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稣会士中国书简集(第六卷)-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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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廷璋成为修道士后学过绘画吗?”皇帝问道。我答道:“潘廷璋新近才成为修道士。他原来是声誉卓著的世俗画家,由于他不想结婚,而且过着与修道士几乎一样的生活,于是欧洲那些对我们感兴趣且知道我们需要一两名出色画家的人建议他成为修道士,以便能与我们一起为陛下效力,他同意了这一建议。”皇帝又问:“若不当修道士,他是否就不能来呢?”“能的,陛下,”我答道,“不过若不是我们教友,我们在其入华问题上就不会如此关注,在此也不会如此关心他并将其举荐给陛下。”“然而,”皇帝接口道,“如他是你们熟识的一个上流社会中有教养的人,你们为什么不能去关注他呢?”“陛下,”我答道,“在康熙时代,我们就希望有个画家在这里工作,由于当时修道士中无人能担当此任,我们便邀请了一位能干的世俗画家,此人在为您先祖效力的几年中的确也有幸获得了您令人敬畏的先祖的欢心,然而尽管先君待他恩宠有加,我们也竭力挽留,但他仍坚决要回家享天伦之乐。由于我们认为他是有教养的人,不可能做出让欧洲人丢脸的事,再加上是我们带他来的,于是让他住进了我们教堂;然而,如果万一他品行不端,我们就无法成功地迫使他就范,也无法令其恪守职责,因为他不是修道士,无论在此地还是在欧洲都没有对其道德品行进行管辖督察的任何长上。正因为这样,我们只向陛下举荐修道之人。也正因为这样,当广东总督把一个从事玻璃制造工艺的世俗人士送来北京后,您尊严的先祖考虑到种种不便,没让我们把这个人接到教堂居住,而是赏了他一幢单独的房屋,还给了他一份足以维持生计的饷银。但这个玻璃制造工为先君效力数年后与那个画家一样也返回了欧洲。”
皇帝多次要我让潘廷璋修士放心,因为陛下担心后者在他面前过于胆怯拘谨。“不然的话,”他说道,“担心不成功会真的妨碍他成功。”他还说:“让他以给一个普通人作画时同样的镇定自信来画朕,他可以采用于他最合适的姿势并可以坦率地提醒朕哪些事可能会有损或有助于作品的完美。”皇帝很注意排除可能妨碍潘廷璋修士或使其分心的一切因素,甚至担心如果自己继续说话,潘廷璋修士可能会走神。他不拘礼节地对我道:“像我们这样聊天,朕担心画家会受打扰,他是否更希望朕不作声?”我告诉这位君主,他随意交谈时脸上透出一种仁慈安详的神情,这于一幅肖像画是非常适宜的,若他专注于某事,这种神情反而不易突显出来;此外,全神贯注会使面容不够舒展,脸部轮廓不够显著,从而使画师难以把握。(听我这么一说)皇帝把手中的文书放到了桌上,同时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聊吧。”果然,在潘廷璋修士当面为皇帝画像的先后共七个多小时时间里,皇帝不断地就各种问题向我发问;考虑到我年老体衰,他还多次要我坐下,因为他怕我久久站着会感到不适。稍后我将转述他提的某些问题以及我的答复,我把涉及同一题材的问题集中到了一起,虽说有些问题是他在不同场合下提的。但转述这些问题前我先要把关于陛下肖像及潘廷璋修士在绘制该肖像的间隙里所作的另几幅肖像的事作一了结。
临近中午,皇帝让我们去用餐并要我们于12点半回到他那里。我们前往用于作画的琪祥宫(KySiangKong),膳食已摆放在那里了。我们于12点半以前回到了潘廷璋修士上午作画的旁侧房间。皇帝派人给我们每人送来一大匹丝绸,与我们进呈望远镜时他赏我们的相同,还送给我们每人3副锦囊,同时让我们立即去他那里,以便潘廷璋修士继续为他画像。一见到他,我们便跪下磕头谢恩,皇帝马上让我们平身并仁慈地说他很满意。潘廷璋修士继续作画,我留在他身边。皇帝重新开始与我交谈,不时还让人把画拿给他看,以便了解进展情况。
