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之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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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为什么不像他们一样?”毛拉问。
“为什么要像他们一样?我觉得自己生活得很好,”奎科愤愤道,“我热爱自己的职业,当一个清道夫多好!我熟悉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哪怕是最偏僻的羊肠小道。不管是柏油路,水泥路还是石板路,它们在我眼里都一样,都是我的画布我的天空,我挥舞着笤帚,想象自己是一朵云,在我的画布上作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奎科沉浸在他的世界里,陶醉的表情使他看上去像一个顽童。
“奎科,这个地方和你的画布一样美妙,谢谢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樱说。她缓缓举起双臂,粉色的长袍被风鼓胀起来,飘扬如一面旗帜。安吉拉悦耳地鸣唱了两声,腾空飞起——
这时候,浓重的雾气从地下升腾起来,弥漫了整个天地,那些断壁残垣似乎在进行着排列组合,轰隆隆的响声震天动地,仿佛大海的呼啸。接下来,一座恢弘壮观的建筑平地而起,面前有漫长的石阶绵延无尽。毛拉回过头,和奎科面面相觑。
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
在石阶尽头的雾气弥漫中,那座建筑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奇迹!”奎科惊呼一声,对樱说,“它和原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博物馆的穹顶华美无比,巨幅油画随着屋顶绵延起伏,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映射进来,照在那些沉静迷幻的色彩上,那么安静,仿佛听得到画面下色彩的河流流淌的声音。悠长的走廊里,悬挂着数不清的名画,当你走过它们,每幅画都发出声音来招引你。是的,它们都是有声响的。无论画面上是人物肖像,还是繁密的星、月、花、森林,还是街面上从水沼里闪出的一粒白色纽扣,它们都具有了画家赋予它们的秘密灵魂,好似被演奏着的提琴,从它们旁边走过,你就听到了芳香的颜色。不管年代有多久远,那声响一样的清晰动人,那或柔软或坚硬的色彩,犹如提琴上的弦,画家通过每一次拉弓把心灵的颤动奏出乐音。于是,无论过了多少年,看画的人都能听到。
《丢梦纪》(8)神秘的大书和地图
他们就这么听着美妙的韵律一路走过去,走到了海湾边。站在海边,建筑物清晰的轮廓的倒影,咖啡座的露天陈设,上下辉映,构成了一幅迷人的图画。
“这些是真的吗?”毛拉一边问,一边观察走在前面的樱。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奎科自作聪明道。他永远无法忘却那幕场景,当恶之花开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似乎在一夜之间,这个城市里最美好的所在——博物馆、美术馆、剧院等等在经历了长久的寂寞后都轰然倒塌了,他们的倒塌似乎并没有引起人们的震动,就像一棵树忽然倒下了,或者是一株花因干渴而死。
樱沉默着往前走,仔细地欣赏那些美轮美奂的盆钵鼎碗,玉器和青铜……她走进了一间乳白色的轩敞的厅堂。厅堂里摆放着中世纪的家具,房间里还有数不清的门,樱推开其中的一扇,走了进去,对他们说:“这是我们临时的家了。”
那里有三张软榻,上面铺着雪狐的毛皮,壁炉里正燃着五光十色的火。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射在一张桦皮矮桌上,上面放着一篮面包、一盘鲜果。
毛拉顿时觉得饥肠辘辘起来,他已经饿得太久了。
“樱,你哪里来这么神奇的本领?”奎科咬着面包问樱。
樱却已经睡着了,她躺在雪白的皮毛上,被粉色的长袍裹着,安然如摇篮里的婴儿。毛拉注意到她身上的那只鹿皮小包,即便睡着了,手也下意识地按在上面。他想起刚才惊险夺包的一幕,更是对那只小包充满好奇。这么轻巧的一个东西,里面究竟藏了什么?
见樱没有反应,奎科转过来对毛拉说话:“你看这壁炉里的火苗,很多年前,有人告诉过我,粉红色是爱的光,蓝色是医治心灵的光,橙色是智慧的光。知道吗?孩子,遇到你们我真是高兴!可是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呢?”
“我要去找回我的名字,在路上遇上了她。”毛拉朝仍然睡着的樱努了努嘴唇。
“可以带上我吗?我可以给你们画画、讲故事。”奎科挥了挥手里的笤帚说。
“那当然好啊,奎科。”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抓起一只苹果咬了一口。“我们会走很长的路,也不知道路上会遇见什么,有你和我们在一起,就能增加一份胆量了!”
