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孽情 by 储薰莸-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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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狄亚的表情变淡、变浅,最终消失不见。而整个人也仿佛随时会随着他的表情一起消失般,轻盈恍惚得不真实。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和你上床?为什么对你下药?为什么‘强Jian’你?为什么在让陛下看到如此放浪形骸的你?为什么故意在陛下面前那样对你?宝贝儿,你要我回答哪一个为什么呢?”
原来他们之间有这么多为什么的吗?一向仅仅以肉体维系关系的他们竟也有这么多牵扯?!那些曾经都是困惑他的问题,都是他想解求答案的问题。可是现在,那都不重要了。
“为什么要偷桫椤印?”狄亚直直得盯着他,一再以愤怒掩饰的双眸还是没能挡尽悲凉。“从你以医治王兄的病情为由进入皇宫开始,你就在谋划怎么把桫椤刻印弄到手了吧?说到底混进皇宫只是你的第一步而已,不,说不定圣·米克勒的偶遇也是你的计划之一。什么时候出现、什么地点出现,经过你精密的计算之后,一切都变得那么自然无可挑剔。于是那晚,被伊格和蓝迪追捕的那晚,你成功了……”
“偷心”?!“偷心”……
他居然会无知到相信那种可以轻易被揭穿的谎言,他竟然还为他编制的谎言心悸到沉沦,他甚至还为他的美丽谎言蛊惑到连心都快陷落……
“我很可笑是吗?容易上当受骗的傻瓜,像个白痴一样被你玩弄于鼓掌,还自以为是被需要的特别存在。”
世上还有比他更笨更蠢的人了吗?
“我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呢?利用的棋子?暖床工具?玩偶?或者,什么都不是……”
一滴水珠,晶莹剃透,暗中闪着异样的光泽,滚离眼眶,滑落颊边,“哒”地一声掉在地面,潮湿一小块冰冷无情的岩石地板,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
莫祈敛去了轻浮和笑意,锐利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滴眼泪滑落、消失,俊挺的脸庞写满惊愕和其它情绪混杂一起的复杂神色。但仅是瞬间的变换而已,等到他抬头对视上狄亚茫然无神的双眼时,他的唇角已经歪斜着扯出了讥讽的弧度。
“受害者的质问与控诉吗?”猛地向前逼进一大步,直到铁索拉扯住身子限制着他不能再动弹,邪气又凌厉的双眼迸射出炽热到可以焚烧销毁一切的烈火。“那么对你而言,我又是什么?圣·米克勒里一次又一次的交欢,皇宫里一夜又一夜的缠绵,那些说到底又都是些什么?你在皇宫里的冷遇和陛下面前的失宠,驱使你带着报复和自暴自弃的心理投入我怀抱不是吗?否则以你高傲的性子拒人千里之外的脾气怎能允许凡夫俗子的我在你面前放肆?谁才是谁利用的棋子?谁才是谁的利用的工具?谁才才是谁利用的玩偶?不要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在我身上,更不要在我面前露出受害者的可怜模样博人同情,流泪?我是不是该为此感到荣幸?这可是尊贵骄傲的二王弟第一次因我而流泪呢……”
“啪──”,响亮的一个巴掌,聚集全身气力的一击,狄亚咬破嘴唇才忍下涌到喉咙口的血腥液体。
他一向知道言语的杀伤力,他也领教了太多他刻薄尖利的言辞,原以为他应该免疫的,至少他已筑起了高墙防范他的攻击,但是这次,他还是被他狠狠、狠狠地伤了。
“你真的这么以为吗?你真的认为我一直在利用你吗?你真的觉得我是那么卑劣的人吗?”如果一开始他的确是抱着逃避现实的想法去的,但是后来,后来,他真的没有这么想过啊!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圣·米克勒、圣蒂斯山、皇宫,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里,你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想我?”
“难道不是吗?这个世界上你惟一在乎惟一重视的人就是弗尔科恩,除了他,你可曾把任何人放在心里过?你为了得到他的垂怜可以做任何事,你所做的任每件事也都是为了他。只可惜他并不把你放在眼里,他有莱希尔,他对莱希尔的宠爱让你嫉妒、让你不甘、让你发疯发狂!但你也仅只能把这些情绪掩藏在心里而已,你不敢去争,你更不敢直面他们去质问。所以当选举下任教皇事件发生时,积郁许久的不满终于爆发,带着发泄和报复的快意,你主动为我打开了双腿。”
“住口!”
“你该感谢我将你最真实的一面呈现在陛下面前宝贝儿,让他对你彻底失望死心,让你对他不再抱有幻想,烦扰你的教皇问题也迎刃而解──陛下总不会让一个像女人一样在男人身下扭腰的人继任教皇之位吧?”
“住口啊──”
“我很好奇的是每次你在我身下呻吟尖叫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不会是想着陛下的脸你才能高潮吧?”