皇帝的左眉是被一块宽约1法分的空白处稍稍断开的,本应长于这一空白处的眉毛长到了此处上方的眉凸处。由于眉毛本身掩盖了这一畸形,人们并未予以注意,但皇帝要我们走近他,让我们细看这一空白的使眉毛分开的地方,还叮嘱我让潘廷璋修士(在肖像画上)表现出这一点。我对他道:“若陛下不告诉我们,我们是不会发现的。”“那么,”皇帝笑道,“让他把这一缺陷画得使不知道它的人看不出来,而让事先知道它的人却能看得出来吧。他画的是朕的肖像,不应当讨好朕。朕若有缺陷,他应当将其表现出来,否则就不是朕的肖像了。朕脸上的皱纹也一样,要告诉画师让他充分反映出来。”我说陛下皱纹确实显得很少,画师也难以发现。“它们显得少,”陛下又道,“虽说朕年长于你,但皱纹不像你那么明显。”说罢,他马上要我们走近他,还让人拿来了一面小镜子,随之一手拿着镜子,另一只手把他的皱纹逐条指给我们看,同时说道:“这些不是皱纹又是什么?画上都要把它们表现出来,不能画得比朕实际年轻。朕六十出头了,若无皱纹岂非怪事?”过了片刻,他叫人把肖像画拿了过来;他对画面十分满意,以至认为它已是成品。我们告诉他这仅是上了第一道色彩的草图,过几天色彩干后还需上第二遍色彩,他诧异地说道:“怎么!朕觉得这幅画已经画得很好了,再加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耶稣会士中国书简集》 第一部分北京传教士蒋友仁神父致某先生的信(5)
潘廷璋修士在我们教堂里修饰皇帝的肖像,不知不觉几天又过去了。当我们回到宫中时,有人把我们带到了皇帝住房隔壁的地方。君主当时不在他平时的住房,而在别的宫殿里观看新年时节上演的传统戏剧。人们把肖像画送了过去,告之曰这已是成品。他让人告诉我们第一幅画他只让我们画了上半身,但他要放大这幅画,在其上下左右粘贴经过加工的画纸,画面大小由他钦定。须知这里的画不是画在画布上,而是画在高丽纸上的,这种纸与画布一样耐久却更平整。人们准备这种纸张正如欧洲画家准备画布一样。把加工准备好的画纸粘贴在一幅画上,可随意放大画面而不会露出任何痕迹。
1月30日,正月的最后一天,这是潘廷璋修士继续为皇帝作画,即在原画上添加便帽和服装的指定日子;不过潘廷璋修士此前先要为另一名年轻人画一幅肖像,画面与前一幅一样大。有人很快把我们领到邻近皇帝住房的地方,皇帝当时不在平时的住房而在斋宫(ThayKong)。一名二十四五岁模样的男子出现在我们面前,潘廷璋修士当即画就了他的肖像。年轻侍从亲自把自己的肖像送给皇帝过目,后者非常满意;皇帝和太监们都说这幅画就差会说话了。而实际上这(幅肖像)仅是原始草图。现在我要解释一下何谓斋宫。
在夏至、冬至及某些特定日子里,皇帝要亲自前往天坛、地坛等处祭奠历代先皇和其他神灵,为准备这些重大祭礼,皇帝、宫廷和各部大员以及所有应当参加或服务于祭礼的官员均须在祭礼前三天中进行静修,此间的人们将其称为斋戒(TchayKiay),我们则称之为“jene”,这两个字的字面意思是节制饮食和禁欲。这三天时间里须守斋戒的人在一个纽扣上佩带一块2法寸长的牌子,上书“斋戒”两个汉字。若一丝不苟执行的话,此间奉行的节制饮食是严格的。不仅肉类,而且鱼类及诸如蛋类、乳制品类等一切有生命之物皆是不准食用的,只能食用米、面和蔬菜。大蒜、洋葱及中国人很爱吃的韭菜等气味浓烈的蔬菜也属禁食之列。这种斋戒一旦确定,有些人的确是遵守的;斋戒期间由皇帝或各部出资负责饮食的人当然也只能予以遵守。例如,当皇帝为乞求雨雪或其他某个为公众所需的事物而下令在某个庙宇进行祈祷时,他通常会委派一两名宫中显贵去维持秩序。这些显贵在庙宇外面有自己的住房,不过若无皇帝特许是不能远离的。我确信官方是严格让参加斋戒的人遵守规定的。为斋戒者提供的菜肴看上去很开胃。米饭、面点、蔬菜被上了各种颜色,有的是金黄色或银白色的,形状各异却整齐地摆放在不同的盘子里;然而,没有汁卤、奶油和其他食用油作为佐料,食品上涂的鲜艳的色泽是不足以满足人们口味的。
“斋”(Tchay)这个表示静修的汉字不仅意味着“斋戒”,据汉语词典,它在广义上意味着远离一切会玷污或败坏心灵纯洁的外部事物。中国人,即便他们是不信基督教的,也知道禁欲是多么有助于维持心灵的纯洁;因此,凡被指定参加祭礼的帝国显贵和官员,在祭礼前三天均不得睡在家中,而必须在其所属的各部衙门中过夜。即便皇帝本人,哪怕他就在北京附近的某个别宫,也须准时回京,在被称为斋宫的地方度过这三天。斋宫虽也位于后宫之中,但离皇帝平时住的房间甚远,离嫔妃们住地更远。