樱的话给了奎科信心,他虽然还没弄懂眼前这个神秘女孩的来历,也没弄懂这华丽无比的博物馆怎么会在一片废墟上重现,但这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颗嘭嘭跳动的心正告诉他,他这么做,将很愉快、很值得。
夜幕渐渐降临,窗外开始飘雪。雪落在苍白的广场上,寂寥无比,也落在恶之花肥硕的花瓣上,但看上去毫无美感,犹如裱着奶油的臃肿的花形蛋糕。奎科不可遏止地怀念起过去那些飘雪的景色,那种无法描述的美丽和心情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从远处看,这里仍然是一片连绵的废墟,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将废墟覆盖了。不久,困意袭来,他们分别睡去。深夜里,毛拉再次被噩梦惊醒,右手腕的伤疤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揉了揉那里,朦胧中感觉到眼前有亮光晃动。睁开眼,看见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合衣坐在窗前。
窗前悬挂着一只油皮纸的灯,那光亮来自灯罩里无数的萤火虫的微光。樱拉过身前的鹿皮包,从里面取出巴掌大的书本样的东西,那东西到了她手上,瞬间就变成了足有一千页的辞典一样的厚书。樱翻开那本书,在油灯下读起来。
樱一边读,一边朝窗外张望。不知过了多久,门轻微响动,昏暗中晃过安吉拉的影子,它轻轻落在案几上,将口里衔着的一卷羊皮纸交给樱。那是一张地图,上面除了标有路线,还有数十只红色的小灯闪闪烁烁。
“现在我们在达摩,”樱指着第一盏灯对安吉拉说,“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安吉拉啁啾几声,以示回应。
毛拉屏息假寐,脑海中浮出一幅幅匪夷所思的过往画面。短短几天,樱给了他太多的奇迹,那些奇迹如幻形的花层层叠叠地凌空绽放,他用眼睛捕捉到,也用手触摸到了,那么它们还是幻影吗?樱究竟是谁?她来自哪里?她又会将他带往何方?毛拉看着窗外的雪凝重纷扬地落下,觉得自己就是那漫天大雪里的一片雪花。
《丢梦纪》(9)“小混帐”海豚的身世
当海豚瘫坐在博物馆废墟附近的一道矮墙上的时候,他已经离家五个小时了。由于拖着个大箱子,他累得气喘吁吁。他把手拢进羽绒衣的袖管里,打着哆嗦,因为冷,也因为余怒未消,他的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动。
海豚从懂事起,就寄养在姑妈家。他的父母在他两岁时出车祸死了,他是那次车祸的幸存者。那年夏天,海子夫妇带着他们两岁的儿子海豚在梭利峡谷愉快地度过了三天,为海豚留下了在彩虹瀑布前的美丽留影。回程的时候,海豚的妈妈想起自己的项链落在了酒店的房间里,于是,只能半路返程。当他们重新上路的时候,天气突变,下起了暴雨。他们的车在半路失控,撞上了路边的山崖……
也许是母性的本能,车子撞山的那一刻,母亲佝住身子,紧紧抱住了怀中的海豚。夫妇两人同时丧命,海豚却奇迹般的生还。从此,海豚被姑妈收养,和姑妈、姑父以及堂姐莎莎住在一起。
尽管失去了亲身父母,海豚的童年依然是幸福的。姑父在一家糖果公司做销售经理,姑妈是幼儿园的老师。她把家里的每个人当作幼儿园里的小孩照顾,从吃饭到尿尿,管得很细致,尽管有些罗嗦,但这并不影响你领受她的好意。至于堂姐莎莎,她是个有些脾气的小姑娘,不过她和海豚还是能友好相处。在上小学以前,他们曾经同住一间屋子,共用一套玩具。上小学后,莎莎总是亲热地向她的同学介绍海豚:“这是我的弟弟,我的小跟屁虫!”
可是,自从他们家来过了不速之客——巫先生后,这个小跟屁虫变成了小倒霉蛋。在一个晦涩的星期四的早晨,海豚在睡梦中紧张地四处找厕所。他隐约听到水声,又仿佛感觉自己摸到了厕所,于是下身一阵轻松。等他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的床褥上已经暖烘烘湿漉漉了。当然是莎莎第一个发现了他的丑事,她悄悄推门进来,灵敏地嗅到了空气里的异样。她几乎是欢呼着跳了出去:“这家伙尿床了!”她幸灾乐祸地躲到母亲身后,等着看海豚的笑话。
姑妈冲进了他的房间,抖起他的被褥,利索地晾到了院子里。一边晾一边唠叨:“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看你的图画‘作品’!这个小混帐!”至于后面的这个称呼,海豚并不陌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几个字已经代替了他的名字。
