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4-愁容童子-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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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容童子》 拥抱喜悦!阿维利亚内达的伪作(2)
〃不是应该从'保卫民族的自由'开始吗?!〃津田也大声喊道,〃而且呀,与步调完全不合拍。每隔一拍抬腿出步,歌子也唱不起来呀。该怎么说呢?是叫切分音呢?还是非洲音乐特有的二四偶数拍?嗯,让过一个节拍,然后向前一步走,这不是哼唱着歌曲打门球吗?!〃
〃一旦唱起来的歌曲,要一直唱到最后!最好唱上两遍,让新一代机动队员诸君听一听!〃
〃好吧,也让罗兹小姐听一听正调!〃
〃'保卫民族的自由,起来!祖国的劳动者,保卫光荣革命的传统!用我们的热血,用我们正义的热血,把民族的敌人,把卖国的家伙统统赶走!'〃
起先是麻井的独唱,织田医生和另一个人随即汇入了这歌声:〃前进、前进,加强团结。民族独立行动队,向前、向前、向前进!〃
并没有唱上两遍,歌声很快就沉寂下来。在歌唱期间,即便歌声委顿乃至消失,后续的游行队伍也没有任何反应,这倒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麻井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没再固执地坚持下去。由于地形和风向的缘故,游行队伍朝着从四周的溪流中飘逸上来的雾气中央挺进。除了从刚才就一直鸣叫着的红翅绿鸠的叫声外,又传来白脸山雀群的鸣叫。
也就是说,〃苍老的日本之会〃成员此时全都安静下来了,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相隔十米间距跟上来的游行队伍中闲适的应酬话语。显然,伙伴们没有参加到合唱中来。或许,是因为大家连那是一支具有什么性质的歌都不明白的缘故所致。走在队列前面的人尽管上气不接下气可仍然高声歌唱的期间,其他人却在私下里继续着自己的闲谈。这不仅让古义人,也让〃苍老的日本之会〃所有成员都在品味褪了色的回忆,似乎还让歌唱者感受到了震撼。
①砂川斗争,亦称〃砂川事件〃,即20世纪50年代末期日本东京都西郊砂川町发生的反对扩建美国空军基地的斗争事件译注。
②spirit,兼有〃烈酒〃、〃灵魂〃、〃心灵〃之意译注。〃长江君,自从砂川斗争①以来,咱们所发动的示威游行呀,都是这样的,从开始前进以后就是这样。轮到咱们起步前进时,就觉得战斗已经结束,日头也近黄昏了。大家有气无力地行走着,心中只盼着早些依次解散。不就是那样的吗?!〃
津田反驳着黑野所说的话:
〃俺们就不是那样的。在示威游行队伍包围国会大厦的日子里,后续的游行队伍处于无期限待命状态,大家鼓起劲头,前仆后继地奔赴前线。当然,这其中也有坚信和决心的因素。在俺一生之中,从不曾像那样竭尽全力地奔跑。而且,全然不感到一点儿疲劳。那时真年轻呀……现在可好,只落得个半途而废的下场。〃
〃听你说了那么多,咱们可是情绪大大高涨啊……〃
〃黑野君,不要再喝蒸馏酒了!说起spirit②这个单词,就你的年龄而言,不如说是亡灵。〃织田医生说。〃我们也……〃古义人原本想说〃不,罗兹对你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却感到自己也胸闷气短,只听见织田医生发出别有用心的笑声。
也是因为成员们都上了年岁的缘故,在这期间,游行队伍中的沉默,倒是酿化出了肃然的氛围。显而易见,这是与背后那些个不断闲聊的临时演员迥然不同的团队在行进。他们与那条闲适地描画出曲线来的红砖道路非常相称,极为安静地往高处而去。
田部夫人曾自夸地说,为了那些从事业中和教职上隐退下来的高龄者和他们的配偶等长期宿客,特地在用餐的度假村主体建筑直至位于自然林边际的音乐堂之间,让人设计了一条用红砖铺成的道路,作为兼具散步功能且能上行至高处的散步道路。的确,在广大的地域内,描画出诸多曲线的道路即便距离较长,只要不是一边唱歌一边快速前进,便自然会感觉到这是一条令人身心愉悦的散步道路。