“我叫你住口……”
“恼羞成怒吗?被说中心事后的羞耻?我最了解你这副淫荡的身体了,什么地方最敏感,舔什么地方最让你舒服,插什么地方可以让你哭泣求饶──在我眼中,你在床上的感觉可是连最擅床技的妓女都比不上……”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伸手卸下墙壁上的软鞭,急躁爆怒地挥向面前不断出口刺人的人。一鞭、两鞭、三鞭、四鞭……衣物被鞭子抽裂,细长的血痕在连续的挥舞下纵横叠加、皮开肉绽、滴血。但是狄亚犹如一只失控崩溃的狂狮,近乎疯狂地挥动着手里的鞭子不停歇。
心好疼,人好痛,鞭子明明是抽在他身上,为什么如此疼痛的却是自己?
真的好疼好痛,痛得他快死掉。
一口腥味促然从嘴里涌出,长鞭划过空气的尖细声响后便停了下来。狄亚扔掉手里的鞭子揪住胸口,没法再压下的浓稠血腥从指缝间汩汩流淌。
好腥的味道,混合着阴暗的牢房里霉腐的气息,让他想吐。
“呕──”一声干呕,狄亚撑着潮湿的墙面弯腰,对着冰冷的地面呕吐起来。他呕得极其厉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更像是要把胆汁胃液都吐出来。但是地面上却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血。
连续的呕吐,吐到他仅剩的一丝力气都被抽光。狄亚缓缓转首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男人,手臂撑着墙壁向来时的路跌跌撞撞地走去。
无力的双眸,只有心死之后的空洞。
那曾有的在他怀里醒来的温暖感觉再也不会有了。
那曾经让他觉得小小幸福的温柔拥抱和亲吻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相信他。
再也不给他伤害自己的机会。
死水无澜。
狄亚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这个词语的意思。
“哧──”灼热的烙铁随着声响慢慢降下温度,白烟袅袅而起,潮湿霉腐的空气中增添一份皮肉被灼烤的焦味。
这是死亡味道极浓的阴暗味道,也是阴沟里窜动的老鼠爬虫钟情的味道。腐化了的气息,迅速蔓延扩散到牢房里飘荡的每个灰尘、每个空气分子,搅乱不规则热运动中本已够混乱的疯狂速度。
“还不说吗?”灰暗的角落里扬起冷冷的嗓音,金属质地的沉重和漠然,不为眼前激起任何怜悯的沉静和冷酷。
莫祈缓缓抬头,埕亮的目光讥笑地盯着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咬牙忍痛咬到无感觉的嘴角惯性似地挑了起来。
让人无法忍受的嗤笑和嘲讽。
伊格伸拳便往刚刚被烙印的胸口猛然击去,没有一丝丝留情的力道,让莫祈立即痛得弯腰闷哼,整个身体都止不住地痉挛起来。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伊格捏起他的颚骨,没有温度的眼睛含冰
让弗尔科恩花费那么多心思极力隐瞒,那晚在二王弟寝宫发生的事绝对不会单纯。他曾派人一路追捕被放逐到临国的老御医,回来的人却报告他的马车在国界处被撞毁,无一活口。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这只是个意外,其后掩藏的真相,除了弗尔科恩和二王弟,就是面前这个男人。
他一向不喜欢这个自负张狂的人,从他第一次出现在皇宫就引起了三王弟的注意开始,他就非常非常不喜欢这个人。
所以不计手段地折磨他、逼他供出真相,对他来说,是件再快乐不过的事。
“你嫉妒我吧?”不怕死的人笑了。因疼痛而扭曲的笑脸,看上去格外轻蔑和鄙视。“想知道事实的话,为什么不让你美丽可人的主子直接去问陛下?失宠了吗?所以才派你来这里施威?为等到这样一个机会兴奋吧?公报私仇的绝好机会!”
“激怒我对你没好处!”手上又加重几分力气,莫祈几乎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回答我的问题──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连心上人多瞧别的男人一眼都嫉妒地发狂,却只能眼睁睁地一旁守着他而已!你连一根头发都没碰过他吧?但是在梦里,什么恶心下流的事你都做遍了吧?”
“回答我的问题!”冰冷的声音,摇晃着浅浅的碎裂。
“可是他要的人不是你,根本不是你!他只想永远躺在他大王兄的怀里享受宠爱的滋味而已,其他人他一概不需要!你比任何都明白清楚这点,但还是选择守护在他身边是吗?”莫祈咧唇笑了,“好可怜的人!”
“我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什么东西被撕裂了掏出来,曝露在阳光底下散发阵阵扑鼻腐味。
“我回答得还不够精彩吗?还要我再做补充说明吗──当你龌鹾的思想被他发现时,你想他会怎样对你呢?驱逐出境还是永世隔离?或许在这之前你就忍不住心里的欲望强暴他了吧?”
“住嘴!”
