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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部分

岁月河-第118部分

小说: 岁月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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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回忆深深感动了周星,但他担心母亲身上的伤痛,又强调说:

“妈!你说的话我全记住了,留些下次再说,先躺下休息一会儿好吗?”

母亲仍旧固执地摇了摇头,脸色依然红润,给人一种青春焕发的感觉。她又说:

“儿子!你不愿听妈说这些陈年旧事了?但妈不能不说,妈剩下的光景不多了。这些旧事对你今后的为人处世会有一定帮助的。”

周星看母亲气色还好,也没有疲倦和痛苦的样子,便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母亲又陷入了回忆之中:

儿子!还有一件事发生在解放前夕,我也从没对你说过。就在齐婆婆离开赵三六子家后,三六子又从外面弄来了个十六七岁的漂亮姑娘做丫头。那也是个穷人家的闺女,名叫毛女。她父母双亡不久,家中也没兄弟姐妹。那年月,穷人家的闺女就是命苦,父母一走,她就成了路边的小草任人践踏自生自灭。三六子那么大年纪了还那么好色,常在烟花柳巷寻欢作乐。无可奈何的马脸婆为了栓住老头子的心,便同意三六子收下毛女这个小丫头。涉世不深的毛女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了虎狼窝,只知道拼命的干活混碗饭吃。可老虎总要吃人的,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一天夜里,我和你爸正要关大门睡觉,毛女突然泪流满面地冲到门口,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又迅速返身将大门插上。不一会儿,孙家井的小街道上传来逐渐远去的追人脚步声。我们把毛女带进内屋,齐婆婆也围了过来,她是最了解赵三六子的,一开口便问:

“毛女!三六子这个老东西又打你的坏主意了?”

毛女哭诉:“从我到赵家的第二天开始,三六子就常对我动手动脚,都被我拒绝了。马脸婆知道这事情,并亲眼看见过,非但不制止三六子的轻浮下流举动,反而对我说:‘毛女,你也有这么大了,迟早要嫁人的。我现在已经老了,不中用了,你好好侍候老爷,我叫老爷收房,收你为妾,你不也有个好的归宿了,你好好想一想吧。’听了马脸婆的话,我的心里凉了一半,知道迟早少不了要挨他这一刀,便想逃走,可往哪里逃?我已经没有一个亲人可以投靠,只得暂且忍了下来。刚才我做完事,正想在自己的房里休息一下,三六子闯了进来要强奸我。我只有喊来人了,马脸婆和她的胖女儿却装着没听见。情急之下,我摸出早藏在枕头下的剪子,对三六子的大腿上使劲一插,趁三六子疼痛之时我便逃了出来。”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六子一家人在外面没追到毛女,便怀疑上了我们家,又掉头来搜捕。逃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藏了。父亲一眼盯上了天花板上低矮的小阁楼,人在上面只能猫腰不能站立,由于没有楼梯,阁楼也便空着。我和你爸将毛女托了上去,又迅速从上面将方洞的木板盖好才去开了门。三六子一拐一瘸地提着手枪,和马脸婆、胖女儿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三六子用手枪点着你爸的胸口说:

“杀人犯毛女到了你们这儿吗?这条街你家是最爱管闲事的!杀人是死罪,你们可别惹祸上身啰!”

我当时故意问:“毛女杀了谁,她为什么要杀人?”

“毛女偷东西被我家老爷抓住了,为了逃跑,她便用剪子刺伤了老爷。这小贱人,抓住一定要活剐了她!”马脸婆恶狠狠地说。

你爸非常镇定,陪着笑脸说:“赵队长!我们一个平头百姓敢多管你家的闲事吗?不要脑袋吃饭了?我们的确没看见毛女。再说,她也没这么蠢,逃到我家来那不是找死?远亲不如近邻,我们还指望今后能托您的福,大树底下好乘凉呢,我的胳膊肘还能向外拐?”

马脸婆点着齐婆婆冲你爸说:“你不敢多管闲事?这不是管了。”

你爸说:“赵太太!你误会了,那是我屋里的想弄个便宜的老妈子帮做家务事,才拉了她一把。”

那时你还太小,吓得在齐婆婆怀里哭了起来。赵三六子一双贼眼在屋中上下左右搜寻了一遍,也找不到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正要收兵,马脸婆突然指着天花板问:

“这上面是小阁楼吧?毛女一定藏在上面!”

当时,我紧张得心都快跳了出来。你爸仍旧镇定地说:“赵太太!你说笑话,那么低矮的阁楼,楼板薄得东西都不能放,还能藏人?再说我家也没有楼梯呀。这样吧,口说无凭,我到别家借一架木梯来,你自己上去看。如果我果真藏了人,你就这样。”你爸做了个用手枪比着自己脑袋的动作。

赵三六子这才说了声:“你好自为之,别惹祸上身!”

