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娴+再见野鼬鼠-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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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觉得自己很笨,他的说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只想他帮我来欺骗我自己,我竟然不敢问他:“你现在爱不爱我?”
“找到你妹妹再说吧。”他说。
“找到你妹妹没有?”余得人打电话来问我。
“还没有。”我说。
“我明天陪你去找好不好?”
“好,明天见。”
第二天下班后,余得人开车来接我。
“你从哪里弄来一辆车?”我问他。
“问朋友借的,有车方便一点。”
“谢谢你。”
“你消瘦了很多。”
“是吗?”
余得人驾着车从香港驶到西贡。
“那边就是大浪湾,还记得我们在大浪湾住过一晚吗?那间鬼屋真恐怖。”余得人说。
我怎会不记得?如果我们没有长大,晓觉是不是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你跟晓觉怎样了?”余得人问我。
“他要分手--”我难过地说。
“他怎可以这样?”
“不要再说了。”我制止他说下去。
我们又从西贡走到尖沙咀,我望着街上每一个走过的女孩子,见不到乐儿。
“不要再找了,找不到的了,回家吧。”我说。
我累得在椅上睡着了。
“到了。”余得人轻声说。
“嗯。”我张开眼睛,发觉余得人握着我的手。
“你干什么?”我缩开。
他满面通红,向我解释:“我一直也很喜欢你。”
“我会告诉晓觉的。”我愤怒地解下安全带下车。
“欢儿--”余得人追上来。
“我想不到你是这种人。”我骂他。
“难道我没有资格喜欢你吗?”他反问我。
“对,你没资格。”我说。
“为什么?”
我答不出来。
“你一直也看不起我。”余得人说。
他说得对,我心里根本看不起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和我的可能性。
“根本你觉得我很低格,对不对?”他沮丧地说。
低格?这不正是晓觉对我的批评吗?原来我和余得人是同一类人。不被人爱的人,都变得低格。
“根本我和你一样低格。”我含泪说。
“对不起。”余得人惭愧地说。
我扬扬手说:“不要告诉晓觉。”
刚回到家里,我接到高海明的传呼。
“我找到你妹妹了。”他在电话里说。
“真的?她在哪里?”
“在花墟一间花店里工作,现在已经下班了,天亮才可以找到她,明天我陪你去。”
乐儿为什么会躲在花店里?
凌晨五点钟,高海明开车来接我去花墟,我果然看到乐儿在一家花店里面搬货,她把长头发剪短了,看来比实际年纪大一点。
“乐儿--”我叫她。
她看到我,一点也不愕然,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候,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我问她。
“不喜欢读书。”她说。
我本来想好了很多话骂她,但这一刻,我竟然伸手去摸她的头。
“回家吧。”我跟她说。
爸爸见到了乐儿,开心得不得了。
为了答谢高海明,我在他最喜欢的湾仔那家意大利餐厅请他去吃饭。
“谢谢你。”我说,“你是怎样找到她的?”
“我拿着照片到处找,也请私家侦探帮忙,昨天,想不到竟然让我在花墟看到她,我也不太肯定是不是她,照片中的她还很小。”
“那是两年前拍的。”
“出走期间,她住在什么地方?”
“她胆子很大呀,睡公园啦,睡宾馆啦。”
“你为什么会想到她在花墟?”
“我也曾经离家出走。”高海明说。
“是吗?”
“到工厂里做工,两个礼拜后就给妈4020妈雇用的私家侦探找到了,我离家的第一天,就去花墟,我把身上一半的钱买了好多雏菊。”
“用一半身家买雏菊?”
“我喜欢。”他说。
“为什么要出走?”我问他。
“也许是太闷了,那两个礼拜,其实过得很开心。到了现在,万一工作不如意,我也想出走,可是,再没有勇气。”
“我从来没有这个勇气。”
“你比较幸福。”他说。
“幸福?”
“你毋须逃避现实。”
“我认为你和我妹妹比较幸福,不喜欢就可以走。”
“你妹妹以后打算怎样?”
“爸爸害怕她会再出走,不敢逼她继续念书。”
“有没有想过让她出国?也许香港的读书环境并不适合她。”
“我哪有本事供她?”