乱掉了的气息,一下又一下的拳掌,凌厉又无情地落在莫祈破碎不堪的身上。但是莫祈却总觉得那还不够狠、还不够痛──他还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他还觉出自己的脑子在运转,更要命的是他还清晰地记得那张瘦削凄美的脸上伤痛欲绝的神色,和脸颊上的那一滴泪…
那滴渗透到他血管里的泪,跟随着心脏脉动窜游在四肢百骸,灼烧着他身体内每一根感觉神经,途经之地片片疤痕。那是种自己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哀,不是痛,不是伤,而是堵塞在胸口无法喘息的压抑,然后膨胀、膨胀、再膨胀,膨胀到只能用身体的刺骨疼痛勉强压制。
这是他二十六的生命里从未品尝过的压抑!即使二十年前,万俟禹把他单独丢在西伯利亚受训,也未曾体验过这种诉诸不了口的压抑。
难道,他真的做错了么?
“废了他!”与初衷完全背离的结局。质问与被质问者、折磨者与被折磨者颠倒了角色。丢下三个字的伊格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莫祈,不愧为“风潮”里最谙心术的“火焱”!
“真的要废了他吗?”
“伊格大人的命令,不能不听!”
“可是按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会出人命的。”而圣菲尔斯的法律里是没有死刑的啊。
“管他!我们只是依令行事而已,上面追查下来也有人顶着──这家伙以前那么嚣张,在皇宫里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尤其是女人,个个都宠着他向着他──连我的依芙琳也被他夺了魂魄,见了他就再也不理我!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不整死他难消我心头恶气……”
说话间就使命挥舞过去的皮鞭,但是许久之后都没有听到抽在皮肉上的刺响。两个狱卒不解地抬头,张嘴呼叫的时间都没有,重重的两声切掌,随之两人便不醒人事地倒地不起。
冷冽拍了拍手,踱步到莫祈面前,戴着黑色手套的长指翻弄起他身上被划开的皮肉。已快凝结的暗色血痕,经他不算温柔的拨弄,鲜红的肉又破皮而出汩汩流淌起血液。
“这是真伤?!”冷冽的眼皮一下都没眨。
“有点心肺好么?”刚才在伊格面前死撑,现在连说一句话都耗尽力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冷冽帮他解下禁锢他的铁索,极富人情味儿地掏出一支烟替他点上。
“当初?”被束缚太久的双腕,皮肤肌理几乎快坏死掉地麻痹。莫祈拿烟的手在颤抖。“冽,我做错了吗?”
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即使是鲜少为情绪左右表情的冷冽也为他的这句话挑起了眉头。“这可不像我认识的‘万俟膺’说的话!”
“想打架吗?”明知他现在喊他禁忌的名讳是故意惹恼他,莫祈还是禁不住火气翻腾。
“我不想欺负伤患!”冷冽冷笑。沉默片刻,他仿佛是不经意般地悠悠提起,“听说‘他’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好,虚弱到终日与床为伍,还间歇性地呕血,整个人瘦到不盈一握。”
“你什么时候多了副心肝去关心别人了?”莫祈停住吸烟动作。
“说得好听点,害他成这样我也是其中之一,关心他是为了缓和心里的歉疚;说得难听点,他的死活根本与我无关,告诉你这些,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冷冽冰冷的表情里难得有丝恶劣。
莫祈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在墙壁上拧灭烟头,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前走去。
“去哪?”
“与你无关!”
冷冽挡住他去路。
“让开!”
“别忘了我刚才救你一命!如果你死了,可没人还我这份人情!”出其不意的一掌劈下,冷冽不太费事地让这个棘手人物安静了下来,也让他明白他的伤势果然不轻。
“我知道你要去干什么,但是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寻找桫椤刻印,太勉强!”冷冽架起他缓缓向阶梯走去。
其实若他想离开这里,这座牢房对他而言仅是摆设。
那个二王子吗?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可以让自负狂傲、嚣张放肆到目空一切的他发出那样的疑问、自虐到现在这个地步?认识他近二十年,他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并不是想象中那么了解他。
一声闷雷在头顶轰鸣而过,冷冽透过牢房里惟一的小天窗向外望去,看着一大片乌云正带着湿气气势汹汹地翻叠层涌而来。皇宫渐渐笼罩在越来越逼近的巨大阴影之下,一时安静沉闷得几欲窒息。
要下雨了吧!
但愿只是下雨才好!
第九章
天气一直阴沉沉的没见好转,风雨欲来的架势,却总不见雨落下来。飘荡压抑在头顶的阴暗云层流连在皇宫上空,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消失过。圣菲尔斯一向少雨,像这么长时间的阴沉天气更是难得,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的心情也跟着周围的空气愈发沉闷浮躁,连带整个皇宫都被拉入一股无形的沉闷旋涡之中。
已接近秋末,潋滟翠红消失了旺盛的生命,凋零下融于一片秋色,萧条、寂寞也伤神。一如此时披着件单薄的风衣倚柱而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