赵三六子和马脸婆终于走了。我和你爸直熬到下半夜没任何动静,才给了毛女一些钱,让她逃走了,叫她逃得越远越好。

赵三六子和马脸婆对我们家的怀疑一直没有消除,又不好公开报复,便动用了官场上的人际关系,使你爸失去了邮差工作,这个当时的铁饭碗硬给他砸了。为了生存,我们家只得托着木盘在南城市的几个剧院门口卖瓜子、糖果之类谋生。

儿子!你明白了吗?做好人不容易呀,但世上不能没有好人,吃亏是福!菩萨不是有一句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好在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解放军打了过来,来得是那样的快,赵三六子逃跑都没来得及。那天夜里,我听到远处炮响,黎明时分,街上便响起了欢迎解放军的鞭炮声。赵三六子慌了神,在天未亮之前,便连夜将藏在家中的枪支弹药丢入了院中的臭水窖中,还烧掉了好多东西。解放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叫‘不倒翁’的宪兵队长,解放的第二天晚上半夜里,解放军包围了赵三六子家,恶人的末日终于到了。你爸自告奋勇地领着解放军从屋顶上翻了进去,将还钻在被子中的“不倒翁”揪了出来。又过了半个月,“不倒翁”终于被人民政府枪毙了。又过了三天,你爸回邮局上班了,我们终于赢了!老天还是有眼的。

回忆到这里,母亲面挂胜利的喜悦。老人家很兴奋,因为漫长的岁月终于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证实一个真理:坏人,终究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母亲已经从大女儿那里知道儿子最近生了一场大病,也知道病因,所以今天她特别想说话,想用她整个人生全部的体验来教育儿子。她继续说:

“儿子!你疾恶如仇,愿意帮助人,这点很好,像爸妈。可你在处理具体事情时太傻,这点又不像爸妈。听说你们厂来了个吃、喝、嫖、赌、贪,五毒齐全的厂长,你和他斗上了。斗就斗了呗!有些事你想躲也躲不了,只要你扪心自问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不要后悔、不怕受牵连、不后退。儿子!你怎么会想到去死呢?怕了?糊涂!该死的是那个贪官,不是你!你害怕什么?怕斗不过他、怕失业、怕天会塌下来?天,塌不下来,还有共产党呢!失业也难不倒我们,现在不是时兴做个体户自主创业吗,天下这么大,还没有你的去处?虽说我们是平头百姓,可一不缺胳膊二不缺腿,比起爸妈来你还多了个知识,有什么可担心的?儿子!挺起腰杆来做人,和姓梁的没完。该死的是他,现世现报,像这样的坏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母亲对周星讲了许多话,像打了一场大仗似的,她终于累了。周星扶着母亲从新躺下休息。老人家香甜地睡着了,睡得那么安详,可是,再没有醒来。

第45 周星突围死亡谷 牛蛟醉劈恶梁旺2

 遵照母亲生前的遗愿,老人将棺葬到老家南城市旁的南城县乡下与父亲合墓。没想到参加葬礼竟来了这么多的人,有亲戚,有孙家井的老邻居,有老家的乡亲,有彩印厂的部分工友,有公交公司的工人朋友,大都是没有通知自发来的。更有一位从未谋面的中年女人,她悲痛万分地抱着老人的遗像哭诉:

“老嫂子!我来晚一步了,终于没有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没有赶上见你一面。我是你当年救下的毛女啊,我对不住你啊!”说到这儿,毛女已经泣不成声。

毛女的丈夫和三个儿女纷纷在老人的灵位前磕头。毛女收不住自己的泪水,一边给老人焚化纸钱一边对周星兄妹说:

“我早应该来看望救命恩人周大哥和周大嫂的,可实在是路途太远了。当年,我按大哥所说,逃得越远越好,便一口气逃到了湖北武汉。为了生活,我进了纱厂做女工。解放后,我在当地成家立业了,总想回南城来探望大哥大嫂,可工厂的工作,家里的事务总拖得离不开。近些日子,我晚上老是梦见大哥大嫂,便放不下心了。我对老公说,再不能拖了,无论如何要去看看恩人。就这样,我全家大小都来了,可没想到还是晚来了一步。……”

按照老家乡里的风俗和族里长辈的要求,老人下葬前要举行隆重的拉哈大游行;沿途一路挥散纸钱,鞭炮不断,还必须不断将棺木停架在长条凳上,行三步一磕四步一拜的大礼。周星是长子,他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在浩浩荡荡近千人的队伍最前面。后面是直系亲属;再后面是八仙抬着的寿材和吹鼓手;再后面是左右两匹展开的新白布,伸延下去由许多人牵拉着,像一条哀伤的白龙。白龙被花圈、被面、飞舞的纸钱、不断炸响的鞭炮簇拥着缓慢前进,这就是拉哈,民间最隆重的葬礼。披麻带孝的周星,在民间唢呐和大小铜锣奏起的哀乐声中往前走着,沉思着,一路缅怀自己平凡而伟大的母亲。队伍中也有不少人在小声议论这位平凡女人一生中所做过的许多好事、小事;可谁也说不清这位早已离职的居民代表,一生中究竟做过多少好事。队伍够浩浩荡荡了,街上的交警和路旁的行人惊讶地发现,被追悼者不是什么县里的大干部和名人,只是南城市一位普通的百姓,平凡的女人。