“她有兴趣去日本吗?我有一个日本朋友,可以帮得上忙的。先让你妹妹去日本学习语言,住在我朋友家里,他和太太会照顾她的,生活费不成问题,他们以前也帮忙一些留学生。”
“学费也要钱呀。”
“和生活费相比,学费就很便宜了,我可以帮忙。”
“不可以要你帮忙的。”
我不想再欠高海明。
“你何不问问你妹妹的想法?给她一个机会吧。”
回家路上,我想,我肯供晓觉出国,却不肯帮自己的妹妹,似乎太过分了。
“乐儿,你想去日本念书吗?”我试探她的口气。
“真的可以去吗?”她雀跃地问我。
高海明说得对,我该给她一条出路。
第三章含笑饮毒酒
…
梦梦知道我回家的事,第一句话便是:
“始终是尊严重要吧?”
梦梦第一张大碟推出,反应十分好,她是新人,她的新歌竟然上了电台龙虎榜的第一名,每次我逛唱片店,都听到店里播着她的歌。
有时候,我真的很妒忌她,妒忌得有一段日子,我甚至不想找她,不想见她。
我曾经在唱片店里碰到胡铁汉。
“来买梦梦的唱片吗?”我取笑他。
“不是。”他腼腆地说,“梦梦那天才问起,你近来为什么不找她。”
“她工作忙嘛?你们有没有时间见面?”
“她无论多忙,也会抽时间见我。”他幸福地说。
我看到他左手的手腕上绑着一条跟梦梦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的红绳和那枚我送他的军表。
“今天轮到你戴吗?”我问他。
他点头。
梦梦向记者承认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她将来会嫁给他。
感情空白的我,寄情工作。
梦梦找过我好几次,我都推说没空见她。
“到底发生什么事?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她在电话里问我。
“你没做错事,能认识你这个朋友是我的光荣,我有哪一点比得上你?”我酸溜溜地说。
她挂断电话。
她不找我,我也不找她。
她要什么就有什么--金钱、名誉、男人、爱情,她都拥有。我只是要一个晓觉,他也从我手上飞走。
命运何曾对我公平?
梦梦打电话来公司找我,她说:
“我在楼下咖啡室等你,你不来,我们以后也不要做朋友了。”
我逼于无奈到咖啡室见她。
“你为什么要避开我?”她问我。
“我没有避开你。”我说。
“你用不着否认,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开罪了你?”
“你没有开罪我,幸福的女人和不幸的女人是不可以走在一起的。”
“原来是这样。”
“只是不想把我的悲伤传染给你。”
“你根本没有把我当做朋友。”
“我有。”我说,“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你面前才会惭愧,我才会跟你比较,我很妒忌你。”
我忍不住掉下眼泪。
她也忍不住流泪。
我看着她流泪,心里很内疚。
“对不起。”我说。
“不走到人生最后一步,也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最幸福的人。”她说。
这一天,方元叫我进去他的办公室。
“有一件新工作交给你负责。”他说。
“是新客户来的,服装连锁店,老板的女儿接掌市场部,想替整个集团换一个新形象,所以连公关公司都换过。”
“我跟她联络,看看她有什么看法。”我说。
“你近来经常很晚才下班,不用跟男朋友见面吗?”
“没有了。”我说。
“高海明不错的。”
“我怎高攀得起?”
“他对你好象很有好感。”
“还是靠自己比较好。”我说。
方元莞尔。
我跟服装连锁店的太子女史蒂芬尼程的秘书约好时间跟她见面。
他们的总部在长沙湾,地方很大,市场部就独占一层。
“程小姐在里面等你。”她的秘书说。
我进去,史蒂芬尼程原来就是程叠恩,她身边还有一男一女高级职员。
“原来是你?”她一笑。
“我是韵生的邱欢儿。”
我真想掉头跑,我竟然要侍候她,她高高在上,而我显得那么寒伧。
“邱小姐,请坐。”她一脸得色。
我把名片递给她。
“我们见过面,通过电话了。”她说。
她滔滔不绝说出她的想法,连要赞助那些明星穿她的衣服都已想好了。
“你跟朱梦梦很熟吧?”她问我,“她现在红,就赞助她。”
“她不一定肯。”我说。梦梦如果知道是程叠恩的公司赞助,一定不肯接受。
“那就要看你了。”程叠恩威胁我。
这时候,有电话接入来找她,她秘书说是区先生,那应该是区晓觉。
“吃午饭?好呀,等会儿见。”她跟电话里的人说。
“我回去拟好一份计划书给你,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告辞了。”我起来说。
“你没事吧?”她突然问我。
“什么事?”我反问她。
“晓觉说你精神好象出了点问题。”她当着两名高级职员面前说。
“程小姐,韵生不会派一个精神有问题的职员来跟你合作的。”我反击她。
她一笑。
晓觉竟然跟她说我精神有问题。
“能换一个人去负责这件工作吗?”我问方元。
“什么事?”他问我。
“没什么--”
“其他人都有工作,而且我认为这项工作很适合你。”
“那我就继续负责吧。”我无奈地说。
程叠恩竟然也没有怎么为难我。她已经是胜利者,其实也不需要为难我。
我终于要找梦梦。我们相约在旺角一个咖啡座见面。
“为什么不找我?”她一坐下来便问我。
“工作忙嘛。”我说,难道我告诉她她令我很自卑吗?