这天晚上,海豚被撵出了和莎莎同住的房间,搬到了阴湿潮冷的储藏室里。莎莎叫嚷着不愿和一只臭猪同住,把他的被褥扔了出来。从此他在储藏室里一住就是好些年,学会洗自己的衣服和床单,学会做姑妈一家子的煎蛋早餐,还学会在院子里用锈掉的割草机除草……姑妈警告他,如果不学会做这些,将要受到邻居们的耻笑。
但事实是,尽管他卖力地学会了这些,还是没有得到很好的回报。在莎莎十岁生日宴上,这小姑娘被她的父亲挑唆,野蛮地将他压在屁股底下,作为对自己生日的庆祝,理由是,海豚不小心打翻了她的葡萄酒杯;以后每个新年,莎莎都能收到父母送的新衣服或者新鞋,海豚得到的是新年前夜洗不完的餐盘。最近的一次新年,姑父把家里所有吃剩的粘乎乎的糖果倒在了海豚的藤箱子里,说是给他一个丰收的新年,莎莎靠着门框尖笑,像一只骄横的母鸭子。
姑妈早就怨天怨地,抱怨自己的兄弟早死,把这个小包袱扔给了她,想甩也甩不掉。那些邻居总是当着海豚的面,和姑妈咬耳朵。至于内容,海豚不听也能想象,他们总是竭尽所能挑起姑妈对他的不满,让姑妈觉得收养海豚无异于吃了天底下最大的亏。
谁也没有留意窗外时常有灰色的巫先生的影子来回晃动,他们犹如下雨前的乌云,也像那些骚扰人的飞虫。他们繁忙地出出进进,不停地与人们说着什么,凡是接触过他们的人,会在瞬间发生难以察觉的变化,先是表情变得冷漠和古板,然后表情的变化也悄悄影响到他们的长相。这些年,姑妈、姑父和莎莎都好像变了个人,他们的脸上难得见到笑容,脸部的线条变得僵硬。姑妈的那张可爱的圆脸变成了苦兮兮的长脸,嘴角刻上了两道深深的纹路,像是老了很多。
《丢梦纪》(10)挨骂的生日
每当巫先生光临他们的家,海豚就仿佛神思恍惚做梦一般。让他纳闷的是,姑妈和姑父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身边有这些穿斗篷的人,也意识不到他们对这个家做了什么。海豚用尽力气瞪大了眼睛看那些穿斗篷的人,也无法看清他们的脸。他只知道,每次这些影子走后,姑妈和姑父都会变本加厉地对待他。
他努力让自己开心。
每天入睡前,他都要把藤箱上的相框拿过来,对着死去的父母默默地说些话。他会复述一天里自己做了一些什么,告诉他们自己又学会了一样新的家务。忧伤只是暂时的,他很快就能快乐起来,因为除了一只竹管做的一孔笛外,还有一只心爱的虎皮鹦鹉陪着他。
飘雪的这天,正是海豚的生日。
海豚一早起来,做完了早餐,然后端到他们三个的面前。莎莎正在试她的豹皮新外套,这是姑妈为庆祝她通过考试买给她的礼物。为了赶在煎蛋凉了之前吃掉它,姑妈忍不住把莎莎叫回了餐桌。
没有人理他,当然更别指望有人祝他生日快乐。海豚在桌边站着,安静地等他们三人吃完,然后拿了一片面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从即日起,禁止养鸟、狗、猫等各种小动物。这些小动物危害性极大,使人丧失斗志,分散精力……”姑父正在读报上的一条新闻,读到这里,停顿下来,眼睛越过报纸,瞪着海豚,“你那只虎皮鹦鹉!”
海豚猛地吃了一惊,喝了半口的牛奶呛了他一下,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姑父还在继续念,说的是达摩市政府的新规定,因为政府认为人们应该把工作挣钱作为第一使命,至于那些小动物,无疑妨碍了人们的工作,所以必须清理出去。
“太有道理了!”姑父说道,“我正看着那只虎皮鹦鹉不顺眼呢!”
海豚马上搁下杯子,进储藏室去找他的鸟笼。那鸟笼正在床边上放着,那只绿色羽毛的漂亮小鸟正焦灼地上窜下跳,等待小主人给它喂食。姑父冲到储藏室门口,海豚恳求着,他几乎是跪在了地上,用身体护住鸟笼。
可是姑父怒吼着,愤怒地冲到海豚面前,奋力抢夺那只鸟笼。撕扯中,鸟儿竟从松动的小门里飞了出来。它惊慌地在屋子里盘旋乱撞了一会,也许是受了惊吓,它一边飞一边排泄,黄绿色的小鸟粪滴滴答答地落了他们一头。
“啊!”只听莎莎愤怒地惊叫起来,她的新衣服也落到了几滴。她气得脸发白,哭泣着冲向母亲怀里去撒娇。
而那只可怜的小鸟,在屋子里盲目地转了几圈,以为窗外真有它的自由,扑棱着翅膀,艰难而笨拙地从半开的窗子飞出去了……它哪里晓得它已经丧失了在大自然生存的能力,更何况外面的世界,除了有毒的恶之花,所有的花草都枯萎了,它又能吃什么呢?
海豚垂头坐在地上,闷闷不乐。他听见姑父甩门的声音,他还余怒未消。
“你得把这些脏东西擦干净,”姑母走到他跟前,踢了踢他的腿。海豚翻翻眼睛,站了起来,开始找抹布清洗小鸟留下的排泄物。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对于他来说,姑妈一家能收留他,已经是最大的恩典了,所有的邻居都这么说。
很快就到了晚上。
这一天,没有人祝他生日快乐,更没有人送他生日礼物。海豚一直躲在自己的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