县城的街道并不宽,在最狭窄的地段迎面驶来一辆奔驰轿车,开车的人竟想霸道地冲散行进的队伍。真可谓是冤家狭路相逢了,周星和散钱纸的牛蛟看清,开车的正是梁旺,车上还坐着潘小莲、武大郎。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周星的心猛跳起来,眼中喷出了火焰。他端着白发苍苍的母亲遗像迎面冲了过去,全不把梁旺之流放在眼里。后面庞大的队伍也潮水般地涌了过来,势不可挡。梁旺大吃一惊,果真不是冤家不聚头,这支哀兵让梁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他不仅看清楚了周星、牛蛟、曹筱玲等许多彩印厂的职工,更看清了遗像上的老太太。老太太似乎从黑色的大像框中走下,正威严无畏地冲着梁旺走来。她那银色的白发飘舞着,并裹挟着一股阴惨惨的寒风迅速逼近。梁旺吓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咔!”地一声刹住了车。他怀疑自己的幻觉,便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可一睁开眼,老人竟已经走到了车头的前面,对他冷冷地笑着,笑得他背上、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梁旺惊骇得不由自主问道:

“小莲!达朗!你们看车头前是不是站了一位老太太?”

潘小莲和武大郎仔细看了看后回答:“没有什么老太太,是不是你眼睛花了?”

“天啦!我见鬼了,周星他妈就挡在我车头前面。”

潘小莲一听,吓得尖叫一声钻到座位底下去了。武大郎胆子稍大一点点,直对梁旺说:

“快鸣喇叭,接着鸣,将死鬼吓走!”

梁旺立即拼命地按喇叭,可一点用也没有,老太太丝毫不动。梁旺紧张地给自己带上了深色的墨绿镜。这一来更糟糕了,老人的脸变得青绿、阴森、更恐怖,还不断地向他抛掷白花。梁旺只得趴在方向盘上不敢再往前看。

队伍像怒涛,像洪峰涌到车前,迅即淹没了车和车中的人。从周星开始,丁小薇、牛蛟、曹筱玲,付冬妹、洪小苗……,愤怒的人们纷纷将手中的白花抛向梁旺,他们要用这白色炸弹炸死车中的狗男女。趴在车中的梁旺似乎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

“梁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决——不——放——过——”

参加完周星母亲的追悼会和葬礼,牛蛟回到彩印厂的生活区宿舍。他路过付厂长张先的家门口,闻到一股酒香,便本能地回头一望,发现张先一个人在家中喝闷酒,便用手敲了几下半掩的房门说:

“张付厂长!好哇,班不上,一个人躲在家里喝酒,也不叫老弟一声,太不够意思了吧。”

张先一见是嗜酒如命的牛蛟,便苦笑着说:“有酒喝还能不叫你?我早知道你请假去参加周星母亲的葬礼去了,叫我到哪去找你?你满嘴酒气,想必在白喜宴上也没少喝。”

牛蛟又找到了理由:“亏你还有脸说,你我都是周星的朋友,为什么你不去参加老人家的葬礼?你晓得周伯母有多德高望重,光参加拉哈的人就一千多,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县里死了什么高级干部名人呐。”

张先惭愧地摇了摇头说:“别提了!我自己心里也后悔得要命,不管家中出了多大的事,我都应该赶去和老人家告别一下的。”

“你的名堂就是多,家里又出了什么事?说来听听,小弟为你分忧。”说完,也不用张先请,牛蛟便几步跨进了屋中。

张先给牛蛟拿来一只大酒杯,又满满斟上一杯刚打开的浓香型白酒。牛蛟瞪着大大的牛眼,扫视了一下桌上又说:

“老张!你也太节省了吧,怎么和我一样,一碟花生米能喝下一斤白干。有皮蛋不?再剥几只皮蛋,我们兄弟俩今天来个不醉不散。”牛蛟又扫视了一下四周后问:“嫂子呢?”

张先一边去拿皮蛋一边说:“你嫂子上下午班还没回来,我们就凑合着吃吧。菜是少了点,酒我管醉。”

俩人杯子一碰,几杯下肚,原来已有点醉意的张先眼泪就出来了。牛蛟不高兴了:

“哭什么?烦人不!男儿有泪不轻弹。有话快说,有屁就放!我知道你胆小,天大的事有老弟给你担着!”

张先再也压抑不住满肚子的苦水和委曲,一古脑儿在牛老弟面前全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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