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4-愁容童子-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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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到了这般年岁,为什么还要写小说呢?是因为不写就受不了?抑或要从写作中感受到乐趣?不过,我在身边看到悲惨的预兆时,还是要仔细进行观察,开始探寻语言的可能性。有时深夜我还在考虑这个问题,并认为自己难以找到答案。〃
罗兹将那双淡淡的青绿色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告诉古义人,这种颜色的正式称谓为青绿色眼睛转向古义人,就像那色调一样暗淡下来的中心部位竟如同瞳孔一般。
〃那不正是古义人的魂灵以手击节,在唱着歌吗?!就让理应死去的肉体开口,你的歌声不就更加高昂了吗?!因为,只要你还拥有阿亮,古义人你就不可以像肯特伯爵那样精神抖擞地离去,因此,你便要成为狂怒的老人。那又为什么不行呢?
〃我就是为了能够在那种状态下的你的身边度过一年时间,才去申请了这个古根海姆奖学金的。古义人,为什么那样就不行呢?〃
这是晴和的一天。用过午餐后,古义人和罗兹领着阿亮沿着林道向森林高处走去。路上基本没有过往车辆,因此,阿亮散步的兴致也很高涨。平日里,较之于用眼睛确定行驶的汽车,阿亮更习惯于用耳朵来注意车辆的临近,眼下他却很松弛,甚至不允许古义人和罗兹上前搀扶、照顾。他弯曲、扭动着背和腰部,甩开他们的手臂,劲头儿十足地往前面走去。林道沿着开凿出来的山路蜿蜒至最高处,以阿亮领头的这三人来到此处,只见两座红土小山间显现出浅蓝色的天空。红土小山上,赤松那挺拔的身姿从栎树和槲树丛间脱颖而出。
罗兹扬起生气勃勃、流淌着汗水的脸转向那一边说道:
〃有一句话是古义人你时常说起的,那就是'这个风景真令人感怀呀'。现在,我也知道了为什么会令人感怀。是因为在这种风景中开车而令人感怀……
〃当我追寻堂吉诃德的旅行路线,前往托波索村时……在那个叫做蒙铁埃尔田野的地方,看到了与这里非常相似的风景。在那里,我买了一本带封套的书,换下一直阅读着的、已经污损了的现代丛书系列版《堂吉诃德》,看到新书封套上绘制着相同的风景。古义人,此时你也想起了我那本书上由加罗弗莱·伊·西麦奈斯绘制的画面了吧?
〃就是一心认为意中人杜尔西内娅公主被魔术家变成村姑,因而面容越发愁苦、忧郁的骑士遇到乘坐大车的戏班子一行的那个场面。也就是小丑用系着三个牛膀胱的棍子敲击地面,使得堂吉诃德的坐骑受惊而撒腿窜出去的那一段!〃
《愁容童子》 通往梦境之路通往梦境之路(2)
〃说起那个小丑,其实我曾经想像过,当挂满全身的小铃铛丁当乱响,又用膀胱吹成的三个气球拍打地面,那场面该多么喧闹呀。我觉得,作为那么一个古老戏剧的丑角,他的攻击性过于强烈了。〃
〃狂乱舞动着的小丑、从窜出去的马背上摔下来的堂吉诃德,还有骑在驴背上张开双臂的桑丘·潘沙……再看一眼远景中的大车,无论天空的色彩也好,土地的色彩也好,坠马落地的人影也好,不都与我们眼前的光景一样吗?〃
古义人与闭口不语的罗兹并肩而立,也在眺望着开凿出来的空旷的红土道路以及豁口间的蓝天。
像是晃眼一般,罗兹微蹙双眉,眼睛隐于疲惫的眼窝中的洼凹里。她注视着古义人问道:
〃在《堂吉诃德》整部作品中,被塞万提斯确认为恶棍的家伙是谁?〃
古义人没能马上回答。
〃我呀,认为是希内斯·台·巴萨蒙泰。早在中学时代,上这部作品的课时我就注意到,惟有他一人既不是中心人物也不是经常上场的配角,却在上篇和下篇里都出现了。这是为什么呢?当时我感到不可思议……
〃在上篇里,由于堂吉诃德所发挥的作用,这家伙逃脱了被押到海船①上服苦役的命运,却唆使其他犯人向这位恩人投石块。在后篇里,摇身变为木偶剧师傅的他,又让堂吉诃德超值赔偿那些被打坏了的木偶。
①海船,即galley;欧洲中世纪以奴隶和俘虏划动大桨的单层甲板大帆船译注。〃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家伙!古义人,在你的人生中,也有像希内斯·台·巴萨蒙泰那样的人吗?也就是说,尽管对你做下许多恶行,一段时间以后,又显出一副早已彻底忘却的模样来到你身边。其实,此时他已经酝酿出了许多新的恶意……〃
