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之传奇-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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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你……你虽为龙女,身具法术异宝,但心中之事……却是颇为纷扰繁杂,争斗不休……十七啊,你既为自身心魔所惑,转被五蕴声色所迷,自然就容易入境啊……
可是你看那个书生,分明是个混沌未开的男儿,心地单纯,一派的烂漫天真。可叫那施术之人如何下手?”
她停住话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忽然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十七,你真是个傻姑娘啊……”
我的心猛地一跳,连忙低下头去,却几乎要落下泪来。
忽听一声深深的叹息从身旁传来,声音虽轻,却充满了惆怅悲凉之意,仿佛那人心中堆积无数块垒一般。我们虽然明知此番对话不会被避水神钗所幻化的光圈之外的人听闻,但乍闻叹息,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四下里望时,方知竟是从那姜夔之处传来。
只见他站直身子,从左边袖中取出一轴小小的画卷来,徐徐展了开去。藉着淡淡月色,我看见那画上是一个穿着对襟式衫裙的少女,正斜倚在桥栏之上,虽是含嗔带笑,梨涡微显,意态间却隐有几分萧索之意,宛然正是我白日变幻出来的那副模样。
严素秋轻声一叹,凝神注视着那画上少女,低低说道:“十七,那个书生画得真像啊……尤其是你眉宇间那种黯然的神情,不管你幻化成任何模样,都始终未曾改变。”
却见姜夔凝视着那画中之人,轻声念道:“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唉,所思在远道……所思在远道……”他将最后一句诗反复吟哦,言语之间,竟似蕴藏着不尽的相思宛转之意。
严素秋惊讶地看了看我,眼中渐渐浮起笑意,低声道:“十七,我倒没想到你随便变幻出来的这副模样,竟也能让这傻书生深夜难眠。若是他亲眼见到你颠倒众生的美貌,不知道还会痴恋成什么样子呢!”
我一时大窘,脸颊顿时火烧一般,嗔道:“素秋姐姐,你又来胡说!”一边却在心中暗暗想定,要向姜夔要回我的那副小像。
突然一阵轻风吹来,风中似乎还带着淡淡的花香。我们吃了一惊,连姜虁都抬起头来,惊讶地向四周张望,一边用力地吸动着鼻子。
花香越来越浓,冬夜的寒气,似乎都被花香驱得远了,那醇厚而醉人的花香,仿佛笼住了小桥流水,笼住了远山夜色,笼住了苍天大地,笼住了整个世界……整座二十四桥在我的视线中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我大吃一惊,叫道:“素秋姐姐!姜生他……”
话音未落,我只觉桥身猛地一震,象是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我和严素秋猝不及防,差点向后摔倒。姜夔更是狼狈,当下重心失衡,“扑通”一声向后倒去,一个仰翻叉便摔倒在地,手中画卷脱手飞出,飘飘扬扬地竟然落下桥去。
姜夔顾不得疼痛,失声叫道:“我的画!”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猛地扑向桥边,一手徒劳地伸向桥外虚空,想要将那画卷抓住,但哪里能够?
眼见得那轴画卷便要落下水面,突然一阵淡淡的香风拂来,那画卷被风一吹,居然在空中翻了个个儿,斜斜向对岸飞去!
姜夔叫道:“画!我的画!”一边疾步奔上桥身,想要奔过桥去。但刚刚奔到小桥中央,却突然停了下来,他是背对着我们,我看不清他面上表情,他对面空无一物,我却听得他柔声叫道:“姑娘!夜深霜重,你怎么一个人来到此处?”
引神术!
只听空中有一男子声音笑道:“好个俊俏的画中美人,真是我见犹怜,何况你这迂腐书生!”语音低沉醇和,吐字也是柔缓清晰,听来虽然极为悦耳,却带有三分轻佻和魔魅之意。
我又惊又急,便待要冲上前去!
忽然一道耀眼的银光凌空划过,直向那画卷追击而去,瞬间便照亮了整个天穹!
那画卷在空中又是一转,极为巧妙地避过了银光的锋芒!但那道银光便如长了眼睛一般,蓦地亮了一亮,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唰”地一声轻响,陡地绕住了整个画卷!
只听“啊”地一声痛呼,却正是先前那男子的声音。严素秋惊道:“是谁人法力如此精纯?居然能够化剑为光,凌空驾御!这妖魔已经受伤了,十七你看那桥面上,可不是那妖魔的鲜血!”
我运足目力,依言望去,果然只见那青石桥面上,落了许多暗色的点子。
耳边忽然听到了姜夔的惊叫声:“天啊,居然有了两个月亮!”
