倒吸一口冷气。那些军官没想到司令会这么邪门;吃惊之外;又佩服;又害怕。只有那老翰林糊涂蛋;不识相地瞎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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