〃有呀!罗兹,现在,他正要在最近独自到我这里来哪。你不是读过我的希内斯·台·巴萨蒙泰发来的传真吗?〃
〃读过。搬到这里来以后,收到的传真,不是只有古义人你的版权代理人转发来的那一份吗?自作主张地说是要找个机会过来访问十铺席新居。因此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可是,你倒是看得很清楚,对于我来说,那家伙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不如说,是古义人你本人在阅览那位黑野先生的传真时,显现出来的非常不愉快的神情……就连阿亮也在为你担心呢。〃
〃是这样的。〃在旁边侧耳倾听的阿亮也应声说道。
三
倘若刚才谈话中提及的人物果真来访,就得提前向罗兹介绍一下这个人了。于是,就在古义人想要介绍有关黑野的情况时,却发现自己并不完全清楚他的来历。在大学里,他和古义人属同一个专业,也像古义人那样没有留级就毕了业,后来在不知是电通还是博报堂的一家大型宣传广告公司里就职,也就是说,是一个聪慧而潇洒的青年。古义人当然同他一起听过课,不过,在整个大学期间,却没有互相说过话的印象。可是,当古义人作为作家开始崭露头角,恰逢反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运动正处于高潮时,在一些由年轻的媒体人员和研究者参加的恳谈会以及集会上也曾碰过面。自那以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细想起来,当时自己总是被要求做一些善后事宜,并身不由己地介入了种种计划之中。而且,在一家面向青年读者的周刊杂志上,黑野发表了题为《我们的狂飙时代》的回忆文章,在这篇连载文章中指责古义人为〃尽管接近各种'运动',却并不真正出力,只是一个趋向于上升指标的机会主义分子罢了……〃。
介绍了这些情况后,却发现罗兹由于对六十年代的日本社会状况一无所知而显出不得要领的神情,古义人便索性跳过那个时代,直接说起自己获奖时黑野主动找上门来,提出了不知是否出于真心的策划方案。
〃按惯例来说,当日本人获得那个奖项时,假如此前他还没有得到文化勋章,就会授予他这个勋章……我呀,给自己也惹下了这麻烦事。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久未交往的黑野寄来了匿名信……一看那独特的圆体字就知道是那家伙……他在信中写道:'别说什么已经获得了外国的奖,便只能拒绝日本的奖之类谁都能看透的瞎话了。接受这个奖项,并规划你生涯中的辉煌顶点!'在黑野的姻亲中,也有一个获得了文化勋章的学者,黑野前往祝贺时曾拿在手里看过,那是一枚模仿柑橘花形状的硕大奖章。他说,假如把新式爆炸装置藏匿在那枚勋章的复制品中,你一定会把它用淡紫色的绶带挂在脖颈上,然后再去出席天皇和皇后光临的庆贺晚宴吧。
〃匿名信的最后部分有这么一段话,露出了黑野喝酒后与我胡搅蛮缠时的措辞习惯。'首先,你的头颅将会被炸飞,那是理所当然的。你干下了这个国家有史以来从不曾有人干成的事。在咱的记忆中,你就是这么一个人物!你不就是《政治少年之死》的作者吗?!
〃'咱会为你介绍研制那枚新式爆炸装置的研究人员团伙和把奖章制成中空复制品的工匠。在新年晚餐会以前,大概可以把北欧开出的支票兑换成现金吧?咱要请你支付与你的身份相符的费用。你在《政治少年之死》中曾写下这样的诗句:纯粹天皇的胎水飞溅,降下漆黑的星云。现在,隐藏在你内心里的美梦就要实现了。谨此。'〃
古义人接着说,对于黑野的那份特快专递,尽管白天由于厌恶而置之不理,当很晚上床后想要入睡时,却与头脑中遥远的记忆将家人也卷入其中的那些不正常的日子产生相乘效果,便真切地感受到一股黑暗的力量。
〃在罗兹还没有出生的战争期间,我还是这山里的一个孩子,曾被教师这样问道:'如果天皇陛下敕令你去死的话,你怎么办?'当然,我和教室里的所有孩子一样,都没打算拒绝这种调查思想的手段,只是我讨厌用被强加的答案回答问题,便因为犹豫而遭到殴打。教师希望得到已成定式的回答:'去死!去切腹而死!'……〃
〃我在《纽约时报》杂志上读过古义人你写的那篇随笔。当时你反驳说,天皇是不可能对深山里的小孩子直接说话的。〃