祭礼前三天的第一天上午,皇帝就要去斋宫,一直到第三天才离开这里去举行祭礼。这三天的上午,大臣们照常去向皇帝汇报国事;余下的时间里,人们则给他送须向他呈递的奏章和陈情书。第三天上午,皇帝与大臣们议罢国事后,于9时许乘坐一顶专用于此类祭礼的轿子(chaise de parade),由一批身穿绣有金花的红色锦缎、头戴礼帽的侍从抬着,在众人簇拥下离开斋宫。他们全都步履庄重地缓慢地走着,前面还有无数与他们服饰相同的人,手里拿着饰有小旗及杂色斑斓的丝缨子、丝花结的各种战利品。此外,好几个乐队也在前面不断地唱着并演奏着各种乐器,直至皇帝进入庙宇围墙。那里也有一座行宫供皇帝过夜,以便他次日一大早便进入庙内——祭礼于日出前在此举行。祭礼结束后,君主以前来这里时同样的队形回宫。已经有人往法国寄去了一幅油画,画的是皇帝前往地坛举行农耕典礼时队列行进的情状,同时还寄去了对此的说明。去举行祭礼时的队列行进情状与此相同。
人们要我们去让潘廷璋修士继续为陛下画像的地方就是这座斋宫——正如我刚说过的,皇帝要在这里清静地度过三天。自上午8时起,我们便冒着大雪前往琪祥宫,这场雪下到晚上都未停。到了那里,有人说皇帝正在处理一件急事,中午前是不会接见我们的;但11时许,皇帝就差人来叫我们了。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尽管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我们穿过了几个院落、露台和游廊;每当我们经过可以看到王妃、公主或其他女性住所的某个地方,在我们前面引路的太监便要做手势示意在那里放哨的太监关上门窗,或是为了解是否有某位王妃为去探望另一位王妃而正走在半道上……因为即便是在内宫,王妃及所有女性若想从这幢房子去另一幢房子,不管它们相隔是多么近,都只能坐在封闭的轿子里由太监们抬着前往,轿子的规格依坐在里面的贵妇的品级而异。(尽管采取了这样的措施)然而除太监外,其他任何人——哪怕是皇子或皇帝的兄弟——还是不得在半道上与她们相遇。太监们以手势示意后,人们必须立即改道回避;若实在无法改道,当轿子经过时则必须背对着它。潘廷璋修士对所有这些礼仪十分诧异,因为它们与欧洲习俗大相径庭。但更让他感到不便的是,融雪使路面很滑,而他又不习惯冬季迫使他穿上的这套中国服装,因此他几乎总是摔跤。
在宫内走了一刻钟后,我们到了紧挨在斋宫前面的一个院子。院子三面都是高大的房屋,另一面朝北,正对着斋宫,并使院子与斋宫隔开。院子朝北的一面是一条无顶盖的游廊或者说是一个露台,它高约八九法尺,上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青铜器皿、雕像及各种石刻作为饰物。露台的那一边(即北面)就是斋宫或曰静修退省宫,其风格式样与我前文描述过的皇帝住房的风格如出一辙,房间的分布也大致一样,然其屋顶结构、墙裙装饰及所有其他附属物的风格是如此千变万化,如此高贵典雅和如此宏伟华丽,以至每次见到这一切总会令人为之赞叹。
虽说当时仍是新年节庆时节,但礼法使皇帝在静修退省的三天中不能穿礼服,而必须穿轻孝服,即穿一件在不是节庆典礼时节的平常日子里穿的普通单色长袍,外套一件黑色罩衣。
进入皇帝房间后,潘廷璋修士继续为皇帝作画。下午2时许,人们已准备侍候陛下用膳,他就让我们休息并令太监们在隔壁房间里为我们上了点心。陛下用膳时还差人给我们送来了他餐桌上的奶茶原文如此。此处与前文所述似有矛盾,因为前文曾说斋戒期内奶制品也是不能用的。——中译注。2点一刻,我们被召回了陛下身边。
《耶稣会士中国书简集》 第一部分北京传教士蒋友仁神父致某先生的信(6)
我已说过,中国人尤其是皇帝的审美情趣是,画面上只能出现绝对必需的阴影。陛下还希望他的胡须和眉毛被逐根画出来,以至靠近画面时人们可将其清楚地辨认出来。在此我想起了一件事,它发生在王致诚修士来华后的头几年。这位修士杰出的绘画才能是人所共知的。一天,他画了一朵花,在华已有许多年头的郎世宁修士无意中看了一眼便告诉他这朵花边上多了一两片叶子,但王致诚修士道,谁会想到去数花周围有几片叶子呢?郎世宁修士道:“每位优秀的欧洲画家都会觉得您的花画得很好,然而此间任何一位初学绘画者一见您这朵花就会立即告诉您这朵花边上叶子的数量与其应有的数量不合。”王致诚修士把他的画拿给几个中国画家看后马上相信了郎世宁修士的话。在一条鱼身上每一行应画几片鳞的问题上,我本人也遇到过同样的事。皇帝虽说未拘泥于此类细枝末节,但根据本地的审美情趣,他希望至少他的许多须眉应以细线条勾勒出来,使之能被逐一辨认。鉴于这一工作耗时极多,我对皇帝说这件事可由潘廷璋修士从容不