天上一轮明月照在水面上,水中也似乎生出了一轮明月。
然而……然而……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只见水中的那一轮明月冉冉升了起来,银子般的光辉,“哗”地一下泻向了那广阔的水面!一时天宇之上,两轮明月交相辉映,蔚为奇观。
月光映照在那道银光之上,那银光先是一亮,但随后便暗淡下去,“嗖”地一声突然消失不见。那轴画卷在空中晃了一晃,“扑”一声轻响,落到了桥面之上。姜夔大喜过望,连忙奔了过去,将画卷拾了起来,三下两下卷好之后,郑而重之地收到了襟怀之中,一边自语道:“这下我可收得紧了,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我抬头望着天空,一边用力睁了睁眼睛——原来那其中一轮并非明月,竟然是一粒硕大的明珠!那颗明珠在空中缓缓旋转,闪动着明亮而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它那种美丽的光辉,甚至连真正的明月也黯然失色。
自触情肠
只听姜夔还在低声嘀咕道:“李太白有诗云,把酒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两轮明月下,若是小生我把酒来邀,只怕会有六个人罢?”
我又是好笑,又是着急,当下默运法术,顿时变作了姜夔见过的浣衣少女模样,打算前去劝他回去。这二十四桥附近怪事层出不穷,竟然还有着连通幻界的门户,他一个毫不懂得法术的凡人,在此地实在是大大地危险。
严素秋紧紧一拉我的手,轻呼道:“十七快看!那是什么正在飞过来了!”
我抬头望去,不禁也吃了一惊。
只见月色珠光辉映之下,自明珠化成的“明月”之中,向这边疾速飞来了两个极小的黑点。黑点渐渐近了,我们方才看清那竟然是两个婀娜的女子身影,她们长袖舒展,锦带翩跹,一路穿越湖面上层层水烟雾气,飘然御风而来。虽然我明白她们绝非天宫仙子,只怕还是未可认知的妖物,然而她们那凌月踏波的曼妙身姿,在月色下越显得缥缈空灵,竟然拟之神仙也不遑多让。
她们飞得越来越近,我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个彩衣美女,不禁以手掩口,低低地惊呼一声!严素秋忍不住脱口赞道:“人间竟有这样美貌的女子!”
她一飞临二十四桥,便将那秋香色长袖轻轻向后一拂,整个人有如一抹出归岫彩云,自半空中冉冉落下水面,竟然是盈盈凌波而立。月色之下看得分明,但见她高鬟云髻,华服锦裳,容色绝丽如画,顾盼神光离合,堪称是艳绝人寰。
我大喜过望,一时来不及多想,拔腿就想奔出神钗光芒所形成的圈子之外,严素秋一把将我拉住,惊道:“你做什么?”
我抓住她的双手,忍不住心中喜悦,叫道:“素秋姐姐,我看见我的一个亲人啦,我要去见她,她是……她是……”
一语未落,只听那彩衣美女冷冷说道:“东君大人,太子殿下,二位贵人既然肯拨冗前来敝所,又为何藏头露尾,枉叫夜光见笑呢?”
我浑身一震,再回头看素秋时,只见她的手仍是紧紧地抓住我,但人已是呆住了。
姜夔哪里见过如此美人?他人站在当地,张大了嘴巴,魂灵儿几乎都要飞出天外去。
空中有一男子声音冷然响起,只听他说道:“侄儿敖宁,见过夫人。素闻夜光夫人出身于扬州郊外的澄艳湖中,当初侄儿少时,也曾随伯父前去拜访过夫人水府。想夫人那座府第是何等的富丽堂皇,夫人的身份又是何其的尊贵,这小小的二十四桥,怎配得上作为夫人的芳驾驻骅之地呢?”
那声音清冷有如碎冰,虽然语气柔和,语调也略为放缓了些,却仍是带着一种拂不去的冷冽之气。
是他,是他!
我一时之间,又是惊喜,又是惶急,一颗心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砰砰地跳个不停。我偷偷地打量四周,唯见月华如水,将四下里照得清清楚楚。二十四桥静默,波心荡漾,冷月无声。除了夜光二人,哪里还有旁人的影子?
那彩衣美女,正是父王昔日爱宠,后被遣还回乡的龙宫夫人夜光。
敖宁虽是出言谦逊,但却仍不肯显露身形。夜光夫人居然也并不生气,反而灿然一笑:“西海太子殿下何须多礼?夜光出身水妖,又是扬州人氏,扬州这大大小小的河流,何处不是夜光的家园?再说夜光当日初涉妖界,也曾在此处修道数年。若论身份尊贵,那是远远比不上你们神龙一族。况且我早已被东海龙王遣回娘家,也算不得是你的长辈,倒是殿下太过于客气了。”
她一双明眸疾如冷电,向四周夜色略略一扫,眼波流转之间,似有晶莹星光闪动:“二位远道而来扬州,夜光自然该在府中设宴款待,聊尽地主之谊。只是不知二位大人,深夜来这扬州一座破破烂烂的小桥做甚?”