〃然后,在那个事件的过程中,难以入眠的头脑里涌起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天皇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因此……虽然已经声明拒绝接受勋章,却还是吓了一跳。当想方设法入眠后,很快就会在梦中见到那些制造凶险的勋章复制品的人前来联系……〃
〃黑野这个人,真的想把柑橘花形炸弹介绍给你吗?〃
〃我不那么认为……不过,不久以后,听说黑野用嘲笑的口吻说,他知道长江古义人拒绝接受勋章的理由。〃
〃可以说,黑野先生在批判古义人你当初用不搭理他的提议的方法应付他。〃
〃是这样的。〃古义人再次面容忧郁地说道。
〃或许,他试图通过不公开那个秘密的方式……这是非常日本式的说法……形成古义人欠下人情的局面,即便现在……〃
《愁容童子》 通往梦境之路通往梦境之路(3)
另外一天,古义人领着罗兹和阿亮前往母亲的墓地。在估算了阿亮步行上山的能力后,阿动用割草的镰刀修整好扁柏林与竹林间的一条细窄小路。古老的墓地,就在那条小路的深处。
另外一处地方的全家墓地位于阳光充足的斜坡上,每年的应季祭祀就在那里举行。古义人还记得,祖母过世时母亲长时间与不识寺上一代住持商议时的姿影。祖母的墓地与在那之前埋葬了父亲的墓地并不在一起,送葬的小小队伍朝祖母的墓地走去。众人踏开被里白繁茂的枝叶覆盖住的湿地边缘,一直走进小道尽头的墓地里。如同预先为古义人留下岩头那十铺席的宅基地一样,母亲也为自己而与当时的住持说好,在祖母旁边为自己准备下一块小小墓地。
当天,阿动将通往墓地的道路上可能妨碍阿亮行走的所有障碍全都清理到路旁,并周到、细致地除去了墓碑周围的野草,还砍去了背后那株柯树下部的树枝。不过,古义人一行没能在四周发现阿动的身影。
古义人首先把一块可供阿亮坐下歇脚的圆石上的苔藓和灰尘打扫干净。阿亮从夹克式上衣口袋掏出调频半导体收音机,开始调节上面的天线。来到山谷里的这段日子里,他也许来过这里,与祖母一同收听音乐。
罗兹穿着一双大尺寸的软底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绕着墓地仔细察看着,并发表了自己的观察报告:古老的墓碑全都是用自然石块稍作加工后呈现出〃女性的〃形状的墓标。
〃是啊,能够读出碑铭的,全都是称之为信女的女性的墓地呀。〃
〃阿动说了,与山寺那边古老坟墓全都为'童子'墓地形成了对比关系。〃
最近几天,罗兹把阿动作为自己的向导,精力充沛地往来于山谷和〃在〃之间。谈话中,罗兹附上了自己的个人看法:
〃在山里自古以来的信仰中,亡者的灵魂会在甕状空间里团团旋转着升向森林,降落在属于自己的那棵大树的根部,然后就会平静地栖息在那里吧?直到再度从森林飞下来进入婴儿体内那一天为止……倘若果真如此,那么山谷中的坟墓里岂不是只有死去的肉体,根本没有原本应该具有的重要性吗?我认为,坟墓也与这里所显示出来的那种谨慎相适应。可是,并不能因此而说明这个墓地的坟墓皆为女性名字的缘故……
〃早先,这个地方的坟场该不是全都是这种规模吧?阿动告诉我,山寺的古老坟墓都是'童子'们墓地的说法是有根据的。因此,我认为古义人是可以说明这里墓地的特点的。〃
〃我母亲尽管在这里为自己造了这座坟墓,却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古义人你是否认为,如同山寺对阿动非常重要那样,女性们的墓地对古义人并不重要?
〃不过,阿动这是怎么了?一如我们早先商定好的那样,干干净净地清理了场地,可是……在那以后又消失在哪里了呢?是不是下山迎接我们的时候走岔了?总之,我们就在这里一直等到他露面吧。〃
古义人对于把阿亮领往更难以下脚的地方有所顾忌,在向罗兹说明了自己的顾虑后,便从苍郁的日本扁柏丛间,分开被叶隙间透下的阳光描出光斑的树下杂草,继续往高处而去。只见湿地越发狭窄,竟如同剜去一般往下塌陷,山涧在其底部时隐时现。不久,一块巨大的岩石耸立在左前方,细窄的小道从岩下蜿蜒而来,仿佛要缠绕住岩根。一架木结构覆土的土桥横跨在山涧上方,在土桥的彼端,一个约莫成年人身量的洞穴贯穿了整座岩盘。
还在读中学时,古义人也曾循着自森林里古老林道转下坡来的这条小道,前来此处寻幽探险。这是这条山谷里广为孩子们所知晓的若干〃洞穴〃中的一个。在森林高处有一连串横穴那也是被强盗龟所利用的山寨然后便是通过大桥、前往庚申山中途的大银杏树的家后面这个〃洞穴〃了。
古义人留神着脚下覆盖着层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