随着队伍不断前进以及由此而引起的视角变化,小别墅建筑群接连出现在视野中。这些别墅每一栋以两个独立单元联体而成由四五栋建筑构成一个建筑群,再由若干建筑群形成一个群落。道路穿越一个区域的上方,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另一个区域的下方。而且,即使要从下面这个区域上行到上面那个区域,在草坪中也可看到用此地特有的黑土加固了的小径。从整体上看来,为使闲适的红砖路成为捷径,也有一些铺设了阶梯的直线道路与之相通。这是为了方便雇工向别墅建筑群和音乐堂运送货物。那些身体和精神都很年轻的客人,大概也会使用这些道路吧。
①新艺术,20世纪初在美术、设计和建筑等领域兴起的新样式,外在表现形式多为波型和流线型译注。昨晚,在音乐堂的聚会中,织田医生和罗兹越发意气相投。加上古义人和真木彦,这四人在新艺术①风格的铸铁夜明灯引导下寻到了这条直线道路。由于古义人和罗兹当天被分配在同一栋联体别墅的两个独立单元内,古义人自然要与护送罗兹回去的织田医生同行,只是他有些担心,不知道真木彦会作何感想。然而,真木彦却另有一番算计……
由唤醒古义人记忆的樱花树和多花狗木这些老树形成的巨大而繁茂的所在地上方,便是那别墅了。当游行队伍行进到树丛下的红砖路时,织田医生回顾着上方的别墅,对古义人显示出纯真的表情。
昨天夜晚,在攀行至小别墅之前,稍稍走在前面的织田医生说是想与罗兹继续他们之间那富有内容的谈话……虽说有些担心真木彦的反应……古义人还是同意了。当古义人正要独自进入自己的别墅之际,真木彦却理所当然般地跟了进来。在联体别墅隔墙相接的两个寝室的这一侧,两人听见了确实在响应富有内容的谈话的罗兹发出的〃哦!哦!〃的狂野叫喊。不过,古义人现在也不能因此就有心情向兴高采烈的织田医生表现出共犯的神情……
二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昨天夜里直到很晚,古义人都在围绕真木彦带到自己别墅里来的杂志进行说明,那实在是一桩麻烦的工作。经过长时间的交谈,当真木彦在他那疲惫且脏了的脸上,甚至可以看到决出胜负后的昂扬起身离去后,古义人又读了一会儿杂志,只冲了淋浴便上了床,可直到将近拂晓时分尚不能入眠。在游行开始的规定时间迟到,就是这个原因所致。
〃你当然是老花眼了吧?这个房间里的灯光又暗,小小的铅字读起来很吃力吧,因此,有问题的地方就由我读给你听。虽说用的是后现代式的批评体裁,可意图却在于大相径庭的流行小说。即使在你和罗兹一同精读了的《堂吉诃德》之中,也有类似的意趣嘛。就是阿维利亚内达①的伪作那玩意儿……
《愁容童子》 拥抱喜悦!阿维利亚内达的伪作(3)
①阿维利亚内达,塞万提斯假托阿维利亚内达之名出版了《奇情异想的绅士堂吉诃德·台·拉·曼都第二部,叙述他第三次出行,亦即他第五部分的冒险》,且让此人在该作品的序文中说〃我的作品抢了他(指塞万提斯)的生意,随他埋怨去吧〃,从而使得世人误以为写出《堂吉诃德》续篇的阿维利亚内达确有其人译注。〃在《被偷换的孩子》的人物中,也就是说,在小说里的古义人和吾良之间,你创造出了与自己所希望的内容全然不同的故事!〃
古义人被激起了兴趣,向真木彦带来的那本薄薄杂志伸出手去,对方却根本就没想递给他。
〃这是一册面向读书人的杂志,是你也熟识的一家大报社发行的,用小说讲义的文体写成,这种文体在美国叫做独创性写作,而在日本则叫做文化中心式写作。写作者,是一个叫加藤典洋的文艺批评家。在对罗兹谈及关于太平洋战争的'战后'之评价时,你不是还褒奖过此人吗?说是在该领域内,惟有此人可为参考。好像是要连续刊载两次,这里只有上篇。我在想,你即使只读了这一部分,也会或周章狼狈,或勃然大怒吧……总之,是不可能如此舒服了。这是我在松山的书店里发现后买来的。
〃堂吉诃德的故事正写到第五十九章时,伪作就已经出版了。你呀,也许会像塞万提斯曾做过的那样,有心写出新作来对抗伪作。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觉得还是尽量早一些为好……〃
真木彦像是以使古义人焦躁为乐,然后,他翻开了加有红色附笺的杂志:
〃批评家援引外行医生的诊断,说是你由于获奖而患上心因性障碍,后因吾良之死而得以康复。写了这段援引的文字过后,批评家进入了主题:
首先,我想要说的是,这部小说非常奇妙。确实非常奇怪(笑)。大致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诠释这个奇怪程度。
〃小说中吾良这个人物,是具有'易于毁坏的特性'的人物,在其'易于毁坏的特性'背后,显现出源自于往昔的、持续而长久的暴力性接点。