敖宁的声音从空中传了下来,只听他缓缓说道:“夫人容禀,近来听闻扬州妖氛猖獗,附近村庄陆陆续续失踪了数十名美貌女子,情形极是古怪。天廷风闻此事之后,伏魔大帝玄武陛下特令东君大人领侄儿前来调查此事,若果是妖魔做崇,我们自然是要一扫下界妖氛,还世人一个清白乾坤。
侄儿不才,昨日与君上已在城南一处湖汊中找到四具尸体,正是那些失踪女子中的四人。但令人奇怪的是,那些死去的女子面庞之上,仍然含着微笑,似乎死亡并不可惧怕,倒还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
我和严素秋二人同时身子一颤:有四名女子已经死去,会不会其中也有李青婵和小梅?即使她们未曾死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只听敖宁接下去又道:“同时君上也打听到,那些女子失踪之前,都曾来过二十四桥,所以君上才偕侄儿前来察看。现在侄儿既然已经知道,这里原是夫人您的修道故居,那倒真是意外之喜。如此,侄儿便在此先行拜会夫人,万望夫人不吝赐教,给侄儿方便行事。”
夜光轻笑一声,说道:“只怕不是拜会,却是怀疑到了我夜光的头上,前来捉拿我罢?否则二位贵人为何至此仍不现身?”她声音蓦然一冷,眼中寒光一闪,说道:“只是你莫要以为你是龙族中人,我夜光就会怕你不成!”
敖宁淡淡说道:“凡间奇书《山海经》有载,说是山泽中修道多年的大蚌,法力深厚,能与龙斗。夫人修炼数千年之久,法力高强深厚,三界之中,谁人不知?
方才那妖孽不知为何一反其掳掠女子的惯例,居然对那凡人男子也施以幻术!侄儿以自身真气驾御我西海神器‘玄海银霜剑’追击妖孽,却被夫人内丹结成的‘冰月明珠’压制住了剑气,至使那妖孽趁机逃脱!
侄儿年少后进,法力低微,自然不是夫人的对手,更不敢来妄图冒犯夫人芳颜。只是此番乃是受玄武大帝所委派,又是由东君领事,侄儿身为西海太子,身系龙族安危荣辱,万不敢循家族之私而逆天背道行事,夫人乃是水族中数一数二的奇女子,凡事轻重缓急,那还用得着侄儿来提醒么?”
严素秋碰碰我,轻声说道:“这便是你的大表哥么?你听他的词锋绵里藏针,既给这夜光夫人留下了转睘的余地,又隐含威逼之意,让人不得不有所顾忌。果然是行事老辣,极富谋略,不愧是未来的西海之主!”
我心中一甜,忍不住微微一笑。
只听夜光冷哼一声,道:“多谢太子殿下一番好意,夜光不胜感激。听闻殿下你夙愿得偿,已是求得了伏魔玄武大帝的三公主太素为配,将来西海荣光自不必说,便是殿下你未来的尊贵荣华,也是不可限量啊!
只可惜我夜光虽是区区一介水妖,偏偏生就了不怕天不怕地的性子。若非你伯父于我有大恩,你此时犯我大忌,闯我故居,只怕我立时便将你杀了。若是东君大人在此,只怕也难逃池鱼之厄!”
什么?
夜光的语音娇媚轻柔,但听在我的耳中,却恍若平地一声惊雷!
玄武大帝的公主?
我的身子晃了两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碧波深处的两小无猜,那短暂而甜蜜的欢乐岁月,那幼小心中暗暗立下的誓言,那些隐约的美好憧憬和盼望……纵然是走遍千山万水,拂去尘世的烟尘,唯有我对你的那一颗心,仍是亮如明镜。
你说十七还小,什么都不懂得,所以十七愿意离开龙宫而入人间,所以十七宁可不做龙族贵女之中的一员。因为十七希望,有一天能带着一颗同样冷静而安然的心,与你并肩站在一起,共同去承负你肩上的重担——龙族兴亡的万世沧桑。
难道你等不及了么?为什么你不等我?为什么你不等我?
我的心里有无数的声音在狂乱地呼喊、哭泣、质问……我的心似乎被许多双手撕成了碎片,可是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情思恍惚之间,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旋转,我隐隐约约听到严素秋的声音,仿佛是在叫着我的名字,可是我什么都听不清楚。那宛若垂虹的二十四桥、那潺潺流动的河水、那些妖异纠缠的树枝,都在扑天盖地地向我涌来……我的手指突然触到一件冰凉坚硬的东西,那是桥栏么?我茫然地抬起头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恍恍惚惚地走出了神钗的光圈,站在了桥栏之前。
姜夔一眼看到了我,狂喜之下,立时从夜光艳色的震慑下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叫道:“姑娘!真的是你?”
几乎与此同时,我听见敖宁惊诧的声音,和夜光同时叫道:“十七!你怎么会在这里?”显然他们已识破了我幻化的相貌。
我手扶桥栏,一路踉踉跄跄地走上桥去,忽听夜光尖叫一声,从水面凌空飞了过来,叫道:“十七!你不能过去,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