“你想我穿她公司的衣服吗?她是你情敌。”
“她现在是我的客户。”
“是为你自己还是为了讨好晓觉?”
“我不会再讨好他。”我说。
“那我答应。”
“谢谢你。”
“有一个人要来见你。”
“谁?铁汉?”
“他来了!”梦梦指着咖啡座的入口。
原来是余得人。
“很久不见了。”他腼腆地说。
“你们慢慢谈,我约了记者在附近做访问,我要先走。找我呀!”梦梦拍拍我的肩膀。
余得人正想开口跟我说话。
“不要提晓觉--”我制止他。
“我没有跟他见面。”
“你们不用为我而不见面。”
“他要追求那个富家女,也没有时间跟我们见面了。”
“对不起。”我说。
“什么对不起?”他愕然。
“那天我说你低格,真的有报应,低格的是我。”我苦笑。
“算了吧,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
“我没事。”我说。
他又怎知道我的伤口在夜阑人静的时候仍然是锥心的痛。
离开咖啡座,我独个儿在街上逛,突然想起了那间模型店,于是走到那儿。
“是你?”老板认得我,“那架野鼬鼠砌好了没有?”
我点头,货架上已经再找不到那种野鼬鼠战机了。
“不入货了,不是新款,很少人买,你买的那一架是最后一架。”
我正想离开模型店,高海明刚走进来。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他问我。
“我经过这里。”我说。
我看到他手上拿着一只纸皮箱。
“砌好模型来交货吗?”我问他。
他点头,我看到他把模型交给老板,然后从老板那里拿了一千元。
“你有空吗?拿了薪水,可以请你吃饭。”他说。
“好呀!”我说。
我们去了湾仔那家意大利餐厅吃饭。
他叫了一客天使头发。
“你不闷的吗?每次都吃这个。”我问他。
“我很少改变口味的。”他说。
“那天晚上要你一个人走,真的不好意思。”他说。
“你的酒量很差劲呀!”
“对。”
“但你家里有很多酒。”
“酒量差不代表不可以喝酒。”
“说得对。你还一直替人砌模型飞机吗?什么时候才会停?”
“直到我不再相信爱情。”
“你相信的吗?”我反问他。
“你不相信吗?”
“我很难会再相信。”我说。
离开餐厅,高海明跟我说:
“还剩下两百元,去吃冰淇淋好吗?”
“不去了。”我没心情。
“没关系。”他有点儿失望。
“下次吧。”
他点头。
“你这么久没有找我,我还在担心你。”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害怕被人拒绝。”
“而且是被我这种人拒绝--”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深呼吸一下:“已经是秋天了。”
“秋天已经过了一半,快到冬天了。”
“砌模型是不是可以消磨很多时间?”他问我。
“你想消磨时间吗?”
“我现在有很多时间。”我说,“所以很想砌模型。”
“女孩子在这方面是很糟的。”他一副不相信我可以砌模型的样子。
“也不一定。”我说,“或者我可以砌出一架战机。”
“好,我教你。”他说。
第二天,高海明约我吃午饭,他送了一盒模型给我。
“螺旋桨是最简单的了,你由这个开始吧。”他说。
“谢谢你,多少钱?”
“如果砌得不好,我才向你收钱。”
我看着那盒模型,根本不知道从何着手。
“里面有说明书的。”他说。
原来砌模型真的可以消磨时间,我只剩下很少时间伤心。
我花了四个星期才把模型砌好,第一件作品,瑕疵很多,我只得硬着头皮交出作品。
“很糟呀!”他老实不客气地说。
“是不是不及格?”
“夹口位砌得不好,配件嵌得不够四平八稳,所以飞机的轮便东歪西倒,贴印水纸时力度也不够准确,你看,印水纸烂了。”他把我砌的模型批评得体无完肤。
“这是我第一件作品。”我生气。
“所以你要继续努力,工多艺熟。”他从公事包里拿出另一盒战机模型给我。
“这是你第二份功课。”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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