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2-惜别:鲁迅书系-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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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是在第二学年期末的时候。雪化了,榴之冈的垂樱开始盛开,校园里的山樱也和褐色稚叶纠缠在一起开出了饱满的花,我们正在着手准备期末考试的时候,发生了所谓的“幻灯事件”,周先生那令人怀念的身影忽然从我们周围消失了。像我前面所说的,周先生并不是看了那个幻灯画面后,马上从医学转向文艺的,事实上,这种方针的变化,很久以前就在一点点地进行着,可是,不得不承认“幻灯事件”至少成了让周先生最终下定决心的借口。
《惜别》 第三部分救济自己国家的民众(5)
,老师就放些风景呀、时事片呀让我们欣赏。像华严瀑布呀、吉野山呀,色彩非常美丽,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时事片有旅顺港封锁、水师营会见、奉天入城等等,日俄战争的画面格外多。那些勇猛的场面一出现,我们这些学生就会兴奋地拍手喝彩。
那个学年末的一天,微菌学的课上,203高地激战、三笠舰的画面出现时,我们照例大声喧闹着拍起手来,这时,画面忽然变了,出现了一个支那人因为做了俄罗斯的军事侦探而被处刑的场面。听了老师的说明,我们又起劲地鼓起掌来。这时,阴暗的教室的侧门轻轻地开了,我认出跑到走廊里的学生是周先生。我理解周先生的心情,觉得不能不管他,便随着他悄悄离开了教室。但走廊里已经看不到周先生的身影了。上课中的校舍一片寂静。我从走廊的窗子向校园望去,看到了周先生。他正仰面躺在山樱树下。我来到校园,凑到周先生的身旁一看,他正闭着眼睛,令我意外地悄悄笑着。
“周先生。”我小声叫他,他蓦地坐起来,说道:
“我就知道你会跟来的。别担心,亏了那张幻灯片,我终于下定决心了。看到我的同胞,想法改变了。我马上回国。看了那场面,已经不能无动于衷了。我国民众依然处于那种懒散萎靡的状态啊!友邦日本在举国勇敢作战,他们却充当其敌国的侦探,那种家伙的想法我不知道,嗯,多半是被金钱收买了吧。比起叛徒,聚在周围麻木地参观的民众们那愚蠢的脸更让我难以忍受。那是现在支那民众的表情。依然是精神问题。对于现在的支那来说重要的不是身体的强健。那些围观的人不是都体格健全吗?这更使我坚信现在对于他们来说医学并非紧要。精神革新!国民性改造!如果像现在这个样子,支那将永远无法确立真正独立国家的尊严。灭清兴汉也好,立宪也好,只是改变了政治口号而已,东西的质地不变,不是没有用吗?因为我这段时间离开了那些表情茫然的民众,心里就定不下来明确的目标,迷茫、不知所措。今天我的目标确定了。看了那个片子,挺好。我马上弃医回国。”
我想已经不应该阻止他了,可还是顺嘴说道:“那藤野先生……”
“啊,”周先生低下头,“是啊,我辜负了先生的期望,很难过,可以说到今天为止我在学校里磨磨蹭蹭就是因为这个。可是——”他抬起头,“可是,不得不做。看到那些同胞的表情,已经不能再左顾右盼了。日本的忠义一元论,不就是这样吗?是的,我终于能够领会那种哲学的含义了。回国之后,首先为了改变那些民众的精神发起文艺运动。我的一生都将奉献于此了。
不管怎样,暂且回国,和仍在故乡的弟弟商量,一起发刊文艺杂志,杂志的名字,今天,就是现在,也完全决定了!”
“什么名字?”
“《新生》。”他微笑着回答。那笑中一点儿也看不出周先生自己称之为“奴隶的微笑”那种卑屈的影子。
老医师的手记到此为止了。我自己(太宰治)又附加了如下数行,仅供手记读者参考。
让全世界引以为荣的东方文豪鲁迅先生逝世于昭和十一年秋,大约是在先生逝世前的十年,也就是昭和元年前后,先生四十六岁的时候,发表了名为《藤野先生》的小品文。选摘部分如下: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的我的师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后来在日本要出版鲁迅先生选集,当日本的编辑问先生选哪部作品好时,先生说随便选就行了,但《藤野先生》一定要收入集中。
《惜别》 第三部分后记
这本《惜别》确实是应内阁情报局和日本文学报国会的请求进行创作的小说。但是,即使没有来自这两方面的请求,总有一天我也会试着写一写,搜集材料和构思早就进行了。搜集材料时,我的前辈、小说家小田岳夫先生和我进行了亲切的交谈,对于小田先生与支那文学的关系,无人不知。没有小田先生的赞成和帮助,笨拙的我是不会下定决心从事这种很费气力的小说的创作的。
小田先生已经创作了《鲁迅传》这一春花一样甘美的名著,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始了这
部小说的创作。恰在那之前,完全出乎我预料地,竹内好先生把他刚刚出版的、像秋霜一样冷峻的名著《鲁迅》惠寄给了我。我与竹内先生连一次面都没有见过。但是,我曾拜读过竹内先生偶尔在杂志上发表的有关支那文学的论文,做些“这很好”之类的评价,不知天高地厚、暗暗视他为很有希望的人。我甚至想什么时候拜托小田先生,介绍我跟竹内先生认识,但后来,听说竹内先生出征了。
因此,竹内先生煞费苦心创作的名著也是在他不在国内的期间出版的。大概是竹内先生出征前交待过:“这本书出来的时候,请给太宰治一本。”因此,出版社送来的时候附加着:“蒙著者所托,敬赠阁下一部。”仅凭这点,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恩宠了,那本书的跋中竟还记载着这位支那文学的俊才似乎是从前就爱读我那不高明的小说这一让我感到意外的事实,令我更加慌恐和脸红,感奋于这奇缘,像少年一样鼓足勇气,开始了这项工作。
如您现在看到的一样,书完成了,但是我能报答小田先生的鼎力相助和竹内先生来自远方的支持吗?我十分担心。
另外,在进行这项工作的时候,为了调查仙台医专的历史,东京帝大的大野博士和东北帝大的广滨、加藤两位博士为我写了介绍信;为了了解仙台市的历史,承蒙仙台河北新报社的好意,我得以从头翻阅了贵社珍藏的贵重资料,这些,不知为我的这项工作起了多大的作用。像我这样几乎无名的作家,能够得到这样的便利,当然是借助了内阁情报局和文学报国会的力量,但是,能够为我这样衣着邋遢的一介穷书生,写介绍信;让我自由地阅读贵重的资料,大家的深情厚谊我永生难忘。
最后,无论如何我想说明的是,这个工作彻底地是由一个名叫太宰的日本作家自由书写的,情报局和报国会都不曾拘束我的写作,甚至没说过一句罗嗦的话。而且,我写完把它交到机关后,他们只字未改地通过了。也许是“朝野一心”吧,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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