〃在这个范围内,我也是同意的。即便作为《被偷换的孩子》的作者,你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吧?我呀,认为这种东西早已在吾良摄制的电影中那些尖锐和沉重的暴力场面里显示出来了。正因为他是那样的人,才会直接遭受流氓的暴力攻击。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然而,所谓奇妙,是此前作者像是要为此事作旁证似的,其实即便古义人本身也曾写过,在这'大约十五年间',暗中曾数度遭受右翼势力的恐怖袭击(强制摁住以后,定期地将铁球砸落在久患痛风病的脚趾部分),可仔细阅读之下,就会明白这似乎是虚构的情节。
〃就这一部分而言,古义人先生,对于加藤先生所说的'可仔细阅读之下'这种表述,我就不明白了。实际见了你,会觉得你现在好像仍然在遭受这种袭击。你脱下鞋子,就会露出变形得如同蒟蒻团的脚趾来。从看到的情形就可以知道,那并不是虚构的情节。
〃的确,我也并不是丝毫没有感到可疑。不过,我是这么想的,那就是你在什么地方曾这样写过:在写作时要把事实写得如同虚构,把虚构写得如同事实,这就是写小说的技法吧。我是这么理解的。〃喋喋不休的真木彦停顿下来,眯缝着眼睛观看古义人的反应,于是古义人便如此问道:
〃但是,你现在却有了别的想法?〃
〃是的,不过,〃真木彦的这种叙述方式印证了自己存在隐匿着的想法。〃只是,面对你本人,我不打算硬说那些都是真实的。我从阿纱那里听说的千的想法,就是这个根据。〃
〃如果这么说的话,我也从阿纱那里听说了。是千去柏林前来这里向母亲辞行时的事。当时,阿纱好像对千这么说,我和阿亮到十铺席来生活是她出的主意,因而她心中不安,不知哥哥当真按自己出的主意来这里是否合适?因为,此前一直把哥哥视为眼中钉的修练道场的余党,就住在很近的地方……
〃不过呀,无论是在我家院子里第一次遭到袭击时,还是在斯德哥尔摩的饭店前被袭击时……千都没在现场……但事后是她在照顾我被砸烂了的脚,她是这么回答阿纱的:在一连串的恐怖袭击中,丈夫的脚受到了伤害。今后也将如此,丈夫无论去哪里,或是回到哪里,只要他还活着,而且,只要他与自己的脚一同存在,相同的恐怖袭击不是还将继续下去吗?!
〃因此,阿纱了解了事情的性质。说是'不过,哥哥和阿亮来到这里,发生御灵游行事件时,我曾询问过真木彦……'〃
〃阿纱确实询问过我。我回答的是:'既然如此反应过度,那就说明古义人先生对御灵所代表的人物确实怀有强烈的罪恶感。'可是,阿纱对这番话好像存有不同看法。〃
〃不同看法……〃
〃那个脚部受了重伤的美国人的'御灵'使你受到严重刺激,因此我说,你肯定一直在考虑着那件事。
〃但是,阿纱却认为……我怀疑这是她在与千商议时受到的影响……对于吾良,你比任何人都怀有一种罪恶感,甚或你本人想用铁球砸向自己的脚……〃
说了这番话后,真木彦沉默下来,古义人也随之沉默不语。恰巧就在两人沉默期间,理应不会太薄的墙壁另一侧,却传来一阵〃哦!哦!〃的声音,那是罗兹响亮而可爱的叫喊……
〃继续我们的谈话吧。〃真木彦抬头看了看时钟说道,〃其实,在吾良'易于毁坏的特性'的根源里,还存在着一个更为重大的事件。这一点现在越发明显了。加藤先生这是在提及大黄的团伙在媾和条约生效前所策划的开展武装斗争、进攻占领军基地之事。他们因此而试图从美军基地弄出所需要的武器话虽如此,大部分都是在朝鲜战争中毁坏了的东西,能够使用的,只有一支手枪来。在大黄的鼓动下,你提供了吾良,用作接近美军军官的工具。
〃然而,由于各种变故,两人被从这个计划中排挤了出来,最后,被大黄的道场里那些年轻人用刚剥下的生牛皮粗暴地包裹起来,就那么浑身黏糊糊的,身心都'近于崩溃'地从山上下来了。在那之后,或许是因为那个打击,两人在数年间处于绝交状态。但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在事件发生还不到两周时媾和条约生效那天(一九五二年四月二十八日)的夜晚,两人悄悄聚合起来收听收音机的广播,确认占领时期在没有发生任何事件的情况下顺利结束后,吾良为古义人拍了照片,以作分手的纪念。
〃不过,说起这一点来,对于那位学者气质的批评家,我只能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连我都知道,那幅照片,是一九五四年三月在吾良母亲再婚丈夫的家里拍摄的。说了那么多,之所以说奇妙和奇怪之后,加藤先生促请读者注意甚至被印刷到了书上的那幅照片。当然,我也怀有相同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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